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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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君知道自己遲早有這麽一天,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告別淚眼婆娑的沈太君,在一片吹吹打打中,沈璧君的花轎從沈家莊出發,前往連家堡。

坐在花轎中的沈璧君毫無新嫁婦的喜悅,粉臉低垂,有著一種說不出的落寞。臨行前沈太君的叮囑猶言在耳:“璧君,我們沈家和連家在江湖上都是盛名之家,此去,你的言行必須謹慎。我知道蕭十一郎救過你,但今後如若再相見,你也必須當作不相識。沈家也不是忘恩負義之輩,只要他有所求,沈家自會有所回報。”沈璧君不知道奶奶是如何得知蕭十一郎的,但她知道,她一入連家堡,今後就很難與他再相見了。一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他,沈璧君的心就揪了起來。她不敢探究自己為何會有這種反應,說她軟弱也好,說她逃避也好,現在的她無法對自己誠實。

華麗、舒適的八臺大轎,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這就是連家堡的氣派。但是卻是一支沒有新郎親臨的隊伍。她只知道連城壁早就在迎親隊伍出發前的那一刻就帶著割鹿刀先行一步了,這就是沈太君和連城壁想出來的妙計——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世人都以為割鹿刀會隨著她沈璧君而行,又有誰會想到連城壁會撇棄新妻不顧,護刀先行。此時外面馬上坐著的新郎是連城瑾假扮的,這就是她沈璧君的婚禮。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又一陣的驚呼伴隨著石塊滾落山坡的轟鳴聲,沈璧君只覺得花轎四處搖晃,然後轟的一聲,墜地不起。

“出了什麽事?”沈璧君在轎中問道。

轎外有人回答道:“有幾個小賊搗亂,請少夫人稍等片刻!”是柳叔的聲音。只是,真的是幾個小賊嗎?

只聽到外頭一陣兵刃交接聲,中途聽到:“卑鄙小人,竟敢放毒!”是連城瑾的聲音。然後外面的聲音漸漸止歇。

一聲音在外喊道:“虧我準備了這麽多法寶,卻逮著個冒牌連城壁。沈璧君,看來連城壁對你根本無情,你還是跟了我吧!“那聲音溫柔、悅耳,卻有著說不出的譏諷和羞辱。

記憶湧上沈璧君的腦中,那是小公子的聲音。

轎門開了,沈璧君走了出去。

在這一剎那間,轎外的人,無論是站立的,還是倒地的,無論是見過的,還是沒見過的,都停止了動作,幾乎連呼吸都已停頓,原來,這才是武林第一美女沈璧君。

華麗的嫁衣襯托著她的絕世容顏,有著一種毋庸質疑的尊貴、雍容。她的美麗是任何人也無法形容的。有人用花來比擬美人,但花哪有她這樣動人?有人會說她像“圖畫中人”,但又有哪支畫筆能畫出她的風韻? 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也絕沒有她這般高雅。無論任何人,只要瞧了她一眼,就永遠也無法忘記。但她卻又不像是真的活在這世上的,世上怎會有她這樣的美人?她仿佛隨時隨刻都會突然自地面消失,乘風而去。

走出轎子,沈璧君才知道自己正處一山谷中,而隨行的人已經逃的逃,散的散,傷的傷。柳叔、連城瑾也糟暗算了,正被幾個青衣人挾持著。將目光轉向中間的錦衣少年,但見他不過十五六歲,長得俊秀過人,沒有見識過他的人,又有誰會知道他的狡猾、兇狠。直覺告訴他,他就是小公子,也是那個在黑暗中不曾看清的人。

此時他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奇怪,他自然有些驚奇,有些羨慕,有些目眩神迷,這是任何男人都難免會生出的反應。奇怪的是,他的目光看來竟似有些嫉妒。但過了這一瞬間,他又笑了,笑得是那麽天真,那麽可愛、他的眼睛盯著沈壁君,微笑著道:“男裝惑人,女裝動人,沈璧君的風華果然沒有人能夠蓋過!”意有所指,說得是臨安城的那一晚。

沈璧君的雙眼是憤怒的,但她盡量冷靜自己,因為面前的人看似無害,其實比江湖好手更不容易對付,更何況柳叔和連城瑾還在他手裏,連家的人,她無法袖手旁觀。

“小公子,你意欲何為?”沈璧君冷冷地問道。

“姐姐果然是快人快語!本來我也不想為難姐姐,只不過有一個人想念姐姐,想念得緊,所以我只好請姐姐走一趟了!”

