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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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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松竹寺精舍招待有些身份的施主,所上的茶並非市面茶鋪中那些有名的雨前龍井或六安瓜片,而是松竹寺後頭山上一株樹齡足有七八十年的老茶樹所產的茶葉。因著那樹算是野生,也看不出究竟是什麽品種,產量也極少,因此每年一到采茶季,就會由寺裏的僧人親自上山采茶,回來再一片片挑選、炒制,最後珍而重之地收藏起來。

步懷珺頭一次喝到這種野茶,入口只覺得清香四溢,回味十足,不由得驚喜地睜大了眼睛。知客僧是個極會看眼色的,雖說身在佛門,對外頭的消息卻也十分了解,早就知道步懷珺乃是將來翊王正妃,見人喜愛這茶,便微微一笑,從身後小沙彌的手中拿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紙包呈給步懷珺,口中卻謙遜地道:

“雖說這茶算不得什麽名貴東西,可是畢竟稀少,香氣也有些意趣,既然能入步姑娘的眼,也算這茶緣法到了,餘下這些就請姑娘帶回去賞玩罷。”

步懷珺一怔,下意識地便要推拒,然而那知客僧極為執著,將茶推到步懷珺面前便合掌垂首,帶著小沙彌們退出了屋子。

“小姐,這松竹寺的知客僧倒是有幾分眼色。”

萱草湊近步懷珺,笑嘻嘻地低聲道。

步懷珺微微嘆了口氣搖搖頭,放下茶杯,伸手拿起了那包有幾分分量的茶,而這時駱騅也推開了精舍的門。

方才在大殿中兩人沒多說什麽,如今見駱騅回來,步懷珺忙讓萱草上前奉了茶,也不去探問駱騅方才上香時都說了什麽,只言笑晏晏地道:“這是松竹寺後山生的野茶,我覺得味道不錯,你也嘗嘗。”

駱騅點點頭,與步懷珺相對而坐,拿著茶盞用了一口,擡頭卻看見步懷珺希冀的眼神,那眼神仿佛是做了什麽好事等待大人誇獎的孩子一般,駱騅不由失笑,微微頷首道:“的確不錯。”

步懷珺立刻笑瞇了眼睛,獻寶似的將那茶包在駱騅面前一晃,言語間盡是少女的嬌柔:“這是方才寺裏的僧人給我的,回程記得同那知客僧要幾張宣紙,這茶分你一半!”

兩人正談笑著,外頭卻突然傳來了清朗的男子聲音:“殿下。”

駱騅微微一蹙眉,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對步懷珺道:“是修棋,我吩咐了府中護衛若是有事就到松竹寺來找我,大概京中有什麽消息。”

步懷珺點點頭,剛想起身避嫌,駱騅卻一手阻止了,搖搖頭道:“沒什麽你不能聽的,你就只坐著便是。”

不過片刻,面色有些沈郁的修棋三步並做兩步地進了精舍,倒是對一旁的步懷珺習以為常,只對駱騅急道:“殿下,方才厲戎那頭來了消息,請殿下速速過去京衛司一趟。”

“什麽?”

駱騅眉一揚:“可是厲戎那頭有了什麽線索?”

修棋謹慎地思索了片刻道:“來報信的兵士並未吐露什麽,可是看那人面色中有幾分不虞,或許並非什麽好消息,殿下不如速速回京吧。”

微微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駱騅看向步懷珺溫言道:“原本今日想帶你拜祭之後,再在京郊轉轉,想來是不成了……我先送你回去,再去京衛司。”

“殿下。”步懷珺聞言搖搖頭:“若是京中有事,殿下還是先去處理這些吧,沒得一路耽誤了工夫,請府中一兩位駕車的護衛送我回步宅就是了。”

步懷珺這話說得極顧大局,駱騅卻有些不舍得,仔細想了想下定決心道:“既然如此,不如你們先到王府坐坐,也好聽聽我從京衛司回來知曉了什麽消息,省的還得回頭傳信。”

抿唇微微一笑,步懷珺也不去揭穿駱騅的心思,只點頭應下了。駱騅精神一振,對修棋仔細吩咐了幾句,隨即戀戀不舍地又看了步懷珺一眼,快步走出了精舍。

自打上次駱騅受傷,步懷珺一路慌慌張張地來到翊王府,又在這裏守了一天一夜之後,就未曾再踏足過這裏。

眼見著十來個護衛前呼後擁,將馬車一路駛進了角門,待到車子停穩,萱草一打車簾先跳下去,再將步懷珺扶出來,就見滿面笑容的老管事已經侍立在一旁,一見步懷珺便躬身行禮下去,口中稱:“見過步小姐。”

“管事不用多禮。”步懷珺忙還了半禮,老管事口中連連道著不敢當,一面將步懷珺主仆一行往後頭請。一路上遇到的小廝下人紛紛行禮,步懷珺心知這是自己未來要生活的地方,心中對這座王府的好感又多了一層,不由得放慢了步子,仔細打量起這裏的一草一木。

