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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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二最後看了看被自己收拾得舒適而又整潔的小屋,然後將1000元錢用一只水杯壓在了桌子上,並且給曾惡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曾惡,我走了,謝謝你給予我的幫助!我會永遠記著,在這個世界上有你這樣一位好人!請不要為我擔心,我會照顧好我自己。

祝好人有好運!

繆二即日

繆二提上自己的皮箱,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小屋。院裏很靜,房東老太太和老大爺大概已經午睡,這個時候離去是最合適的,免的被人詢問的尷尬。

天一下暖和起來,街上冒出許多穿裙子的女孩和女人們。車來人往,塵土飛揚,在不斷拓展、建設的城市被喧囂聲淹沒,出現在視線中的每一張面孔都顯得呆板、麻木或疲憊不堪。

繆二從382路公交車上下來,這是一個名叫“楊閘”的小站,一條骯臟的人聲、車聲嘈雜的街把一個村莊分成兩半,一邊叫“西會村”,一邊叫“東會村”。遠處隱隱可見綠油油的麥田和青黃色相雜的菜田,恍若已到鄉村。但這裏卻不再是鄉村,自從通縣改為北京市通州區後,這裏的農民們一夜間便成為北京市民。

街上有著城鄉結合處所特有的骯臟、喧鬧和繁榮。

繆二走進“西會村”,覺得村街看上去還算潔凈。街道兩旁是一排排磚瓦房,臨街開著一些小商店、公用電話亭和臺球室。和定福莊一樣,幾乎每家每戶門前都釘著“房屋出租戶”的牌子。出租房屋是這裏的“農民”們特有的一條生財之道。 擁有寬敞的大院是“農民”們的優勢,他們把院裏的空間發揮利用到了極限,於是就有了一間間緊密相連的小屋,於是就有了一群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外省人。

拐進一條幽深的小巷,巷口有幾個臟兮兮的民工孩子在玩耍。她走到一戶宅院前停下來,左右看了看,沒錯,是這家。

房子是她昨天找好的,房東是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妻,有一個十餘歲的女孩。院裏另外住著兩對夫妻和一個女學生模樣的房客,這些人白天都外出打工,平時院裏挺安靜。

繆二擡手敲門,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個女人兇巴巴的聲音:“找誰?”

她聽出來了,是女房東的聲音,連忙喊道:“大姐,是我,我昨天來訂過房。”她昨天看過房後,留下了30元定金。

女房東趿著拖鞋出來開院門,皺著眉對她說:“我給你一把鑰匙,以後出來進去的要小聲些,我神經衰弱,怕吵!”

“對不起,吵著您了。”繆二又連忙道歉。

女房東翹著肥胖的屁股將繆二昨天看過的那間小屋的房門打開,“你先把這月房錢交了。”

繆二急忙放下皮箱,掏出70元錢遞給她,這間小屋每月100元,是她所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住所了。

女房東穿著一套紅碎花睡衣,雙臂抱在胸前,臉上有種類似暴發戶的傲慢、俗氣、飛揚跋扈的東西,她肥胖的身子站在小屋的門前,目光從微瞇的眼睛裏看著繆二,“你在外面做些啥我不管,以後你記著,亂七八糟的人別往我這院裏帶。”

繆二那顆善感、脆弱而又高貴的心顯然被她的話刺傷,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咬了咬嘴唇,不卑不亢地說:“大姐,您放心,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知道就好。”女房東打了個哈欠回屋去了。

繆二靜立在這間只有8平方米的小屋內,左右環顧自己即將棲身的地方。小屋刷過白色塗料的墻壁挺潔凈,昨天看房子時,女房東說開春才刷過的,屋內有一張小床、一張小方桌。那小床是彈簧的,她只要鋪一個床單就行,無須配備褥子。昨天,她一看見這張小床內心裏就欣喜若狂,立刻相中了這間小屋。

她打開皮箱,慶幸自己帶來了心愛的素凈的被單,她將單子鋪好,將被罩整整齊齊疊放在床頭,她想,沒有被子不要緊,反正天已經暖起來了,夜裏若是冷,她可以把皮箱裏的衣物一層層地擺放在被罩上面。其後,她翻出兩條花裙利索地拆了,掛在窗戶上當窗簾。兩塊花綢布雖然花案不一樣,但是顏色相近,各居一邊也別有一番情趣。

