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國。鄢慕然只字不提丈夫的變心，只控訴陳思狐媚害人，蘇荷不知內情，看到鄢慕然對陳思一副痛恨的模樣，竟真的以為只是陳思用催眠騙得丁叢。她向來萬事隨緣，於男女之事也看得極開，殊不知人的感情奇妙覆雜，愛恨往往在一秒間發生。所以即使陳思引誘在先，還要後來那只魚兒願意上鉤，買賣才做得成，否則，以催眠騙得一時又如何，陳思不是蠢人，她終究不會痛快。

蘇荷沒有想到這一節，她看著天真爽朗的宋西，對鄢慕然的同情忽然達到頂峰。只不過，恩恩怨怨情最難了，她縱然覺得鄢慕然可憐，但是又能怎樣。

她一向少煩惱，今日竟然嘆一口氣。思索再三，回房間換上一身咖啡色大衣，戴上墨鏡出了門。

她來到維多利亞港，遠眺海對岸的建築，只覺浮生若夢。站得半晌，背後一個嬌柔的女聲說道：“姐姐，我們已有十多年未見吧？”

蘇荷回過頭來，她等的人已到。陳思的模樣與十多年前無異。

“你青春常駐。”蘇荷淡淡微笑。

“姐姐更勝往昔。”陳思大眼彎彎，抿嘴一笑，更添嫵媚。

這二人並肩站在海港邊，仿似相約下凡看風景於人間煙火毫不知情的世外仙子。

蘇荷停頓足足有一分鐘，方始說道：“你可曾愧疚，寒夜難寐？”

陳思一楞，隨即明白，莞爾一笑，說道：“我無愧於誰，日日香甜，夜夜好夢。”

蘇荷道：“可是有一個與你年紀相仿的女人，卻因為你，日日不得香甜，夜夜不得好夢。”

陳思淡淡道：“縱沒有我，她也不見得知足常樂。”

蘇荷聽出她話裏有話，當下疑惑地看向她。

陳思雙目放空，站著一動不動，宛如雕像，她的記憶正追溯著十多年前。過了很久，說道：“丁叢與她有罅隙在先，才會愛上我。”

蘇荷始料未及，但她知陳思外柔內剛，自尊心極強，編造這樣一個謊言來為自己的錯行掩飾，也許別人會，但她不會。蘇荷對於鄢慕然本就沒有完全信任，當下似乎於這樣一樁情事的始末，明白了七分，心中輕微起伏，說道：“你也算求仁得仁，命運對你很不錯了。”

陳思眉頭一皺，表情痛苦，聲音仍溫柔如水：“我以六年執著，終於等來他的真心交付，原本確實美滿，可是，呵呵，他便那樣去了。”

此時蘇荷仿佛見到年幼的陳思，八歲那年，師傅命她上街去催眠一個路人，叫他為她買下一只玩偶。她始終不成功，便在商店門口站了一夜，次日師傅帶著蘇荷在商店門口見到她，她困意極濃，但意識清醒，對師傅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沒有姐姐聰明，師傅要不要趕我走？”小小年紀，她便不會示弱，雖然沒有完成任務，但卻不向師傅聲辯，寧願把所有酸楚，咽回肚裏。又或許她堅強到不覺酸楚。

舊事像一條河流，緩緩流經二人面前，平鋪直敘，娓娓道來，一樁樁，一件件，都清晰明了，勢必把二人距離拉近。

沈默的空擋，只聽見風吹過來的聲音。忽然陳思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略帶詢問的說道：“姐姐，你女兒與我兒子在戀愛，你知道嗎？”

蘇荷一楞，隨即笑了：“那好得很啊。”見陳思似乎仍有心事，卻又不說，疑惑看向她。

陳思試探的看著蘇荷眼睛，小心問道：“姐姐，你與丁叢可曾接觸？”

蘇荷又是一楞，原來陳思擔心自己對丁叢施以同樣的手段，看來愛情真的能讓人變得敏感，甚至失去最簡單的判斷力。

“妹妹，明明是我與一名珠寶商的女兒。”蘇荷笑道，臉色如正綻放一朵蓮花般明艷。

陳思眉頭舒展開來，風把她二人頭發吹得飛舞，那一根根柔軟的發絲，便如人世間一件件糾葛情事。

月色中，兩人隱沒在不同的方向。

回到家中，花園寂靜無聲，三個少女已經睡去，但見凱娜在廳中踱步，蘇荷知道她在等自己，心下感動。

凱娜見到蘇荷，便如找到了失蹤的物件似的一樣欣喜，說道：“夫人的行蹤我自然不便過問，但沒見夫人出門，又見夫人不在家，著實嚇了一跳。”

