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的太陽

光與影是那麽的分明

秋天的風

浸涼了我的心

所有人湧向市中心的廣場

高聲歡歌 縱情舞蹈

秋天的風撥動著黃昏的夢

低頭彈奏著小城的寂寞

舊金山不是小城，卻一樣有著小城的寂寞。

十一月的太陽夾雜著清涼的海風，輕薄地鋪灑一片。市中心廣場角落零星站著幾個慵懶的黑人。同性戀者哄鬧過後，空閑的路上散發著幾分狂歡的狼狽。

一年前初到美國的時候，我曾把對未知未來和陌生環境的覆雜心情寫在紙上。不知不覺一年過去了，秋天還是飄散著澄涼透明的風，未來依舊未知。

“不是反覆跟你說過，簡歷要用質感好的厚紙打嗎！”曼琪對著小載大喊大叫，本就身材瘦弱的小載顯得更加矮小了。

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小載尷尬地辯駁：“系辦公室只給普通紙打印。”

“那你就不能去學校書店買簡歷紙啊！這點錢都不舍得花，上個星期你吃的可樂雞翅是誰做的！上上星期福臨門晚飯的單是誰買的！”

“你自個兒又是化妝又是做頭發的，來不及弄簡歷，我幫你打印好送過來，你還對我這麽兇。”小載低聲嘀咕，委屈地望向我。

我無奈地輕嘆口氣，對小載說：“今天還真是你的不對。既然答應了別人，就該不折不扣完成。”轉身對怒不可遏的曼琪安撫道：“坐了那麽長時間的火車到城裏，這附近又人生地不熟的，再回去打印不現實。雖然細節也很重要，但簡歷紙張怎麽樣並不能夠左右結果。你看這招聘會上那麽多人，不是很多人都用的普通紙打印的簡歷嗎？”

看著曼琪面色有所緩和，我給小載使了使眼色，小載馬上心領神會地拍起曼琪馬屁：“晴夏姐說得對，是金子總會發光的，曼琪姐的才華，怎會被小小的紙張掩蓋，今天一定是旗開得勝！”曼琪這才放下怒容，嘴角稍稍得意上揚。

我環顧四周，偌大的展廳，熙熙攘攘的人群。今天是一年一度國際招聘展，提供的都是明年夏天開始在日本的工作崗位。參展的大多是知名的跨國企業，也有日本的本土公司，希望吸引一些國際人才去他們企業任職，因此，一般對日語要求不高，甚至有的公司不要求應聘者會日語。雖然應聘者不限國籍，招聘企業一般會要求應聘者達到商務水平、甚至是母語水平的英語能力。

“看著這些金發碧眼的人，我心裏就發怵。和他們相比，我的英語……”剛剛還盛氣臨人的曼琪突然打了退堂鼓。

我只是陪著她過來應聘的，沒有壓力，膽子也自然大些，給她鼓氣道：“怕什麽，你自然有你的優勢。況且，你的英語說得那麽好，不仔細聽，還真聽不出來你是外國人呢。”在眾多同學中，曼琪是極努力的，我們常偷懶翹課放浪形骸的時候，她卻總是忙於打工、找實習、找美國學生練口語。

曼琪對著我感激地笑笑，隨即輕嘆道：“再怎麽努力綜合成績還是比不過你，獎學金還是你的。本科是國內頂級大學的就是不一樣，底子就是好，不像我，什麽事都要付出十二分的努力。”

“是啊，晴夏姐的成績是沒話說，碩士項目能夠兩年全獎的整個學校恐怕也沒幾個。而且系裏面老師也都那麽喜歡你，要是今天早上是你去系裏打印，老師可能就肯給好的紙了。”

我輕咳一聲，給小載使了個眼色。這小載，近來越發習慣性的嘴甜，竟對我也拍起馬屁來了，也不看看好不容易心情好起來的曼琪臉色又沈了下去。小載是我們碩士項目一年級的學弟，因總過來向我們討教選課、討好教授的秘籍，所以常和我們混在一起。曼琪在向他傳授自身經驗的同時，也常使喚他做這做那的，比如說跑腿打印什麽的，經常讓小載代勞。

