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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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麽。

撂下一句話之後鐘錯直接轉身走人,在黑漆漆的大街上游蕩半晌,他才想起一個事實。

他根本就沒有可去的地方。

張非那裏顯然不能回去,雖然他還記著幾個地址,可是想也知道,那裏的主人絕對不會歡迎他。

畢竟自己是個帶來麻煩的人啊……

當然,要是真心想找個地方呆也不是找不到,隨便找家旅館撬開窗戶他就可以進去湊合一晚上,畢竟他也是堂堂鬼王。

……鬼王啊。

眼前出現了個小公園,鐘錯猶豫了一下,走進去找了張椅子坐下。

此時還是深夜,公園裏當然不會有人,鐘錯小小的身影裹在黑色的鬥篷裏,看起來幾乎融入了夜色。

九天。

心裏默算了一下認識張非以來的日子,鐘錯微微嘆了口氣。

他沒想到會這麽快,本以為都有過這麽多次的經驗了,能多撐一會兒,天知道他為什麽跟上來。

九個,算上他,自己已經遇到過九個祭師了。

在他所經歷過的祭師中,張非哪一項都不是最好的。鐘錯遇到過比他有錢的、比他好看的,還有比他溫柔體貼的。

……不過若論打架,他的實力倒是真不差。

想到張非輕松料理掉游鬼的“英姿”,鐘錯不由低低笑了聲——他當時只顧著快點收拾那個游鬼,可現在想想,張非一邊打架一邊還小心註意形象的樣子……非常好笑。

既然好笑那就多笑幾遍吧,反正以後就算想笑,也沒機會了。

“呵呵……哈哈哈……”

一個小孩自己在空曠的公園裏哈哈大笑,這情景簡直詭異非常,可鐘錯根本不願顧忌那麽多,他就那麽昂著頭笑著,一直笑到自己眼淚也流了下來。

是笑出來的啊,別想太多。

在臉上狠狠抹了兩下,把白凈的臉搓成了臟兮兮的紅,鐘錯垂著頭坐在椅子上,任由濃重的夜色將他一點點吞沒。

為什麽一定要進行這個狗屁歷練呢?

他的腦中留有歷代鬼王所擅的武技,對應種種鬼魂的技巧也早已爛熟於心,只要將那層可惡的封印解開,那他隨時都能展現出強大的力量,震懾一切圖謀地府的惡鬼。

那才是他的歸宿,而不是這個軟弱到他必須封印自己力量的人間。

“歷練是必須的,只有這樣,你才能走完接下來的時間。”

感情、感情。

說是要來學習感情,可他又能學到什麽呢?

除了一次又一次,記住自己是如何被人放棄的……

其實他並不怪那些人,甚至他很希望他們快點放棄,不要逞強。

比起被人果斷地拒絕,他更不想看到那些人,因為愚蠢的同情心而弄得自己遍體鱗傷。

眼皮漸漸沈重起來,鐘錯靠著長椅的扶手,心裏低低嘆著氣。

如果是完全的狀態的話,他根本不需要跟凡人一樣吃飯睡覺,只需要偶爾小憩便能保持精神充沛。

可是現在……

終究抵禦不了身體的需要,鐘錯的頭點了點,還是漸漸沈入夢鄉。

居然在這種地方睡了一晚……

被清晨的陽光喚醒,鐘錯眨了眨眼,不得不接受他在公園的長椅上睡了一個晚上的事實。

還真是淒慘落魄。甩了甩鬥篷上沾染的露水,鐘錯嘆了口氣,把鬥篷重新披回身上。

看了眼公園的時鐘,早上七點半,如果還在張非家裏的話,正好是早上起床的時候。

然後過不了多久,那家夥就會端著樓下出品的早點上來。

其實要說張非沒有別的優點也不對,至少,他那個阿姨的手藝是真不錯。

嘴角浮起苦澀的笑,鐘錯搖了搖頭,把無用的想法塞回腦海的角落。

那終究是不該屬於他的東西,還惦記什麽呢?

比起這個,早點聯絡白無常問他下一個祭師是誰比較好……嗯?

靈敏的耳朵捕捉到一串雜亂的腳步聲,鐘錯一皺眉,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有個男人站在公園的入口左右張望,看到坐在裏面的鐘錯時,他的眼睛明顯一亮,射出貪婪的光。

是游鬼麽?

他給自己選的身體不錯,高大壯實,手臂上處處都是隆起的肌肉,光是一條大腿就幾乎有鐘錯的腰粗。而且應該已經侵占了一段日子這個身體,動作流暢,不見剛融合時的僵硬死板。

麻煩啊……

眼見那個游鬼眼中貪念漸盛,鐘錯嘆了口氣,站起了身。

好疼……

就算腦袋裏面塞了足夠多的戰技,用七歲小孩的身體跟大人戰鬥還是太勉強了——法術大多不能用,肉搏的話,人家光用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來摔出去,還能怎麽打?

