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地底下的暗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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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目黑川畔、又深又陡峭的小巷深處的一家幽閉的小咖啡館裏。這家店從外面看其貌不揚,地理位置十分隱蔽,館內包間私密性強,適合密談。服務員面無表情,輕聲利落地放上兩杯咖啡,一轉身一關門,我們身處的包間仿佛和世界隔斷了。

紋身男子穿著一身玄色大衣,外人完全看不出來他身上有紋身,不會知道他與普通人有什麽不同。

“我和夢月相識,是在她上大學的時候。那時候她常常來到按摩沙龍裏。那家沙龍是我和幾個朋友出資開的,給我們的一些走投無路的同胞提供工作。哈,和你見了幾次,我還沒有介紹自己。我叫元成俊,來自遙遠的一個神秘島嶼,你不會想要知道它的名字。”他小小停頓了一下,嘴角淡然一笑,“我的家人們在當地是旺族,雖然吃喝不愁,可以說物質條件上相當優越,但實際上卻生活在巨大的恐懼中惶惶不可終日。在我高中的一天,我父親的屬下有機會到日本來,家人便想盡辦法讓他把我帶了出來。來到日本後,我父親的屬下也逃了,人現在應該在福岡吧。據說他們把罪名都推給了那個出逃的屬下,說是把我一同拐騙到了日本,我的家人才沒有受到牽連。當然,這也是我從後來其他逃出來的人口中打聽到的消息,是否確切也無從知曉。我們在日本的同胞,人數不多也不少,大家安靜小心地生活在繁華都市的背後,守望互助,相依為命。那時候,我自己打工養活自己,在同胞的幫助下,也考上了一所大學。像你們這種成長在光明世界裏呼吸著新鮮空氣的孩子,不會理解我們的生活。我們沒有祖國,沒有親人,就像是棲息在地底茍且偷生的爬蟲,即便哪一天從這世上悄然消失了,也不會有任何人發覺。後來,我加入了黑社會,可能是他們所代表的一種力量召喚了我吧,在那裏,我找到了歸屬。”

我安靜地聽他講述,為他的遭遇感到難過。

“夢月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孩,她看這些逃亡來的年輕女孩子可憐,常常過來讓她們按摩,接濟她們,也會帶來一些學習參考書,鼓勵她們考上大學。那時,我還常在店裏,和她熟了之後,聊了不少。也知道她是個孤兒,養母年紀輕輕就病重住院,身世也很可憐。她和我講了不少你的事情,感覺說起你來,她就快樂一些。她很想你,可是她必須留在日本照料養母。時間久了,我覺得必須把自己的身份告訴她,便向她坦誠了自己是黑社會成員的事。誰知,她並不在意,只是讓我多加小心。”

“嗯,夢月姐姐心思純凈,從不會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區分對待,她看重的是對方本身的品質。”

元成俊點點頭,繼續說道:“有一次,我參與了一個極其兇險的暗殺任務。行動雖然成功了,我和幾個弟兄也受了傷。我們這種人,凡是死不了的傷病就不會去醫院,小傷都自己處理了,傷勢大一些,組織裏會有懂醫的人來幫忙。我在家養了幾天傷。夢月過來看我,我把參與的行動都跟她說了。她的眼中沒有絲毫的害怕,更沒有鄙夷,反而問我,組織上是否承接暗殺的生意,要暗殺一個人需要多少錢。”

我倒吸了一口氣。

“是啊,我也很驚訝。她一個女孩子,又那麽善良,怎麽會想要殺誰。不過,組織上有自己的規矩,受人錢財,替人平災。我把需要多少錢告訴她後,她便沒日沒夜地打工攢錢。”

我的視線模糊了。原來這就是她把自己弄得這麽忙碌的原因。“所以,夢月姐姐的死和這樁暗殺的買賣有關?”

他臉色沈了下來,點點頭:“她靠自己打工、做模特,攢了不少錢,再加上她的養母過世後給她留了很大一筆遺產,錢很早就夠了。但她要暗殺的人並不容易接近,他並不居住在日本,偶爾才會過來。組織靜待了很多年,才找到機會打算在今年實施。可是,行動失敗了。其實是,還沒有實行,就已經徹底失敗了。對方可能搶先得到了消息,把夢月……”

我流下淚來。

“組織上也一直在調查這件事,那個肇事司機是被利用的,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為了償還欠下的巨債,讓家人過上正常的生活,他對夢月下了殺手。但現在人證物證都已經不在了,想要進一步調查已經不可能。沒有想到的是,這件事情對組織也帶來了巨大的影響。我們與警方相安無事了許多年,現在竟然遭到了各種幹擾盤查,很有可能無法再維持下去了。”

我哽咽地問道:“她要暗殺的人是誰?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說,她要覆仇。她要殺的那個人,法律制裁不了他。她是為了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人而覆仇,她原話是這麽說的:‘那個惡魔,曾經殺害了我們的親人。’”

覆仇。覆仇!若風曾經說過他要為死去的舅舅覆仇。夢月姐姐和若風一直都有在聯系,他們倆瞞著我這麽多年,計劃著這麽兇險的事。若風對我說了謊,他根本就知道是誰害了他舅舅,一直想要覆仇。可是,為什麽要把夢月姐姐牽扯進來!

