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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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響,風動。

弩箭飛來的剎那,鐘錯瞳孔猛地一縮,正要閃躲,卻覺得肩膀上多了一分力量。

張非……?

還不等他想個明白,弩箭已破風而至,從他臉邊掠過,射中了身後的一團灰霧。

那灰霧發出一陣慘叫,整個兒爆散開來,燒焦似的味道四散。

“我還當地縛鬼都沒腦子,想不到也懂聲東擊西麽。”抄了手,那人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很不屑地看著鐘錯。

鐘錯沈默地看著他,沒有開口。張非嘆了口氣,把手從鐘錯肩膀上拿起來:“謝謝你幫忙,不過下次能不能先說一聲?”

“憑什麽?”那人冷笑了聲,眼睛掃過張非手腕上的束靈環,又在他臉上瞧了會兒,很做作地嘆了口氣,裝出老氣橫秋的成年人口吻:“原來你是鬼王祭師啊……可惜了。”

“可惜?”

“是啊,我看你人不錯,卻要給地府賣命,不是可惜是什麽?”那人隨手拆下腕上的手弩,又摘了口罩面具,從背包裏抽出個外套擋掉身上的零碎。幾秒鐘的工夫,他就已從“衣著古怪的人”變為“衣著臃腫的人”。雖然還是奇怪,卻比剛才正常許多。

摸了摸肩上的白貓,那人轉過身去,最後瞥了鐘錯一眼,嘴角微揚:“你以為祭師這個詞裏為什麽要有個祭字?就是因為他們不過是地府拿來打磨鬼王的祭品——而已。”

“真是個怪人……”那人遠去,張非不由嘀咕道。他瞟了眼鐘錯,並不意外地發現小鬼臉色異常糟糕,便笑嘻嘻地伸手去捏他臉,再毫無懸念地被打開手。

“你怎麽會和他在一起?”鐘錯悶悶地問。

“我不小心進了鬼域,然後讓他的貓救了,又被他帶到了這來。”張非解釋道。

“是啊是啊。”一直縮在張非身後的小吊這會兒探出頭來,“他那只貓好厲害!差點沒打死我!我敢保證,那絕對不是……”

他正要抱怨,卻見鐘錯朝他勾勾手,自覺被主人召喚了的鬼立刻屁顛屁顛飄了過去,落到鐘錯掌心上。冷笑了聲,鐘錯毫不猶豫地一攥拳,把他整個兒捏在手心裏。

“饒命啊主人!”

“饒?我是讓你來救人的,結果呢?”鐘錯黑著臉繼續用力,小吊嗷嗷叫了兩聲,敏銳發現這樣下去自己只有被遷怒的鐘錯捏死的份,便痛下決心,將功贖罪。

他聚起全身力氣,撕心裂肺地喊了聲開。只見周圍空間猛地一抖,在地縛鬼散去之後還借著陰氣殘存的鬼域應聲而破,一聲脆響後,猝不及防的兩人只覺眼前一花,周圍的鬼域已經轉為現實。

對,現實。

超市裏,來來往往的行人齊齊駐足,看著突然出現在超市中央的一大一小。大人臉色通紅(剛才烤的),身上的衣服也解開了大半,活像個醉漢。小孩兒手上拎著把關公耍的那種大刀,臉色很不好看,一手還虛虛攥成個拳,像是要打人似的。

這樣的兩人就算走在大街上也會引人註意,更何況是突兀地從超市中間冒出來?

他們……是怎麽出來的?

拼命從鐘錯手裏鉆出個頭來,小吊得意地看著周圍,深感自己寶刀不老——就算修為去了大半,照樣能輕松擊破鬼域,這叫什麽?這就叫實力吶~他正趾高氣揚,卻見頭上泰山壓頂,張非的巴掌整個蓋下來,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小吊一翻白眼,暈了過去。

一把拽住鐘錯,張非果斷以最快速度在眾人的目送下沖出超市。

“老子以後絕對不要再來這鬼地方了!”沖出商廈大門的時候,他咬牙切齒地發誓道。

***

“去他X的死肥豬,居然就給這麽點錢……”把信封裏的錢從頭到尾細細數了三遍,確信裏面不可能多出一張紅票子後,宋鬼牧才憤憤地把信封丟到背包裏。

他肩膀上的白貓擡起爪子在他臉上拍了拍,像是安慰也像是鼓勵。宋鬼牧嘆了口氣,背著大包懶洋洋地在街上走。他打扮古怪,一路上引來無數人側目,他也不理,把手插在口袋裏自顧自地走,一路還吹著口哨。亂糟糟的頭發、身後的大包、奇異的衣著,讓他看起來像個自以為才華蓋世卻找不到出路的藝術家。

肩膀上的白貓閉著眼,隨著他口哨的旋律晃動著尾巴,直到哨聲停止,它才睜開了眼睛。

宋鬼牧停在一家商店的櫥窗外,那家店把玻璃擦得很亮,看上去像塊大鏡子,他看著玻璃上的自己,手指繞上亂糟糟的頭發,眉毛皺得很緊。

“你覺得我的發型怎樣?是不是染回去會好一點?”