“原來請人是這麽請的?”沈璧君嘲諷道。

“哎,誰叫姐姐名頭太大了啊!只要姐姐跟我走,這些人,我自然不會為難他們半分。姐姐可打其他主意噢,他們中了我的十香軟筋散,沒有我的解藥,一輩子可就這麽廢了。“天真的語氣,卻有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意思。

“先放了他們,我就跟你走!“

“那可不行,要是待會姐姐反悔,我不是要哭死了。其實,只要姐姐乖乖的,這些個俗人,我要他們有何用?“

“好,我跟你走!”沈璧君憤怒地應道。

“那就請姐姐吃了這顆藥丸。放心,這可不是毒藥,她只會讓姐姐安靜地躺上一會。”小公子笑吟吟地拿出一顆藥丸,緩緩地走到沈璧君跟前。

沈璧君接過藥丸,往嘴裏塞去,突然腳步微錯,整個人已經飛旋到小公子身邊,一掌拍出。她志在擄人,因而並未使出沈家金針。怎奈小公子著實機警,堪堪躲過一掌,然後突然倒地一滾,左腿掃向沈壁君足踝,右腿踢向沈壁君的下腹;左右雙手中,閃電般射出了七八件暗器,有的強勁如矢,有的盤旋飛舞。他的雙手方才明明還是空空如也,此刻突然間竟有七八種暗器同時射了出來,簡直令人做夢也想不到這些暗器是哪裏來的。沈壁君不動聲色,長袖已流雲般卷出。那七幾種暗器被袖風一卷,竟立刻無影無蹤,要知道沈家的祖傳“金針”號稱天下第一暗器,會發暗器的人,自然也會收。沈壁君心腸柔弱,出手雖夠快、夠準,卻不夠狠;沈太君總認為她發暗器的手法還未練到家,如臨大敵,難免要吃虧。所以沈太君就要她在收暗器的手法上多下苦功。這一手“雲卷流星”,使出來不帶一點煙火氣,的確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功夫,她腳下踩的步法更靈動優美,而且極有效。只見她腳步微動,已將小公子踢出來的“鴛鴦腿”恰巧避過。誰知這位小公子身上的花樣之多,簡直多得令人無法想象。他兩腿雖是踢空,靴子裏卻又“錚”的一聲,彈出了兩柄尖刀。他七八件暗器雖打空,袖子裏卻又“波”的射出了兩股輕煙。然後,沈壁君只覺腳踝上微微一麻,就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接著,又嗅到一陣淡淡的桃花香……

以後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臨安城外,有一茶寮,此時惟有一紅衣女子端坐著。桌上擺了兩個茶杯,那女子的目光總是若有若無地瞥向遠方,顯然她在等人,而且在等一個她認為很重要的人。遠方的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人一騎。雖然僅僅是一個影子,但那女子似乎已經篤定那就是她要等的人一樣,整張臉如花般綻開了。隨著來人漸漸臨近,那女子的笑容愈發燦爛。終於兩人對峙。

“蕭十一郎,你終於來了!”

來人竟然是蕭十一郎,只見他緩緩地坐在那女子對面,然後端起茶杯,慢慢地品著。茶葉並不好,但他根本不在乎茶的滋味,只是在感受那種趕了遠路喝杯熱茶的愜意感。他對那女子的問話竟然視若罔聞。

而那女子竟然也沒有發怒,似乎早就料到對方有此反應一般,她只是靜靜地瞅著他,然後自言自語道:“武林第一美女沈璧君出嫁,走的好像也是這條路?”

蕭十一郎仍然沈默。

那女子依舊笑吟吟地自言自語道:“不過,好像白走了這一趟,剛才見到幾個迎親的人,說是前面有人……“

話還未說完,面前人影一閃,一人一騎迅速消失。

“……在打花轎的主意!“那女子緩緩地吐完未盡的話,笑容依舊。

茶寮裏走出一個少年,恭恭敬敬地立在那女子跟前,欲言又止。

女子笑道:“小三,你想問什麽就問吧!”

被喚作小三的少年遲疑了一會,問道:“為什麽告訴他?”

女子啜了一口茶,回答道:“我沒有跟死人搶東西的癖好。況且,今日他勢必得欠我一個人情。而他是一個會報恩的人!”

