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江先生是白山的人？”我偷偷問長谷川先生。

“不清楚。但他以前是咨詢部門主管，總有機會和仲野高層打交道的，說不定也可能是。”

“如果是的話還好，不是的話，他就麻煩了。”

“此話怎講？”

我分析道：“白山的最終目的是要換上他自己的人。如果到時候望月先生真的走了，白山一定會找理由撤換掉入江先生。”

長谷川先生點點頭：“我想他自己應該也知道利害吧。真是左右為難哪。”

沒想到新年開工第一天就如此緊張。望月先生平時謹慎內斂，今天怎麽會做出這麽不切實際的保證。不過，看白山的陣勢，不給他一個心服口服的成績，怕是以後常常會過來找麻煩。但是，兩倍，談何容易。我坐在座位上，一再仔細瀏覽我整理的客戶列表。如果說之前幾個月的時光還是熟悉業務的學習階段，從現在開始，就要真刀實槍了。不管怎麽說，我是唯一一個望月先生親自不遠萬裏招聘進公司來的職員，這種時候應該努力幫助他渡過難關。我和長谷川先生還有一些關系近的營業市場部同事商量好，擠出時間，加快進度，多開拓一些公司。入江先生在不遠處一言不發，公司裏仿佛默默形成了兩個陣營，一個是望月派，一個是入江派。

有些話在心裏憋不住，我敲門走進望月先生的辦公室。他擡頭看我，神情自若。未及我開口，他便笑著說：“對不起，你剛入職不多久就遇到這些。你放心吧，即便我不在了，你待在這裏，他們也很歡迎你。如果你想去別的公司，我可以給你寫推薦信。”

聽到他這麽說，我並不高興。“我的事不用擔心，總有辦法的。我只是想對你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微微一怔，像是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番話來。會心一笑，用我的原話安慰我：“放心吧，總有辦法的。”

接下來的日子，大家拿出十二萬分的幹勁，分秒必爭。這段時間共事下來，望月先生的辦事能力有目共睹，他對待下屬寬厚謙和，大夥兒打心裏不希望他離開。我和營業市場部的同事協作，有了之前的經驗，現在營業起來越發得心應手起來，慢慢地成交量也增加了不少。一日，營業部門開完預算會議，長谷川先生興奮地跑過來對我說：“晴夏，你得到消息了嗎？你去年和望月先生、入江先生一起去營業過的公司正式簽約了，第一季度預計會有三千萬到賬，之後合作得好還會長期合作！”

“真的？”我興奮道。雖然對公司來說不算是一筆多大的收入，但多多少少有些幫助，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那這一季度預算如何？有可能超過兩倍嗎？”

長谷川先生紅光滿面：“剛剛詳細開了作戰會議，加上各種預期收入，還有你營業來的三千萬，只要我們再加把勁，應該勉強能夠得到兩倍。”

要加把勁才行，入江先生會合作嗎？不過，兩倍的目標看上去竟然不那麽難實現，看來還是很有希望的。想到我的努力也為公司作出了貢獻，不禁稍稍有些得意。我擡頭看到遠處剛從會議室出來的望月先生，與他四目相對，他向我微笑著點了點頭。

去年年末何正魏母親給我寄了些她店裏為新年特制的點心，再加上他們曾邀我去過新年，雖然後來去了輕井澤，我理應在正月去拜訪一下大嬸，祝福一聲新年快樂。

走進大久保的店裏，雖是周末，卻也沒有什麽客人。店裏油煙味很重，感覺比以前更蕭條了。大嬸看到我，和以前一樣熱情地過來拉著我的手。她應該知道我拒絕了何正魏，卻還是對我很親切。

看她有些唉聲嘆氣，我詢問她原因。原來是因為店裏生意一直不好，再加上店鋪租金要漲，怕是難以維持下去了。

“那以後阿姨有什麽打算？”

“可能找個超市打工吧，或者到洗衣店，或者到家政公司應聘清掃員，嗨，日子怎麽過不是過啊。”

“雖然何正魏公司剛起步，但應該不愁一家人吃穿用度。阿姨辛苦了那麽久，不如幹脆閑下來享享清福。”

大嬸苦悶地笑笑：“我的確也不是為了生計要去打工，不過是閑不住罷了。”

我想起何正魏和我提起他的母親。大嬸以前為了給何正魏很好的生活學習環境，一直都打工供他上學，直到他努力考取了國立大學，又得到了全額獎學金。看兒子進了名牌大學，家裏也沒有了經濟壓力後，大嬸便拿出自己的多年積蓄開了這家點心店。她一直夢想著在東京經營一家自己的餐飲店，所以不需要再為何正魏的成長奔忙後，她努力去過屬於自己的人生。

