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一個星期是黃金周休假，假期開始前一天的晚上，杜學長、巖井、夢月姐姐、曼琪和我，我們五人在麻布的餐廳裏聚餐。這天何正魏又不在日本，最近他的生意競爭越發激烈，常常往返於中日之間，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他了。

“明天就要出發？剛要開始的長假，你們也沒法休息了？要去多久？”曼琪吃驚地問道。

杜學長和巖井一同進入了一個跨國項目，需要去美國一段時間。

“不知道，”巖井聳聳肩，“或許是一兩個月，也或許是半年一年。”

對於他們即將開始的新項目，巖井顯得十分興奮，克制不住地滔滔不絕起來：“我第一次參加這麽酷的跨國項目，這次不止有多國知名企業的參與，還涉及國際事務，在正式進入項目前，CIA竟然把我們的身份背景都徹底查過一遍呢。”

巖井說得眉飛色舞，我和夢月姐姐卻不約而同低下頭悶聲喝起茶。在巖井把更多項目詳情透露給我們之前，幸好杜學長及時打斷了他：“你忘了，咨詢行業裏有關項目的任何內容都是嚴禁外洩的，你這麽說，不僅是自己破了規矩，也給傾聽的人帶來麻煩。”

“哦喲，對不住對不住，一時激動忘了規矩。”巖井搔搔頭，一副抱歉的樣子，“我只是想說，能加入這樣的項目是非常寶貴的機會，一定對未來大有益處。”

我們同意他說的，也祝賀他們能夠得到這次積累經驗的鍛煉機會。

吃得差不多了，曼琪被公司的一個電話叫回去加班了。巖井和夢月姐姐也說有些事情，草草離席。我和杜學長離開餐廳後，不急著坐車，沿著六本木大路散步。春夜微風拂面，溫度正好，在繁華的街景中漫步，不失為一種享受。

偶遇一處頗有情調的咖啡館，杜學長對我一笑：“要不要吃點夜宵？”

“正有此意。”我與他相視一笑，兩人便走進去，點了些小食之後坐下。

今日的杜學長與平時有些不同，除了平日裏的溫柔，好像還有一絲緊張。似乎有什麽想說的話，正在等待合適的開口時機。

仿佛鼓起很大的勇氣，他正要開口對我說什麽，我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是若風從美國打來。自從他上次和我說要覆仇的事情，我的心一直提著，幾次聯系他，他都沒有回覆，今天終於得到他的回電。

“你在擔心嗎？”電話那頭一種稀松平常的語氣，“我真的只是隨口說說。再說，我連到底是誰害了我舅舅都不知道，到哪裏去尋仇呢？”

“真的？”

電話那頭戲虐笑道：“真的！”過了半餉，他突然嚴肅說道：“最近，我可能會調到導師在哥大的實驗室裏去工作一陣子，會很忙，我們就不要再聯系了。”

掛完電話，我坐在位子上自顧自沈默，仔細理著思路，試圖辨別若風是否對我說了實話。

“看你一臉愁容，發生什麽事了嗎？”杜學長關切問道。

我意興闌珊地笑了笑，見我不願多說，他便不再多問，只是開解道：“很多事情或許多想無益，平時已經很忙很累，不如讓自己精神徹底放輕松，好好享受假期吧。”

突然想到若風打電話來之前，杜學長好像要說些什麽，我問道：“剛剛學長想說什麽？”

他想了想，微笑搖搖頭：“沒什麽，等我從美國回來再說吧。”

邊吃著，他邊從包裏拿出一疊書本。“上次和你還有望月學長一起吃飯談天，我大致了解了你們公司的情況。他非常賞識你，也給你各方面鍛煉的機會，對你來說是很好的一件事情。畢竟是咨詢行業，如果要走得更深遠一些，最好接觸並掌握一些具有專業性的知識和工具，對進一步發展有好處。”

我驚訝於他竟然了解我正需要什麽。這段時間，我在公司裏各方面都得到長足的鍛煉，但由於沒有接受過咨詢相關專業性的訓練，我的工作領域還是僅限於與培訓相關的營業業務，沒法再往前走一步，從來沒能真正和研究隊伍一起進入項目。

他拿出紙筆，教我一些基本的模型及其運用。沒有深澀難懂的專業術語，他用簡單平實的語言，加上生動有趣的例子，讓人很快就能跟上他的思路，在最短的時間內掌握知識要點和精髓。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父親是老師的關系，從小耳濡目染，我覺得，他實在擅長教學。