少年看著女子半晌,然後說道:“其實老板是個好人!”

一語畢,女子笑得花枝亂顫:“醉生夢死的風四娘會是好人,也就只有小三你會這麽說!”

原來她就是風四娘。

且說蕭十一郎在馬上狂奔,腦中全是沈璧君無助的神情。沈璧君這個名字,就像毒素一般,一旦沒有及時解除,就會游走到全身各處,直到滲入骨髓,擠入胸腔,即使刮骨、放血,也再也無法解除了。

一開始純粹是沖著她是連城壁的未婚妻的身份而加以關註的,然而當自己隱在暗處,看她頑強地對抗著小公子,不由對她的產生了一種敬佩、同情之心。所以他救了她。在破廟的三天相處中,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的倔強、她的高傲和她的善良。她倔強地承受腳傷的折磨,不肯流下一滴眼淚;她高傲地說服他由她負責燒煮,即使這是她從未做過事;而她的善良總是讓她偷偷地對著他流露出同情而溫柔的眼神,即使他是一個不肯告訴她名字的陌生人。這樣覆雜的女人是他不曾見過的。她身上似乎有一種魔力吸引著他去靠近她,安撫她。破廟的第一晚,其實是他跟人說過最多話的一晚。他不是不喜歡說話,只是日積月累獨自在深谷中生存後,他更傾向於聽人說。但面對沈璧君的問話,他卻希望她不停地問下去。也只有面對她,他才有了逗人的欲望。看她對著他生氣,竟也讓他感到高興。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瘋掉了,所以他選擇忽視、沈默來冷靜自己。直到連城壁來接她的那一天,他才意識到沈璧君在她心裏的位置已經不是一般的重要。她給他的感覺就好像家人那樣,是那種可以一同生活、一同快樂的人。但也就在那一天,他又意識到,他和她畢竟還是不同的。她適合的是那種富足、安定的生活,而自己則是一個四處漂泊的人。裝作無動於衷,來掩飾自己。何時,他蕭十一郎也變得這般虛假。但一想到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她,他就覺得這樣的虛假也變得理所當然了。因為,也許他們根本就不應該有交集。沈璧君走了,他竟然覺得心裏空空蕩蕩的,於是他又回到了醉生夢死,去看風四娘,去看那個同樣讓他有特殊感覺的女人。然而,看到她,他只是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於是他無所留戀地走了,無視風四娘挽留。同時,他也明白了,沈璧君在他心裏,已經超越了一切。但他不想探究這到底是什麽,因為沈璧君即將嫁給連城壁,這是她的抉擇,而他選擇尊重她。想最後看她一眼,即使是遠遠的,即使是隔著轎子,所以他又回到了這裏,等待在她出嫁的路上,只是沒想到她會出事。此時,蕭十一郎的心已經全被沈璧君占滿了,他只想趕到她身邊保護她。

沈璧君自昏睡中驚醒,就看到小公子惡魔般的眼睛正在望著她。她掙紮著想坐起來,但全身軟綿綿的,全無半分力氣。

小公子笑嘻嘻地瞧著她,悠然道:“姐姐你不要怕!我又不會吃了你,你只要乖乖地躺著,別惹我生氣就行了。我若生了氣可不是好玩的。”

“柳叔和連城瑾呢?”沈璧君冷冷地問道。

“姐姐說要放了他們,我當然照辦了!只不過,因為姐姐剛才不乖,所以我給他們吃了點東西。”小公子輕聲細語著,但話語令人不寒而栗。

“你……”沈壁君咬著牙,真想將世上所有惡毒的話全都罵出來,卻又偏偏連一句話也罵不出,她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麽罵。

小公子盯著她,突然嘆了口氣,喃喃道:“果然是個美人,不生氣的時候固然美,生了氣也很美,難怪有那麽多的男人會為你著迷了,連我都忍不住想抱抱你,親親你。”說到這裏,他的笑容竟變得很惡毒,目中竟現出了殺機。

突然,馬車停了下來,“怎麽回事?”小公子無暇顧及沈璧君,邊問的同時,也鉆出了馬車。只見道路被一人一騎攔住。分明是那晚的黑衣人,他已經知道他就是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你又想壞我好事!”小公子恨恨地說道,“這次我讓你有來無回!”

