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深夜泡溫泉太舒服了，想著早上泡溫泉的人也應該不多，便起了個早再來溫泉館。人雖然比昨天深夜多一些，但四處的池子也算寬敞。我找了一個人少的池子進去，渾身被暖湯包裹，一下子熱了起來。附近有幾個年輕女子興致正濃地談論著辦公室八卦。我不經意一瞥，認出其中一個竟是以前在舊金山遇到過的雷格女HR，之前因為曼琪提交簡歷的事，我還和她爭論過。我小小緊張了一下，但發現她好像完全不記得我，便放下心來繼續聽她們談論雷格的事情。

“你說，這次的項目會不會真讓她給談成了？她和那個年輕的副總裁走得挺近啊。”

“哼，都上了人家的床，當然談得成啦。”

“噓，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哪裏是亂說，那天桃園在六本木送喝醉酒的客戶回酒店時無意中撞見的，不信你去問他。”

“哎呀，為了談生意，什麽都做得出來呀。”

“桃園難道沒有把事情匯報給星原先生？怎麽整個公司沒幾個人知道這件事，只以為她工作能力有多強呢。”

“當然匯報了，所以星原先生把她勸辭了。那天很晚了，我在辦公室偷聽到他們倆的對話。星原先生給她兩個月緩沖時間，讓她自尋去處，免得履歷上顯示是被辭退的，對今後發展影響不好。”

“星原先生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把事情壓了下來，沒讓其他人知道，也算是給她保全顏面。”

“那個鐵面星原怎麽可能這麽好心，頂多是為了給公司保全顏面吧。”

“那個時候在美國，我就反對招她進來。時間證明我的眼光是對的吧。”

聽著聽著，我整個人都覺得不好了。溫泉水浸泡得我整個人血液膨脹，頭腦發燙。我速速離開了溫泉館。

從她們的描述中，我知道她們說的是曼琪無誤。她們說的可是真的？不會的，辦公室常是爭風吃醋以訛傳訛的地方，一定只是風言風語罷了。

吃完早飯，離上午會議還有一段時間，我心裏有些亂，四處走走。在一樓走廊深處，有一個小型的半開放式的休憩區域，不似酒店的其他地方那樣靠海明亮，那裏四處是密不透風的墻，燈光昏黃幽靜，倒是別有一番情調。早上大家都還在吃飯，這個時候應該鮮有人過去，我便往那裏走去。走到近處，發現已經有幾人捷足先登，坐在那裏聊著，仔細一聽，是幾個年輕男子在說中文。

“方總真風流，在東京也艷福不淺。”

“何止是風流，更有品位，據說對方小姑娘還是名校高學歷的呢，普通貨色方總怎麽看得上。”

那幾個人圍著方副總，極盡奉承之能事，口裏說著齷齪的話。我在他們背後越聽越生氣，不知不覺握緊了拳頭。

“那方總是想好了生意給誰做了？”

“你不是多問嘛，明擺著的。”

一直不開口的方副總發出嘖嘖聲，得意地向其他男子“傳授經驗”：“和聰明女人上床，有個好處。就是你不用把話說透，暗示幾下對方就懂了。不過，承諾是不能輕易給的，主導權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裏嘛。”

其他幾個人哄笑起來，連連說道：“高！高！實在是高！”

憤怒如翻滾的波濤，讓我無法自持。我沖到他們面前，舉起他們放在茶幾上的飲料，一把往方副總的臉上潑去。他們吃了一大驚，待方副總回過神來，我擡起眉，冷冷說道：“人渣。”

“你在做什麽！你哪個公司的？”不遠處有人對我呵斥，我轉頭一看，星原和入江先生跟隨著一個長者正巧從我們附近經過，星原和入江先生看到剛剛的一幕，驚呆了。方才呵斥我的是中間那位長者，看樣子應該是雷格的高層。他正要過來盤問我，被星原用言語打岔，軟磨硬泡地哄走了。入江先生對我無奈地搖搖頭，嘆了口氣，做出揮手的暗示讓我快點離開，自己也快步隨他們走開了。