“有人說過你很會教書嗎？”

他笑了：“是嗎？不知道，我從沒有傳授給別人什麽。”

他把幾本參考書給我：“剛剛我教你的，都是咨詢中最常用的一些知識點和工具。這些書是我認為對你目前長進最有益的，也是漢德職員必讀的書本。有空的時候不妨翻看一下。你很聰明，什麽東西都學得很快。”

杜學長給書正是時候，五一黃金周夢月姐姐不知因為何事格外忙碌，我正好在家裏好好學習，打發時間。

長假後的一日，我來到公司，看到望月先生辦公室的門開著，裏面擠著好幾個人嘰嘰喳喳討論著什麽。我不是個多管閑事的人，正打算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開始一天的工作，圓圓胖胖的長谷川先生從望月先生的辦公室裏探出頭來，叫我過去。

長谷川先生和幾個營業市場部門的同事站在望月先生的辦公桌前，把他團團圍住。長谷川先生嚴肅說道：“我覺得晴夏挺合適。”其他同事也紛紛點頭。

望月先生沈穩地坐在那裏，淡淡地瞟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說：“但她畢竟剛進公司不久，經驗不多，而且沒有受過咨詢方面專業性的訓練。”

“只是打副手，在一旁學習積累經驗，不需要多少資歷。誰都知道，所謂專業性的訓練也不是什麽高深的東西，邊做邊學，以晴夏的才幹，一定很快就能掌握。”平時老實巴交的長谷川先生，少有地據理力爭起來。

雖然不知道大家都在談論什麽，看到望月先生沈默猶豫的樣子，我脫口而出：“我學過一些專業知識。”

望月先生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長谷川先生他們也驚奇地問我學了什麽。

我便說是漢德工作的朋友教給我一些應用模型，我還看了漢德推薦的參考書。

“漢德可是咨詢界的老大，他們的一套學問最是正統。望月先生，晴夏完全勝任啊！”長谷川先生驚喜道。

望月先生想了片刻，微笑點頭道：“既然大家都這麽說，那就讓她進這次的項目吧。”

聽了他的話，大夥兒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對我燦爛地一笑，齊刷刷走出了辦公室，留我一個人站在原地，雲裏霧裏不明所以。

望月先生向我解釋起來：“公司新接了一個跨國項目。這次的項目涉及不同國家的多家企業，十分覆雜。即便是最頂級的咨詢團隊，也很少會遇到這樣重大的項目，對公司或對個人來說，都是極好的機遇。項目本身只是一個開端，如果成績好的話，今後會有更多重要的業務跟隨而來。這次的項目對我們公司來說很重要，我會親自帶領團隊。不少同事向我極力推薦你加入這個項目，謝謝他們為你爭取這次寶貴的機會吧。”

和大家相處時間並不長，沒想到被如此傾心相待，我心存感激。

“只是……”望月先生遲疑道，“這次項目涉及的其中兩大企業背後都有各自的咨詢團隊，我們是其中一方，另一方是雷格，而且他們起主要作用。所以這段時間我們團隊需要到雷格，和他們合作辦公。”

“你是說……？”

望月先生點點頭：“雷格那邊雖然有高層對這個項目負責，但在實際操作層面，星原會是這次項目中雷格方面的主管。如果過去的話，會和他一起工作。你不介意吧？”

我搖搖頭：“不介意。倒是你，沒關系嗎？”

“公私分明是最基本的職業操守。”

“你是做得到公私分明，可是星原呢？”

聽了我的話，望月先生靜默了一陣，淡淡說道：“你了解星原嗎？”

我搖搖頭。

“那就不要隨便做道德審判。”

我走出望月先生的辦公室，對大夥兒表達我的謝意。在走廊上遇到藤田女士，她也祝賀我得到這麽好的機會：“本來望月先生想把你加進項目裏，害怕你因為資歷不夠而受到大家的質疑。沒想到，他還沒有動作，大家先集結起來積極地舉薦了你。能在短短時間內在公司裏聚集這麽高的人望和威信，很了不起。”她欣慰地笑著拍拍我的肩：“這樣我就放心了。”

“放心？藤田姐有什麽事情嗎？”從她的口氣裏，我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

她笑著搖搖頭，便隨意走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麻布是東京的高級住宅區，毗鄰六本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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