“別再說閑話了，趕緊投簡歷吧，那麽多公司呢。”我提醒曼琪，不自覺地回顧周圍，在我們身後不遠處就是一個展臺，和其他公司展臺前擁擠不堪的情況形成鮮明反差，這個展臺下只站著一男一女，鮮有人駐足問詢，桌上只有幾張應聘者提交的簡歷，顯得格外冷冷清清。我心裏一緊，我們方才只顧著找一個空的地方說話，是不是擋住了他們的展臺？我趕緊用英文對他們道歉：“對不起。”速速拉著曼琪和小載離開了人家展臺前面。那男的面無表情，女的溫柔地點頭鞠躬道：“沒關系。”一直保持著親切的微笑。

“我們剛剛吵架他們不會都聽到了吧？”小載邊走邊小聲說。

我搖搖頭：“應該聽不懂中文吧。”

曼琪開始一家一家投起簡歷來，包括一開始那冷冷清清的展臺，她都畢恭畢敬地交上自己的簡歷，仿佛交上去的是自己的希望。走了一大圈，又走回了剛剛吵架的地方，手中厚厚的簡歷也變薄了。方才那一男一女的展臺前終究人不是很多，偶爾有幾個學生上前打聽，提交簡歷的人也沒有多少。總覺得那男的眼光冷冷地望向我們這邊，我打了個寒戰，回望過去，又見他沒有朝這邊看了，身邊的女的還是笑盈盈的，反倒讓人覺得溫暖。

人太多了，實在找不著空地，我們還是站在了那冷清的展臺附近說話。

“就是那家公司，”曼琪指了指斜對面一家應聘者異常爆滿的展臺，剛剛因為過於擁擠，一時還沒有提交簡歷，“雷格，全球著名咨詢公司，是我這次應聘的主要目標。”

為了雷格的面試，曼琪已經廢寢忘食好幾個星期，又是準備題庫、又是到處找學長學姐請教。我倒是覺得奇怪，不禁問道：“有那麽多公司，為什麽是這家？”

“這還用說，對於文科生來說，咨詢和金融是起薪最高的了。而且，還有‘榜樣’的力量。”小載搶著回答。

我不解道：“榜樣？”

“就是杜彥明學長咯。竟然只花四年就能拿下文科博士，明年夏天和你們一起畢業。去年秋天就早早地拿到了全球最著名的咨詢公司漢德日本辦公室的offer，還是大老板特別親自面試的。”小載睨眼一笑，崇拜之情溢於言表，好像照著本子念一樣，“本科畢業於日本最高學府東京大學，小時候在英國生活過一陣子，中文、英文、日文都是母語。父親是知名教授，母親是畫家，現在雙雙住在加拿大。謙謙君子，溫文爾雅，人緣極佳，長得又極帥。而且，還不近女色。”

我撲哧一笑：“為什麽不近女色也是一個優點。”

小載調皮地吐吐舌頭，一旁的曼琪臉撲通一下紅了起來。我總算知道了，所以前一陣子曼琪沒有通過漢德的初面，傷心難過了那麽多天。雖然雷格的待遇比不上漢德，但比起一般企業，還是好很多的。

“你們在笑些什麽？”身後來了幾名男子，其中一名就是杜學長。

“學長！今天怎麽也過來了？”小載帶著崇拜的星星眼問道。

“我陪朋友過來，給他們做參謀和翻譯。”杜學長微微一笑，如沐春風，似乎不經意地問我，“你也來應聘日本的工作？”

我趕緊搖頭：“不是，我是陪曼琪過來的。”