“步小姐請看,這裏是殿下平日裏處理緊急事務之時的內書房,裏頭還有一間小臥房,有時徹夜處理事務,殿下便會在這湊合一晚。這邊就是王府的後花園,雖說占地倒是不小,可是殿下生性並不喜愛花花草草,裏頭也只是叫花匠隨意打理了,看著倒是有些不氣派了。待到小姐您過門,這府中的花木,盡可照您喜好的樣子,再讓花匠重新打理……”

待到進了後頭待客的屋子上了茶,也已經是小半個時辰的事了,雖說翊王府並不如祁王府等親王府邸看起來氣派,甚至不如某些有錢的商賈府中裝飾得富貴,但地方極廣,不但前頭有足足十幾進的院子,後頭還有不小的花園。駱騅平日裏吃穿住行絲毫不講究豪奢,因此許多地方都空空蕩蕩,平日裏幾乎不見人煙。

想要打理這座府邸,看來也是個大工程。步懷珺一面用茶一面想。

“管事的,禦醫海大人到了。”

正用著茶,外頭突然傳來小廝的聲音。那侍立在旁的老管事聞言好容易收斂了笑容,想了想才一拍大腿,急聲道:“這可如何是好?殿下突然有事去了京衛司,竟忘了去太醫院送個信,怕是要連累海大人空跑一趟了。”

“這是怎麽回事?”步懷珺放下茶盞問道。

“回步姑娘的話,殿下自打身子痊愈,海大人是極為謹慎的人,便每七日過來為殿下診脈,省的毒性萬一覆發不是鬧著玩的,今日便是海大人該來診脈的日子,殿下卻還不在府中……”

見老管事急得額角都有些滲了汗,步懷珺略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不如請海大人進來也用杯茶,殿下說不定一會兒便回來,到時候再診脈也不遲。”

那老管家正有些沒有主意,見步懷珺說得有理,忙答應著往前頭去了。

“海大人。”

當提著藥箱胡子花白的老禦醫進來時,步懷珺站起身微微致意,海岳一楞,上下一打量便想了起來,忙還禮道:“原來是姑娘。”

步懷珺笑道:“殿下原本同我出城燒香,途中接到消息便去辦事,走前吩咐了我在府中稍等,想必很快就會回來,海大人也請坐坐喝杯茶,且稍坐一會兒吧。”

“姑娘客氣了。”海岳點點頭,王府的小廝也很快上來送了茶,待到坐了一會兒,步懷珺問道:“海大人,我曾聽說殿下所中之毒來自南疆,且數量稀少,這可是真的?”

聽得步懷珺這樣問,海岳怔了怔放下茶盞,謹慎地點了點頭:“姑娘有所不知,南疆濕熱,不但氣候適合毒草毒花的生長,蛇鼠蟲蟻更是眾多,因此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毒是中原不知道的。那些南疆蠻族自古以來便生長在那裏,因此對這些毒性十分了解,殿下所中的蛇毒便是南疆一種極為少見的蝮蛇之毒,那蛇通體紅色,只生長在南疆的深山中,或許整個世上也不過幾條,因此難得有人知道。”

“原來如此……”步懷珺喃喃道,隨即又擡頭笑著看向海岳,語氣輕松地道:“我不過一閨中女子,對這些外頭的事情知之甚少,聽海大人這樣一說,倒是有趣得緊,原來這世上還有那麽多咱們中原人沒見過的花草動物。”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莫說是姑娘未曾見過,有許多藥材和毒草,就連老朽行醫幾十年,也只在古籍上見過,甚至還有許多花草聞所未聞。就連方才姑娘所問的南疆,老朽年輕時雲□□醫,曾踏足過一次那裏的山中,那山裏遍生著從未見過的花草,有的花朵極為艷麗,卻散發著濃烈的臭氣,有的花朵甚至靠捕食蟲蠅為食,不過要說最出奇的,還是一種通體紫色的毒草。那毒草沒名字,原本只生長在枯木根下,靠吸收枯木的養分為食,原本是沒有毒的,顏色也是常見的綠色,可是那南疆山中常常生出瘴氣,若是那草被瘴氣熏染,久而久之,顏色就會變成深紫,毒性也會極為厲害,幾乎無藥可救,若是服了那草,不出三日,所服之人就會口吐鮮血而亡,癥狀極像肺癆,可所吐的鮮血並非暗紅,而是紫色的……”

“啪”的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傳來,打斷了海岳滔滔不絕的解說,他愕然地看向步懷珺,卻只見少女原本紅潤的面頰已然殊無血色,手邊的天青瓷盞在地上碰得粉碎,汩汩流出的茶水浸濕了步懷珺的袖子,步懷珺卻毫無察覺。

“小姐!”

耳邊丫頭的驚呼,手腕上燙人的濕意,仿佛都發生在距離步懷珺十分遙遠的地方。或許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步懷珺顫抖著唇,良久微微閉上眼,有溫熱的水跡流過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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