蘇荷調皮一笑，把大衣脫下交給凱娜，道：“我翻墻出去的。”

凱娜一楞，琢磨著翻墻也得從大廳出門啊，蘇荷已經上樓。她解開了一件極擾人的心事，心中寬暢，但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歡喜之情頓時消散，此生她唯一感到抱歉的人便是蔣克勳。

當時嫁他只因師傅重病垂危，心中仍有事情放不下。她知師傅平日雖然嚴厲，但卻是慈母心，只盼她與陳思二人有個良好歸宿，眼看師傅臥床痛苦，陳思已經嫁人，當下便在追求者裏，挑選了為人忠厚可靠，處事細致精明的蔣克勳。待師傅安樂過世，她便隨蔣克勳去了國外，但朝夕相處，蔣克勳待她越好，她越感歉疚。

倘若她的感情不是一瞬間的火花，而是細水長流的恩情，那麽他們可以變成一對恩愛夫妻，只是沒有倘若。終於她覺得負擔越來越重，重到難以負荷，卻無從開口講述，於是索性失了蹤。遠赴加利福利亞，封閉前事，做起私人醫生，日子平靜而安詳，直到鄢慕然到來。

17.浮沈

珍珠辭行，蔣明明和光宇送她。

“再見，希望下次是你們來倫敦看我。”珍珠握住蔣明明手，依依不舍。

“會的。”蔣明明點點頭，目送她進安檢。

沒有不散的筵席，但親密的人之間存在一條紐帶，使得他們之間的關系得以維系，哪怕一年見一面，甚至十年見一面，只要兩個人均用心，這紐帶就不會斷。

這一周，她們朝夕共處，談天說地，蔣明明和宋西去上學，珍珠就跟著凱娜學做菜，釀酒，或者跟著蘇荷去泡溫泉，逛街購物。本來人生的樂趣只在這些小事中。

這日光宇回到家中，陳思悠悠叫他：“小宇，最近見過光涔嗎？”

光宇一楞：“很久沒有進過她。”

“你爸生了病，準備把一大部分財產留給她，我們娘倆只有一小部分。”

“爸爸生了病？”光宇愕然。

陳思從搖籃上坐起來，慢吞吞說道：“小宇，隨我到房裏來。”

光宇跟著她俏麗的背影緩步上樓，一股怪異的預感襲來。

只見陳思從衣櫃取出一個小匣子，輕輕用鑰匙打開，抽出一張照片，細細凝神，表情說不出的落寞。

光宇湊上前。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背景竟是那一片花海。

陳思道：“這是你生父。”

光宇如五雷轟頂，說不出話來。一直以來他知道母親是位催眠師，而他父親不知道母親的身份，母親必然有許多秘密，但唯獨這個秘密，他沒有想過也不敢想。此時陳思平靜道來，他只覺得驚訝，連其他情緒都沒法有。

陳思又道：“他死於車禍，他的女兒丁荃，是我的徒弟。”

光宇問：“現在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怎麽做？”

陳思微笑：“你是我兒子，自然是與我站在一邊的，你父親執意要把財產留給他最愛的女兒，你覺得他做得對嗎？”

光宇答不出話。

陳思道：“他很早就懷疑你不是他兒子。”

光宇只能繼續沈默，聽著她說。

陳思卻不再開口，她陷入了往事追憶中。

光宇駕車去海邊，他陡然知道自己身世，只覺自己是人世間的棄子，平日的瀟灑之氣全消，都不知道可以給誰說一說。女朋友蔣明明嗎，似乎也沒有想過與她談婚論嫁。

他撥給了光涔。

“你來公司找我吧。”光涔說。

光宇允了一聲，駕車去九龍，仰光投資理財金融公司，這是父親旗下規模較大的公司之一，光涔是這裏的高級投資分析師。

公司的人流不算多，他坐在大廳沙發上，給光涔撥電話說自己到了。坐了大概五分鐘，光涔自電梯裏出來。

見著光宇頹唐的樣子，關切道：“同女朋友吵架了？”

光宇搖頭：“你忙不忙，不忙的話我們出去說說話。”

光涔道：“手中的事兒交給別人去辦了，我和你出去就是。”說著挽住他胳膊往門外走。門口的迎賓小姐殷勤的沖他們微笑。

坐車裏，光宇開口道：“姐，我不是爸親生的。”

光涔道：“瞎說什麽呢。”

光宇道：“我媽親口告訴我的。”

光涔沈吟一會兒，隨即說：“你是我唯一的弟弟，不要聽上一代的恩怨。”

光宇心中略寬，一時間又證實了這件事，光涔同父親比自己親密，她如果知道，那父親自然是清楚的。

光涔道：“父親心臟一直不大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