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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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二每天風裏來雨裏去,穿街入巷四處推銷“泰泰來”的藥品,一個月下來,她又黑又瘦,猛一眼看上去像個越南人。這一個月雖然成績平平,但她已走馬觀花般地游覽了北京城,同時肚子裏也裝下了北京城的活地圖。

這天下午她走到朝陽區關東店,在繁華的十字路口,她看見有幾個人在向過往行人以及等紅綠燈的司機散發宣傳品。繆二的手裏也被人塞了一張鉛印的8開大小的紙張,垂眼一看竟是“泰泰來生化集團公司”印制的,宣傳的是“養顏健腎星”。她編制的那則患者來信《‘養顏健腎星’使我嫵媚盡顯,獨領風騷》赫然印在頭題,文中真真實實地註明了蝴蝶小妹的姓名和手機號碼。

繆二目瞪口呆,雖然早知隱情,但在大街上公然看見這樣虛假的東西打印成鉛字,散發到無數人手裏,她依舊大感愕然。她臉色煞白,額頭和手心裏溢出細密的汗,心臟跳動的頻律也紊亂起來,她像一個做了賊的人緊張兮兮。她東張西望,並沒有發現有人註意自己才暗噓了一口氣。

繆二將那張宣傳品迅速裝進了手裏的布提兜。她註意到人們收到這些宣傳品後,有的像她一樣放進了包,有的隨手扔了,有的邊走邊看。接著,她看到了一位高大英俊的男人,他跨在一輛嶄新的山地車上,用一只腳撐著地,他穿著一件小方格襯衣,外面套著一件有著許多大小口袋的攝影背心,他正在用一架有著長長鏡頭的照相機拍攝那幾個人散發宣傳品的情景。

繆二猜測那個人可能是記者,卻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拍攝這樣的場面,是發現了社會新聞?還是覺得這街頭即景很有趣?

繆二站在路邊註意著,她看見那個記者模樣的人遠遠地拍完後也不過去采訪,便蹬上自行車走了。

一連跑了兩家藥店都徒勞無功,繆二便不想再跑了。站在街上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忽然便萌發了想去***廣場看一看的念頭。她乘112路公交車到沙灘,然後又轉2路公交車,只用40分鐘便出現在***廣場。

游人如鯽,湛藍的天空上飛翔著無數只風箏,造型各異、五彩繽紛。它們吸引了無數雙黑眼睛、藍眼睛……

毛主席紀念館下午暫時停止了瞻仰活動。繆二很感遺憾,她最崇拜的偉人就是毛澤東,從小就幻想著長大了去北京看毛主席。北京,她終於來了,這個夢想也終究會實現的。

從寬闊的長安街下的通道穿過,繆二激動地走上金水橋,看兩側的噴泉變幻著美麗的造型。身旁有無數的游人來來往往。

驀地,***城樓下響起激昂、高亢的歌聲:

東方紅

太陽升

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他為人民謀幸福……

歌聲中伴隨著吉他“咚咚”作響。繆二一驚,擡頭尋覓,果然看見長發飄逸的曾惡站在***城樓下,正如癡如狂地放聲歌唱,他的歌聲還是那麽富有激情,那麽富有感染力。

人們紛紛扭頭觀望,有人鼓掌叫好,更多的人興致勃勃地向他走去,還有照相機“哢嚓”作響。

繆二的心一下懸了起來,她擔心曾惡會在這樣神聖的地方掏出他那個討錢的鐵皮罐子,她拔腿向他跑去,但是晚了,她遠遠地看見曾惡泰然自若地從夾克衫的懷裏掏出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罐子。

仿佛受了愚弄,有人向曾惡憤怒地謾罵:“你他媽的神經病?跑這來賣唱!”

