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剎那間的幻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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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八月中旬是日本的盂蘭盆節,不少企業會有暑期休假。年前早早地和夢月姐姐約好,今年暑期休假,兩個人坐旅行大巴去伊勢神宮玩。為了趕巴士,難得起了個大早,拖著前一日整理好的行李箱,出門時不經意擡頭看了看月歷,過了盂蘭盆節不久,望月先生就要去英國了。

出發前二十分鐘,我等在新宿長途車站,已經有許多乘客排隊上了車。我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捧著書本看著。左等右等,不見夢月姐姐的身影。奇怪,她平時很守時,總會提前些過來。我放下書,打她電話,她沒有接聽。莫不是早上電車因故延遲,她還在電車上?

旅行公司按計劃時間準時出發。看到我一個人提著行李孤零零地站在路上,乘務員關切地過來問道:“客人,我們要出發了,您確定不上車?”

我搖搖頭,讓他們出發,便看著巴士行駛出站,在路口轉了個彎,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日本電車延遲是常有的事,遲到半把個小時不是什麽稀罕事。在電車裏是不能打電話的,夢月姐姐說不定困在車裏。

時間一分一秒流走,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沒人接聽。我的心跳越來越快起來,思緒煩亂。是不是睡過頭了,還在家裏睡著?還是身體不舒服?一直這麽等著也不是辦法,我還是去她家裏看看吧。

突然,手機響了。03開頭的陌生號碼,不是夢月姐姐的手機打來的。我接起電話,一個男人的聲音。他說了很多話,我只聽進去了前面一些,只覺得腦子像要炸裂,嗡嗡一片,全身上下失去了所有的感覺,手機滑落到地上,而我整個人久久的無法動彈,只能呆呆地立在路邊。一場毫無預兆的傾盆大雨如宣洩一般狠狠落下,雨水撞在我的臉上,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淚水,早已分不清了。

我已經記不起來是如何趕到醫院,聯系我的警察等在那裏,帶我進了一間冰冷的房間,在那裏看到夢月姐姐安詳地躺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回憶因為痛苦而變得模糊不堪,我只知道自己無力承受,渾身上下使不出一點力氣,只能癱坐著。杜學長火速地趕了過來,安撫我之餘,和警察交涉、身後事的安排處理都落到他身上。

夢月姐姐早上拖行李出門的時候,被迎面疾馳而來的一輛貨車撞倒了。貨車司機為了養家糊口,已經沒日沒夜行駛了兩天,那天還喝了很多酒,超速闖了紅燈,才釀下如此悲劇。

在日本,致人死亡的交通事故並不多。每個街區都會標註該城市前一日的交通事故以及因交通事故而傷亡的人數,死亡人數一般都是零。也因此,一旦出了重大事故,常常會被各電視臺報道。可能是看到了新聞,望月先生、橘雅希和巖井都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在一片黑暗中度過了一個星期。橘雅希認識不少寺廟的住持,挑了一處最好的給夢月姐姐辦了法事。葬禮以外的時間,我都把自己關在家裏,或者呆坐在神社的石階上。看我食不下咽心如死灰,杜學長很擔心,這一個星期,他也請了假,每天過來給我做飯,監督我多少補充些營養。

檢察院起訴肇事司機,受害者親屬可以聘請律師向法官做案情陳述,會對最後的審判起到一些作用。巖井很悲憤,說要動用他父親的關系,聘請最好的律師,讓肇事司機盡可能被判得久些。被我制止了。我從警察那裏得知肇事司機家中的情況,他家裏五口人,有妻子還有三個年幼的孩子,全部靠他一個人沒日沒夜地開貨車養活。現在他被抓了,家裏喪失了唯一的勞動力,他的妻子孩子還可能會因為是肇事者的家人而被周圍的人歧視排擠。警察帶我見他的時候,他一直跪著匍匐在地,一邊不停地用頭撞地,一邊大聲痛哭著喊“對不起”。我的雙眼濕濕的,姐姐已經回不來了,我是不是不應該再去奪走一個家庭的丈夫、父親。

一個星期後,我讓杜學長一定去上班,不要再為了我耽誤工作了,我會好好的。

周五,我在家裏接到一個自稱是夢月姐姐的律師的電話。我們在高田馬場的咖啡廳坐下。對面是一個看上去沈穩幹練的中年男子,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些文件,對我說明情況。夢月姐姐在半年前立了遺囑,如果她離世,所有的財產都由我繼承。他把姐姐的名下財產給我看,除了代官山的公寓以外,還有幾處林阿姨留下來的房產。

“房產的過戶手續會由司法行政書士在一個月內完成。另外,這是林小姐生前的存款。”

我接過他遞來的存折,大吃一驚:“怎麽會有這麽多?”