杜學長微笑點頭。莫不是我看錯了，可總覺得他方才的眼神中好像有一絲隱約的失落。

學長們到別處去看展臺了。我們便排在雷格展臺長長的隊伍後面，展臺很擠，隊伍很長，一直排到這個冷冷清清的展臺前。那冷清的展臺裏，女的還是笑盈盈，男的還是冷冰冰。再看雷格的展臺，有幾個HR同時回答應聘者的問題，還是應接不暇。其中一個身材高瘦的年輕男子，像是這些HR的領班，擺著一副兇巴巴的臉，對每個應聘者問題的回答都毫不客氣。一個“兇巴巴”，一個“冷冰冰”，難道日本人高管都是高冷系？我心裏默默希望曼琪不要排到那個“兇巴巴”來接受她的問詢。

好不容易排到最前頭，我們面前的一個女HR已經和幾個金發碧眼的高個子帥哥相談甚歡了好久，我聽著，他們都已經不在談工作的事情，那幾個帥哥一口濃重的歐洲口音，對女HR說著恭維的話，逗得她咯咯直笑。我不屑地白白眼，雖說我們學校頗為知名，我在課堂上也偶爾會看到有些歐美學生偏離正題，刻意問些問題其實是拐著彎地討好教授。每每遇到這種情況，我都不禁默默讚嘆我們亞洲男生的內斂自持。

女HR開開心心地收了簡歷，那幾個金發碧眼的帥哥終於離開了。曼琪走上前去，特地用她苦學了一年的日語與女HR打招呼，恭敬地遞上簡歷。女HR簡單地瞟了一遍簡歷，再擡眼看看曼琪，輕描淡寫地用英語說：“我們不收英語非母語水平的。”便把簡歷還給了曼琪。

曼琪一時不知怎樣反應，支支吾吾地說：“可是，可是你們參展信息上說的是英語商務水平及以上……”

“是的，但那些崗位都已經招滿了，不再收簡歷了。”女HR不耐煩起來，用一種特別程式化的微笑示意曼琪趕快走開，同時擡起手要後面的應聘者上來。

曼琪的眼裏噙滿了淚水，委屈地回過身。

積著滿腔的不平爆發，我拿過曼琪的簡歷，擋住後面的應聘者，走到女HR跟前：“我朋友的英語水平堪比母語，你都不面試看看，怎麽知道呢？”

如果說剛剛女HR還只是不耐煩，現在她的神情就是不悅了，她擡眉道：“她的英語水平在剛剛的交談中，我已經知道了。不是母語水平的，不收簡歷。”

我被她說得越發氣憤了：“那剛剛和你聊了半天的那幾個意大利人呢？他們的英語還沒有我朋友說得好呢，你怎麽收了呢？”

“是我在招人還是你在招人？我們企業的招人標準不需要你來插嘴！”像是被激怒了，女HR擡高了嗓門。把周圍人的註意力都吸引到了我們這裏，連那“兇巴巴”也停下了手中的接待，轉頭看向我們。

曼琪拉拉我的袖口，讓我少說點快點走。想著反正事態已經發展到這樣，而且我們又沒錯，我深呼吸了一下，冷靜地說道：“既然你說你的話代表公司的話，你的標準代表公司的標準，那我就要好好問一問了。你們能夠收金發碧眼的意大利帥哥的簡歷，卻不能收我們的簡歷，是什麽原因？要知道，在這個國家，有任何因為人種關系而在應聘、晉升的機會上差別對待的事情，都是觸犯法律的。你們既然在這裏招聘，就應該遵循這裏的法律。其次，我朋友英語水平非常好，措詞用句比不少母語是英語的人都要得體。她還會中文。你們公司在大中華地區都是有業務的，有像我朋友這樣精通中英文的人才，應該對你們的事業更加有利，可是你們卻沒有這樣的眼光。一個公司的HR代表了這個公司的眼光、格局，也能讓人感受到這個公司的文化。你們這樣區別對待求職者，態度那麽惡劣，想必公司氛圍也不怎麽樣。”我轉頭對曼琪說：“這樣的公司不去也罷。”

正拉曼琪的手欲離開，那“兇巴巴”發話了：“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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