我強睜著淚眼問元成俊:“夢月姐姐有沒有和一個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來過?”

他點點頭:“今年春天的時候,夢月帶他來過。一個從美國回來的中國男子,綽號C.V.”

“C.V.”我默念著。

me le vent,法語,像風一樣。”

我痛哭起來。

待我哭累了,稍作停歇下來,他溫柔說道:“夢月說,如果有一天她遭遇不測,要我帶話給你,不要悲傷,更不要想著去為她覆仇。她早知道這是一場註定失敗的戰爭,但這是她想要做的事。只是對你心存愧疚,沒法繼續伴你左右,還說不定會連累到你。她和C.V.做事都已經盡可能小心,你完全不知情,應該不至於被對方盯上遭遇危險。但你還是要萬事多長個心眼,小心為上。”

我突然想到那天在夢月姐姐家搜證的帶著口音的警察,突然心跳加快起來:“那天在姐姐公寓的警察……”

他嚴肅地點點頭:“不要小看對方的勢力,據我所知,警方裏有他們的人。”

我倒吸了一口氣:“還有那律師!”

“那律師是我們的人。”他看著我的眼睛說道,“我們的確不放心,怕夢月的公寓裏留有什麽對組織不利的證據,所以派了人過去。另外,組織上有自己的規矩,收了客人的錢,沒幫客人辦成事的話,會把原款和違約金一並還給客人。雖然夢月已經不在了,組織上的規矩不能破,我們也會把這筆錢還給她的繼承人,也就是你。但你對夢月所做的事完全不知情,又是和我們黑道沒半點關系的人,怎麽把錢還到你手上,著實讓我們費了一番心思。”

“所以你們才派了個冒牌律師假裝讓我繼承財產,其實是把這筆錢給我。”

他搖搖頭:“夢月指定你做她的法定繼承人不假,我們只是在存款上動了些小手腳,把組織償還給夢月的錢加了進去而已。那律師也是正兒八經的執業律師,只不過私底下和組織有關系,背後幫我們做些事,他幫夢月和你辦的手續都經過了合法程序,是真實有效的。”

我的心思十分亂,腦中嗡嗡一片,既恨若風把夢月姐姐這個本是局外的人牽扯進來,又擔心若風也會遭遇同樣的不測。幸好當時那警察問我是否知道“C.V.”是誰的時候,我因心生懷疑而說不知。但如果對方從夢月姐姐的人際交往深究下去,便不難發現若風的存在。離夢月姐姐過世已經過了好幾個月,若風還好嗎?

我痛苦地搖著頭:“你為什麽這麽遲才告訴我?”

“不妨換個問法。或者你可以問,為什麽這麽早告訴你這些事。”看著我疑惑的眼神,他繼續說道,“夢月本來拜托我,不到我能堅持的最後,不要告訴你這一切。因為你越不知情,越無辜,便越安全。可是對我來說,現在可能便是我的‘最後’了。因為,我很快就要離開日本,回去了。”

我驚訝地看著他。

他的眼神溫厚而堅定:“我的伯伯在上個月被殺害了。我們一家都身處危險之中。我在外面漂泊偷生了這麽久,是時候該回去了。”

“你是回去找死嗎?”

“不知道,或許吧,誰知道呢。也許會和夢月一樣,投入一場註定失敗的戰爭。”他坦然地說出這麽沈重的話,臉上露出純真的微笑,“作為一個碰巧幫了你兩次的有緣人,我想奉勸你一句,夢月的死,不要再去追究了,也不要想著怎麽去覆仇,至少現在不可以。對方強大到超乎你們的想象。他以前是怎麽殺了你們的親人,現在就會怎麽幹掉你們,手段甚至會更加殘忍,說不定還會波及你們親愛的人。雖然這麽說很懦弱,但我寧願你懦弱地活著,不希望看到你壯烈地死去。”

“那你呢?你為什麽不選擇懦弱地活著,而要在這個時候毅然回去?”

他大笑起來,笑得灑脫:“我啊,我其實很早以前就死了,或者說從來沒活過。這次回去,就是為了真真正正地活一把。”他認真地看著我,說道:“可你不同,你活得很好,還可以有燦爛的未來。我希望,你不要像我。”

話已帶到,元成俊瀟灑地起身離開。我在座位上呆坐片刻,突然站起來,沖出門去尋找他的背影。冬天的目黑川沒有櫻舞燦爛,卻在淒寂中存有一分壯烈。

“元成俊!”我對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他久久地定在原地,忽然轉過身來,帶著一絲人世間美好的微笑,意味深長地說:“當然,只要你想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目黑川是東京的賞櫻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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