兩個警察從天而降,他們一邊一個架著曾惡的胳膊要往停在路邊的一輛巡警車裏帶。

“我沒有犯法!你們憑什麽抓我?”曾惡嚴肅地質問。

“你擾亂社會治安,你破壞了***廣場有關管理條例。”一位警察認真地回答。

“我對毛主席有感情,我唱歌有什麽錯?”曾惡很憤怒。

“別理他,這是一個神經病!”另一位警察說。

倆人硬拉著曾惡往前走,又出現幾個便衣警察,他們在驅散圍觀的游客。

繆二慌慌地攔住兩位警察,她向他們鞠了一個躬,懇求道:“你們不要抓他,我向毛主席保證,他下次再也不會來***廣場賣唱了!”

曾惡看見繆二便頹喪地垂下了頭。

兩個警察詫異地望著繆二,她臉上的慌急、誠懇大概感動了他們。

“他是不是這兒有毛病?”一位警察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不,他沒有病!”繆二連忙辯解,“他是一位詩人,我們中國本世紀末最後一位真正的詩人!他只是行為怪異罷了。”

兩個警察都扭頭上下打量曾惡,然後又望向繆二,他們臉上不信任的神情顯然也快把繆二當做精神病患者了,或者他們正在猜測這是一對從某家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病人。

繆二驀然想起衣袋裏有一個自治區日報社發給她的“特約記者證”,連忙掏出來給他們看。

兩個警察看清楚“特約記者證”上的照片果然是繆二,便微笑著遞還給繆二。

“原來你是個詩人啊!”兩位警察又扭頭打量曾惡,立刻就理解了他的行為,“不過,以後不要再到這裏來唱歌了,這可是***!”

“不讓在這唱就不唱唄。”曾惡一臉的遺憾,目光留戀地望著絡繹不絕的游人,他大概覺得再也沒有比***廣場更好的表演場所了,他的眼裏甚至隱隱的有淚光閃現。

在這一刻,繆二一下明白了曾惡的賣唱行為。其實,說它是一種生存手段,還不如說它是曾惡喜愛的一種表現方式,這個孤獨的詩人內心裏大概有著很強烈的表演欲,他渴望宣洩激情、他渴望表現自己、他渴望被世人所認識……

兩位警察寬容地向他們揮了揮手。繆二慌忙拉了曾惡沿著宮墻往王府井大街方向走。曾惡垂著頭,提著吉他像個失意的孩子一樣被繆二拉著機械地跟著走。

繆二拉曾惡在宮墻下的一條石凳上坐下來,她憂慮地說:“要唱以後去地鐵口吧,不要再到這裏來唱了。”

曾惡擡起頭盯著繆二,他的臉上早已淚水縱橫。

繆二一下慌了,有些不知所措,她訥訥地勸說:“這是***呀……怎麽能讓人隨便在此唱歌、喧嘩……”

曾惡搖頭,淚水紛紛墜落,他的嘴巴微張、喉頭顫動,想說什麽卻無法發出聲。

面對一個男人這樣一副情景,繆二愈發慌亂、緊張。

“你從我身邊逃走了……”曾惡終於發出了聲,聲音沙啞。

“我……我不能總麻煩你……”繆二的目光躲閃著他的目光。

“不是的,我明白。”曾惡傷心欲絕,“你不肯接受我,你鄙視我。”

“不,我從沒鄙視過你!”繆二叫道,“我很感激你,但是,但是我的心已經給了另一個男人……”

“他呢?”曾惡追問,“他怎麽忍心讓你一個人在外面流浪?”

“他……他……”繆二淚水飛迸。

“他並不真正屬於你?”曾惡越發盯緊了繆二,他的眼睛似乎洞察了一切。

“你住口!”繆二突然站起來,歇斯底裏般對曾惡吼叫。

曾惡的話像利劍一樣穿透了她的心臟,無情地戳到了她真正的隱痛,她無法面對曾惡的眼睛,逃跑是她不知所措時永遠的選擇,她轉身狂奔而去。

“繆二……”曾惡悲切而又絕望地呼喚,但是繆二的身影卻在人群中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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