我瞪了方副總他們一眼，胸中出了口惡氣。早會已經開始了，我便一路小跑進了會場，在望月先生和同事們身邊坐下。

整個會議中，我的思緒如亂麻一樣，神游九天之外。我並不後悔自己的沖動，只是想到雷格極有可能會利用這件事情做文章，趁機散發對我們公司不好的言論，加上那個人渣方副總也肯定會投訴。望月先生和同事說不定會受牽連。

看到我開小差，身旁的同事輕輕推了推我的手臂。我回過神來，不遠處的望月先生也淡淡瞥了我一眼，隨即回過頭去繼續聽臺上的講演。我輕嘆了口氣，不管怎樣，會議一結束就和他說剛剛發生的事情，看有什麽補救方法，把對公司的危害減到最低。

每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這麽長，會議終於結束了。其他人陸續離席去吃午飯，望月先生還坐在會場裏，問我：“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晴夏！”還未及我開口，入江先生走過來，“你剛剛是不是掉東西了？”他給我使了個眼色，把我帶回原來那個僻靜的角落。

“以前只知道你不是個柔弱的人，今天才見識到原來性子裏有這麽火爆的一面。早上這是怎麽了？”

“發生什麽你都看到了。原因我不想說。”

“讓我猜猜，是因為你那個大學同學？”

我擡頭看他，和他昨天談話中，感覺他應該不知道曼琪身上發生的事，為什麽他今天會這麽問？

“大家都以為這次項目談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她的功勞不小。可我昨天卻奇怪為什麽星原只默許她過來參加會議，卻不讓她再參與在項目中。再加上公司裏一些流言蜚語，我也猜得七七八八了。唉，你這是犯得上什麽，這麽一沖動，就不怕給自己和公司造成不好的影響嗎？”

“一人做事一人當，接受處分也好，大不了辭職，和公司沒關系。”

他為我的冥頑不靈而無奈搖頭：“那你打算怎麽對望月先生匯報你這麽做的理由？”

“就老實說我不想說。”

“唉，算了，既然這樣，那你就別說了。”他嘆了口氣，一副“怕了你了”的神情，“目擊早上事件的公司領導已經被星原搞定了。星原平時不僅工作認真，在領導層關系鉆研上也很有一套，也不知是給領導灌了什麽迷魂湯，哄騙過去了。反正領導不說，星原不說，我不說，雷格這邊不會出什麽岔子。雖然我不知道星原為什麽要幫你，可能也是知道你同學的事情，他畢竟是你同學的直屬上司，也不想節外生枝吧。另外就是方副總那裏，不過他畢竟是理虧的一方，不至於主動把事鬧大，一個上午過去，也沒見他那邊有什麽動靜。即便他投訴到望月先生那裏，了解情況以後，他應該也是向著你的。所以至少現在，如果你覺得這件事不方便開口，也就不用向望月先生匯報了。還有，你太感情用事了。你需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品、道德，除非會影響到工作，那些其實和你沒有很大關系。和你打交道的是他們那家公司，而不是他個人。公私分明是基本的職業素養，知道嗎？”

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便點點頭，感謝他的好意。工作午餐，同事們還在等我，我辭了入江先生，趕到餐廳。只見我們公司的那一桌上坐著方副總，和望月先生認真地聊著什麽，其他同事都嚴肅傾聽。

我心想，完了，入江先生還讓我放心，先不急著匯報，那方副總卻已經惡人先告狀起來了。我原先做過最壞的猜測，還以為他不會向望月先生舉報我，而是私底下拿這事兒來威脅我，要我幫他和安伯伯的公司牽線呢。

餘光瞟到我走近，方副總禮貌性微笑地站起來，與望月先生握了握手，便倉促離開了。我的同事們表情十分覆雜，從他們臉上我讀不到事態的嚴重性。多想無益，等著挨罵，我抱著這樣的覺悟走過去，突然驚異地發現同事們臉上都綻出喜出望外的神情：“你知道自己剛剛錯過了什麽？”“方副總打算簽我們公司了！”“怎麽會這麽突然？”

我沒有聽錯吧，我也想問，怎麽會這麽突然？而且是經歷過了早上的風波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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