陰魂他好歹可以直接吞下去,雖然怨念讓人難受可也就是一時,這些游鬼……

看了眼那邊癱軟在地的男人,鐘錯咬了咬牙,恨不得把已經被他塞進肚子裏去的游鬼吐出來再細嚼慢咽地吞一遍。

抽著冷氣把粘在傷口上的衣服撕開,瞟了眼血肉模糊的肩膀,鐘錯長長嘆了口氣,也懶得去處理了,幹脆直接把鬥篷罩在上面。可蓋了一會兒又嫌熱,只好再敞開。

公園裏這會兒人漸漸多了起來,晨練的賣早點的遛狗的,各色人等走來走去。其中也有人註意到了受傷的鐘錯,大多投來了驚異的眼神——一個孩子傷成這樣很少見,看著鐘錯的傷口,已經有人在考慮要不要報警了。

要是真把警察引來就麻煩了,還是先走吧……意識到這點,鐘錯把鬥篷拉了起來,跳下長椅,想要先離開公園。

“哎,你等等!”耳邊忽然傳來清脆的呼喚,鐘錯腳步一頓,循聲望去,發現是個OL打扮的女人。看鐘錯看她,女人微微一笑,從包裏拿出手帕,沖著鐘錯晃了晃,柔聲道:“疼不疼?阿姨帶你去醫院好不好?”

“……”盯了女人一會兒,鐘錯垂了眼,不說話。

“放心,不用打針,很快就會好的……”看鐘錯不反對,女人稍稍松了口氣,擡手想要把他的外套拉開——她剛才看到了鐘錯的傷,很嚴重,好在她有些急救常識,緊急處理一下應該沒問題……

“……滾。”

“呃?”

一把拍開女人的手,鐘錯仰起臉,冷冷地看著驚愕的人:“不想死就別碰我。”

說完,也不管呆立在那裏的女人,他自顧自拉起了鬥篷,跑出了公園。

只是他沒有註意到,在離他不遠的角落裏,有一雙眼睛正默默地註視著他。

公園中的小小騷動自然避不開別人的關註,鐘錯跑了,卻還有好心沒好報的可憐女人可供他們關註,一時間竊竊私語四起,而那分明是一片好意卻被人直接抽了回來的姑娘尷尬地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有個人幫她解了圍。

“抱歉,”低沈悅耳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家的小孩脾氣不好。”

“那是你家的……小孩?”回頭一看,她看到一個青年男子正一臉微笑地跟她打招呼。那男人長得不錯,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若是平時,也許會讓她有些好感,但是現在……

“你是怎麽照顧孩子的?他都傷成那樣了!”顧忌著在公園裏,女人並沒用很大的音量,只是天生的尖銳嗓音在近在咫尺處依然有魔音穿耳的效果,男人縮了縮脖子,立刻道歉:“抱歉抱歉,我一時沒註意到他……”

“算了,是你的孩子就快帶他去醫院,真是……”狠狠瞪了男人一眼,女人轉過身,帶著火氣憤憤遠去,“……怎麽當爸爸的!”

看著OL遠去,張非撓了撓臉,不由露出個苦笑。

公園裏竊竊私語的對象這會兒變成了他,張非自覺沒那麽厚的臉皮,於是趕緊腳底抹油跑路。等到跑出百十米覺得那邊的人看不見他了,這才停了下來。

他本來只是想出去找人,卻不想撞上了那樣的一幕。

回憶著打開對他的關懷的那一刻,鐘錯所露出的兇狠眼神,張非不由搖了搖頭。

之前的失敗看來對他造成了非常糟糕的影響,現在,就算告訴他自己不會放棄,願意跟他一起面對,大概得到的也只會是更加尖刻的回應。

這也算是一種溫柔吧,雖然表達的方式實在是太扭曲了點。

那麽,怎麽應對呢?

抱著手想了會兒,張非擡手,摘下了一直架在臉上的眼鏡。

對付他,再用“張非老師”的面孔顯然已經不夠,那麽,就只好讓曾經的流氓張同志,再度出山了。

被遮擋已久的雙眼眨了眨,擁抱著久違的新鮮空氣,張非做了個深呼吸,眼中,漸漸流露出危險的光。

“五百萬啊,果然不是好賺的。”

……還是回去一趟吧。

雖然不想再見到張非,可是終結與他之間的關系,卻必須要兩人都在場。站在走廊裏,鐘錯靠著墻,時不時擡眼打量一下緊閉的房門,竟是猶豫了起來。

就算有過很多次經驗了,可是每到這個時候,都是他最難受的。

忍一忍就過去了……忍一忍就過去了……

默念幾次,鐘錯摸了摸依然在疼的肩膀,臉上浮起一抹苦笑。

不知道等會兒能不能偷偷拿件衣服……不管怎麽說,這副打扮還是太狼狽了點,還好有件鬥篷擋著,否則他鬼王的面子要放到哪兒。

出乎他意料的,屋子大門居然沒鎖,一推就開。

猶豫了一下,鐘錯心一橫,走進房門。

進門不遠處便是大廳,幾乎剛一跨進去,鐘錯就看見了坐在廳中沙發上的人。

他盤腿坐在那兒,腿上放著個醫藥箱,左手拿著繃帶,右手拿著藥水,臉上,擺著異常燦爛的笑。

進門的動作一瞬間僵了,鐘錯楞楞地看著坐在那兒的人,不知道該怎麽繼續。

“歡迎回家~”張非的語氣無比歡快,“鬼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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