手一揮,示意手下準備弩箭。

車廂內的沈璧君聽到小公子稱蕭十一郎,一顆心就劇烈地跳動起來了,全身虛軟,顯然是中毒了,用勁全力才爬到門邊,掩開一角往外看。只見蕭十一郎緩緩靠近。沈璧君頓時感到眼睛酸澀,即使在剛才最危險的時候也不肯流下的眼淚竟有傾湧而出的感覺。

外面,只聽弓弦機簧聲響,弩箭暴雨般射出。小公子的手下顯然都已久經訓練,出手都快得很。但方才還明明站在跟前的蕭十一郎,等他們弩箭發出時,他的人已不見了!

小公子一驚,四處尋找,蕭十一郎卻突然出現在他身邊,而手下人已經翻倒在地。 小公子急忙出手攻出七招。他的掌法靈變、迅速、毒辣,而且虛虛實實、變化莫測,誰也看不出他哪一招是虛,哪一招是實。但蕭十一郎卻看出來了。他身形也不知怎麽樣一閃,小公子的七招便已全落空。但他的手雖已落空,只聽“錚”的一聲,五指手指上的指甲竟全都飛射出來,閃電般射向蕭十一郎胸骨間五處穴道。他的手柔靈而纖細,就像是女人的手,誰也看不出他指甲上竟還套著一層薄薄的鋼套。也不知蕭十一郎怎麽出手的,轉瞬間,五個薄薄的鋼指甲已經到了他手上。小公子又驚又怒,突然一腳題向蕭十一郎,而褲管裏的卻“砰”的一聲噴出了一股淡青色的火掐,卷向蕭十一郎。但又被蕭十一郎閃過。蕭十一郎仿佛並不打算殺他,因為他沒有用他的刀。他只是以他鬼魅般的身法左騰又挪。小公子的手一探,又自腰上的玉帶中抽出一柄軟劍。薄面細的劍,迎風一抖,便伸得筆直,毒蛇般向蕭十一郎刺出了七八劍!劍法快而辛辣,有些像是海南劍派的家數。但仔細一看,卻又和海南的劍法完全不同。蕭十一郎倒也未見過如此詭秘怪異的劍法,身形展動,避開了幾招,兩手突然一拍,小公子的劍竟已被他手掌夾住,動也動不了。蕭十一郎的兩手往前面一送,小公子只覺一股大力撞了過來,身子再也站不住,已仰天跌倒。但他的身形剛跌倒,人已滾出了十幾步,也不知從哪裏射出了一般濃濃的黑煙,將他的人整個隱沒。只聽小公子的聲音在濃煙中道:“蕭十一郎,這是你第二次壞我的事,下次我一定加倍討回來。“說完,人已在很遠的地方了。

蕭十一郎並沒有追,他心中記掛著沈璧君。看到沈璧君在馬車裏對他笑,他的整顆心才舒緩下來。但沈璧君還是受傷了。她的腳先前遭小公子暗算,已經腫起來了。蕭十一郎找了些草藥,絞碎,然後敷在沈璧君腳上。時光仿佛回到了破廟的那一晚,同樣的情景,卻已有了不一樣的心境。

“蕭十一郎,謝謝你,你又救了我一次!“沈璧君專註地看著蕭十一郎。此時,她拋下了沈家莊的大小姐、連家未來少奶奶的身份,只想作為最真實的沈璧君,向蕭十一郎表達她的一份謝意。

“不用謝!你的腳傷得不輕,我手上的草藥只能替你解毒,若想完全痊愈,必須靜養一段時日。“冷淡的語調,卻透露著濃濃的關懷,而這恐怕也是蕭十一郎迄今為止說過最長的一句話。

話中的暖意溫暖了沈璧君的心。沈璧君覺得,仿佛只要有蕭十一郎在,她就能安心了。而蕭十一郎面對著沈璧君,冷硬的臉孔開始變得柔和。他們並排做在馬車上,靜靜地,誰也沒有再說話了。兩人的眼神似乎看向四周,但總會在不經意間交匯,然後迅速散開。

林中,太陽漸漸西斜,霞光灑滿大地,不知名的小鳥在樹梢間縱情歌唱。好一幅絕美的夕陽圖。一種平淡的幸福彌漫在蕭十一郎和沈璧君之間。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打破了這種幸福。馬蹄聲漸漸臨近,馬上坐的赫然是連城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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