有了窗簾和花被單的點綴,冷清的小屋一下變了樣,顯得有了活生生的人氣,有了一種家的感覺。繆二想起,來時在街上看到許多擺地攤的,幾乎什麽日用品都有。於是,鎖了門躡手躡腳地出院。

拐到大街上,經過幾番唇槍舌劍、寸土不讓的“征伐”,繆二從小攤販手裏買下了幾樣東西:20元錢的白鐵皮爐子、5元錢的菜刀、3元錢的切菜板、2元錢的塑料洗臉盆,以及12元錢的小鋁鍋即可煮飯又可炒菜,另外花了3元錢買了兩個塑料盤子和一個塑料碗。

她提著一堆東西走到街頭,覓到一堆拉滿蜂窩煤的大板車,她剛走過去,十幾個正在等待買主的小煤販便圍了上來,他們都操著河南、甘肅等地的口音,一張張面孔黑得像非洲人,一說話惟有牙齒是白的。

又是一番“你來我往”的語言較量,繆二明白一塊蜂窩煤的最低價為3毛2分錢,這價錢是跟一位靦腆的戴著眼鏡的甘肅小夥子談妥的。

“大姐,你要多少?”甘肅小夥子說:“我給你送上門去。”

“我要100塊就行。”繆二說。她算過,如果光做飯,一天有3塊煤就夠了。100塊煤她可以用一個月左右。

一幫黑乎乎的煤販子們笑了起來,笑聲是嘲弄的。

“100塊煤?還要送上門,耍我們吧?”一個河南油子目光放肆地在繆二臉上掃來掃去。

“大姐,你要200塊吧。”甘肅小夥子說,“你看,我這一大車煤辛辛苦苦蹬上你的門,才卸100塊下去不劃算的。”他說的挺實在。

“好,我要200塊。”繆二狠了狠心。

“大姐,把你的爐子放車上吧。”甘肅小夥子熱情地說。

繆二在前面帶路,甘肅小夥子蹬著滿滿一大板車煤緊隨其後,他蹬得很吃力,繆二猜測這一車煤有四五百塊左右。

前面是上坡路,甘肅小夥子蹬不動了。他跳下車,一手扶著車把,一手用力拽著車架往前走。他的身子躬得像一張拉開的弓,渾身肌肉繃緊,雙腳使勁蹬著地,繆二擔心這張弓會突然繃斷,慌忙幫著在後面使勁推車。

終於上了坡,繆二氣喘籲籲,甘肅小夥子也已滿頭大汗。

“你賣這一車煤能掙多少錢?”繆二好奇地詢問。

“我在煤廠進貨是每塊煤3角錢,一般都是每塊3角2分賣出去,這一板車最多只能拉500塊煤,大姐,你自己算吧。”甘肅小夥子說著又上了車。

繆二一面加快腳步跟上去,一面在心裏算這筆簡單的賬。一塊煤掙2分錢,500塊煤才掙10元錢。

“那你一天能賣幾車煤?”繆二又問。

“運氣好的時候可以賣3車,有時候一車都賣不完。”甘肅小夥子說。語氣平淡,既無得意也無頹喪,似乎挺滿足的。他擡手擦汗,繆二發現他的手修長而又靈秀。

“我看你不像幹力氣活的人。”繆二盯著他的手說。

“在老家,我在縣中學教書。”甘肅小夥子驕傲地說。

“那你為什麽跑出來幹這苦力?”繆二愕然地問。

“我喜歡畫畫!”甘肅小夥子露出一臉自在的笑容,“我每個星期去‘中央美院’上兩天課。”

繆二呆呆地望著他,心裏怦然一動。她想,在這個城市裏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為生計、為理想辛苦奔波、勞碌,我也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員,也是一介草民,憑什麽自視其高,一定要幹一份體面而又喜愛的工作?這座城市是為所有人存在的,而不是為某一個人存在的,你以為你是誰?想怎樣就怎樣?繆二覺得自己應該重新擺正自己的坐標,一切從零開始。現在,我是一無所有的繆二,是流浪京都的千萬人中最普通的一員,而不再是那個小團場中的小才女、小名人啦!

繆二的心境豁然開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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