律師微微一笑:“林小姐從以前做時尚名人開始,到現在的工作,收入一直都十分高。而且也繼承了母親的遺產。所以財產非常豐厚。”

我心裏痛起來,夢月姐姐平時太過忙碌,根本沒時間花錢享受,就那麽早走了。

律師拿來一張保單,夢月姐姐在半年前買了意外險,受益人是我。

為什麽她會買意外險?我的心沈了下來,難道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早已註定?

律師表示,列表上還有一些放在家中的財產,需要找一個我方便的時間,到代官山的公寓裏和我一起去查點。

我突然想起來一些事,對他說:“正好,下午和警察約了在姐姐曾經的公寓裏進行一些例行排檢,您一起過來吧。”

據警察說,雖然是一場交通事故,但是檢察院起訴肇事者,開庭時需要召集相關人員。夢月姐姐在世上並無血親,他們需要到故居中進行一下簡單的排查,看有沒有可以動員的除了我之外的親友。當然這一切都會在我在場的時候進行。所以,聽從他們的指示,在夢月姐姐過世後,我還未進公寓整理過她的遺物。

律師聽罷,稍稍有一絲遲疑:“警……察?”

“有什麽不妥嗎?”

“不,沒什麽。一起去吧。”

下午三點,警方、律師、我準時進入夢月姐姐的公寓。來了四個警察,他們在我的監督下翻查夢月姐姐的遺物。律師站在一旁暫且靜靜看著。

有一個警察走過來,手裏拿著夢月姐姐的手機,遞給我:“抱歉,之前為了方便辦案,林小姐的手機一直放在警局,現在把手機還給您。”

這個警察的日語十分好,幾乎是母語水平,卻還是微微有一絲口音。我正琢磨著,他繼續問道:“為了嘗試聯系林小姐的親友,我們查了她的手機。她的人際關系十分簡單,除了您還有工作上的相識,幾乎不和別人聯系。但她的社交媒體中有一個ID叫作‘絕食中的游擊隊長’,貌似常和她聯系,您知道那是誰嗎?”

“絕食中的游擊隊長?這名字倒是很特別。”我拿起手機,頭像是一個蒙住臉的非洲男子,顯示國家地區是盧旺達。“不清楚,從來不知道有這種人。”我對警察說道。

警方檢查完客廳,我們進入臥室,只見剛剛和我說話的帶口音的警察已經在那裏翻查抽屜了。光顧著監督客廳裏搜證的警察,沒註意到他一個人在裏屋。領頭的警官看到他違規操作,大聲訓斥:“你在做什麽呢!怎麽可以在親屬不在場的時候獨自搜證!”

看到我面露不快,他速速低頭抱歉。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一張信封問我:“只看到一張信封,沒有信的內容,信封上也沒有寄信人的地址,只有郵戳顯示信是最近從美國寄過來的。您是否清楚寄信人是誰?”

信封上的確沒有寄信人地址,只有一個簡單的署名叫“C.V.”。和夢月姐姐有關的居住在美國的人,我認識的只有若風。可是夢月姐姐說過,和他已經好多年沒有聯系了,而且現在聯系用手機網絡就好,誰又會用寄信這麽麻煩的方式呢,況且以若風的個性,連打個電話都不情願,更不會有耐心寫信了。說不定是夢月姐姐交的美國筆友呢。我正要放下信封,突然發現那個“V”字的寫法有些特別。小時候若風寫“V”字的時候常常不自覺地在右上角飛一筆,還被我和夢月姐姐嘲笑過裝帥。信封上的其他字都不像是若風的筆跡,可那“V”字卻很熟悉。難道這個“C.V.”是若風?

“柳小姐?”那個帶口音的警察打斷正想得出神的我,“柳小姐,您是否想到什麽了?”

看著他探究的眼睛,我從心裏莫名地生出一絲警覺,我搖搖頭:“沒有,完全不知道這信是誰寄的。”

夢月姐姐家中陳設就像她人一樣簡簡單單。不多久,警方和律師就完成任務回去了。本來想留下來多整理一會兒,睹物思情,突然覺得悲傷如潮水湧來,我便沒有多耽擱,下了樓。

杜學長等在樓下,他早早做完了手頭的工作,放心不下我,得知我在代官山,就過來接我。

我們一同走出公寓,看到門口小花園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落寞的身影,是長崎在那裏。看他的樣子應該在下面坐了有一會兒了,看到我們,他站了起來,眼睛水汪汪的。

我們相視許久。他十分仰慕夢月姐姐,我知他心裏一定悲痛不已。

“夢月不在了,再也不會有人懂我了。”他的眼神空虛中露著淒苦,初秋的風吹動他的鬢角,他站在風中淡淡地說,“你們先走吧,我在這裏多待一會兒。”

告別了長崎,我和杜學長踱步到代官山車站。他突然想起還有工作沒有完成,我跟他說我自己一個人沒關系,他點了點頭後就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伊勢神宮是位於日本三重縣的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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