“喵~”

“當初是我要染成這樣沒錯,但是你不覺得這樣比較帥麽?”

“喵。”

“我又沒後悔,就是……”搓了兩下頭發,宋鬼牧懊惱地發現自己這頭毛怎麽也不可能揉兩下就變正經。他嘆了口氣,側過頭,看著馬路對面的建築。

陽光照耀下,臨山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牌子明晃晃的亮著。

眼裏閃過一絲陰霾,宋鬼牧飛快地撥拉了幾下頭發,讓自己那一頭雜毛看起來柔順了些,又整理了一下衣服,直到他覺得自己的外形已經夠得上“正經”二字的邊緣時,才拉了拉肩上的大包,向醫院走去。

漂浮著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他來幾次厭煩幾次,可此時的宋鬼牧臉上卻不見半點不滿。他急匆匆沿著樓梯跑著,一路跑到住院部,轉彎時,還差點跟一個拿著東西的人撞上。

“你……”宋鬼牧剛要發作,看清對方之後卻趕忙一低頭,客氣地喊,“林姨。”

“小宋?”被稱為林姨的中年婦女看到他,和藹可親的臉上擺滿了笑,“來看你哥?”

“嗯。”宋鬼牧點了點頭,“我哥……怎樣了?”

“氣色看起來好多了,要說這大醫院,就是比那些小地方強,就是這價錢啊……”林姨剛要絮叨,瞥見宋鬼牧臉上急切的表情又不得不收口,“你來了就去看看他吧,你哥也該想你了。”

“嗯。”飛快應了聲,宋鬼牧朝著那個病房跑去。

看了眼他的背影,林姨臉上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她嘆了口氣,搖搖頭,慢慢走下了樓梯。

這間病房是單人病房裏位置最好的一間,向陽,通風,窗外就是醫院的草坪。從窗戶看出去,滿眼都是綠色,夾著星星點點的花,讓人心情也不由得舒暢。

宋鬼牧站在門前,整個人繃成弓弦似的緊,手按上門把,又不敢一口氣按下去,只能一分一分的小心用力,不出聲地把門推開。

病房的床上,一個年輕人正沈睡著。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俊卻略顯蒼白,一身寬大的病號服裹在身上,更顯出幾分瘦弱。看到他之後,宋鬼牧更是加倍謹慎,幾乎是躡手躡腳地從門口走到病床邊,再小心翼翼地坐下。

其實他也想大聲一點,他曾異想天開地幻想過,自己會不會哪天一不小心弄出什麽動靜,結果床上那人一下嚇醒過來,就像很多編出來的巧合那樣。

可看到他的樣子之後,一切幻想都成了泡影,他只想盡量的小心,盡量地……不去打擾他。

白貓輕盈地從他肩上跳下,落到病床上。

“哥,我……來了。”宋鬼牧的手撐著床,身體向床上人的方向探過去,臉上帶著有點緊張的笑。

“我今天賺了不少錢……那些地縛鬼還挺厲害的,可惜奈何不了我。就是那個豬頭太討厭了,拼命地想克扣我錢……早晚讓他被鬼啃了。”

“你知道我遇到什麽人了麽?鬼王哦!看起來不是一般的拽……他根本就沒你好,那幫人是什麽眼光,要去弄這種東西……”

他嘴上嘮嘮叨叨地說著,說到好處,還不忘比手劃腳。可動作再大,他也存著一分小心,始終沒有誤碰床上的人。

能說的話,漸漸說得差不多了,宋鬼牧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來。

“哥,你要是能陪我一起去該多好……”無意中說出的話似乎是觸動了什麽禁忌,宋鬼牧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他低下頭,手指在床鋪上緩慢移動著,終於,觸到了那人的手。

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脈搏,自指尖一點點傳了過來。也只有這個,才能給他一線希望,一線他還活著的希望。

他低下頭,臉深深地埋進了被子裏,連同顫抖的聲音,與眼中流下的淚水。

白貓湊過去,小心地用尾巴輕拍他的肩膀。異色的貓眼中,閃過一絲與人類無異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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