在日本，中高年女性在超市或家政公司打工的不在少數，有的是為了貼補家用，有的是為了賺些零用錢，還有的就是閑不住，不想待在家裏脫離社會。打工並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但是對於大嬸來說，關掉經營多年的餐飲店而去打工，便等於讓她放棄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夢想。

我一邊為大嬸可惜，一邊思考著她店裏為何生意不好。按理說，店的地理位置離新大久保和大久保車站都很近，周圍中國人很多，店裏的食物也不難吃，怎麽會吸引不到客人呢？

仔細想想，主要應該有這三個原因：一是店裏裝潢過分簡陋陳舊，一看就覺得當初沒怎麽花錢裝修，桌椅搖搖晃晃，器皿多有殘破，還有空氣中、地面上揮之不去的油膩感讓人不願多待。二是菜品過於單一樸素，肉包子和餃子在普通便利店到處都買得到，實在找不到理由一定要在這兒吃，湯圓、松糕、粽子倒是新奇，但在菜單上不顯眼的位置，而且上菜後的賣相也不是很好看。三是宣傳手段的缺失，在日本的點評網站、華人論壇、社交媒體上完全找不到這家店的信息。

我突然想到，最近和夢月姐姐常在表參道附近逛的時候，看到那裏新開了不少臺灣奶茶甜品店，裝潢簡潔時尚，包裝清新靚麗，在裏面打工的年輕人熱情飽滿，再加上那個地段本就吸引很多新潮的年輕人嘗試新奇的東西，一時間日本的年輕人口口相傳，把好看的照片發到社交媒體上，吸引了眾多新新人類每天在甜品店外風雨無阻地排長隊等候。或許，大嬸的點心店可以包裝成那個樣子。

這時，何正魏正好來到店裏，我便把我的想法和他們母子倆說了一下，他們當即就表示很感興趣。“只是，我最近公司裏實在忙得不可開交，店裏的事情可能幫不上忙。”何正魏黑眼圈很重，馬上就是國公立大學校內考試的重要時期，再加上是招生旺季，他應該已經分身乏術。大嬸不懂年輕人的審美和喜好，也不懂社交媒體運作，有心而無力。我便說，我先來想想法子。

回家後，我嘗試著做了一份事業計劃書，規劃了重新裝修、今後經營所需的成本和預計收入。大嬸的店鋪不大，裝修起來應該不用花太長時間。只是前前後後算下來，需要大約兩千萬日元的啟動資金。

大嬸很信任地把她店裏和她個人的資金記錄都給我做參考，對照她店裏每年的收入和盈利，兩千萬實在不是一個小數目。我翻開自己的存折，剛工作不久，去年還在租房上出了一大筆費用，再加上平時吃喝玩樂也沒有特別在節省，我的賬上連兩百萬也沒有。

雖然我平時對自己還是有些信心的，但畢竟沒有任何經驗，是否真的能夠按照預期盈利還是一個未知數，這種情況下讓大嬸掏出兩千萬……

考慮再三，我覺得從風險共擔的角度上來說，如果能夠找到公司為大嬸的店投資兩千萬的話，會比借兩千萬更好一些。我打電話找夢月姐姐求助，她平時接觸許多投資公司，可否請她牽線，看有沒有公司願意給大嬸的店投資兩千萬。她讓我把事業計劃書發給她。另外，在大嬸的同意下，我把她店鋪和個人的相關資料也一並發了過去。

過了片刻，夢月姐姐打電話過來。聽她的語氣，對我的做法有些保留：“晴夏，你確定要插手進去幫忙？”

“嗯。”雖然我這麽回答，但心裏還是有些茫然失措。從一開始的信心滿滿，再想到有那麽多可能遇到的問題，有一個懦弱的聲音在喊：放棄吧，放棄吧。

夢月姐姐輕嘆了口氣，說道：“你的計劃書我看了，總體來說還是挺有意思的。不過你要知道，大久保和表參道地區還是很不同的，是否能夠同樣吸引那麽多客人，我也不能確定。”

我越發灰心喪氣起來。

“不過，”夢月姐姐的聲音突然亮了起來，“也說不定能成，我看了一下，附近一帶沒有類似的店家，那裏本來就是韓流勝地，年輕人不少。實際運營還有宣傳方式會對業績會有很大影響。綜合來說，我覺得可以試一試。投資的事情，給我幾天時間問問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