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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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繆二醒來發現已經沒有了曾惡的身影,墻上掛著的吉他也不見了。

繆二急忙從枕下摸出手表看,竟然有十點了!曾惡什麽時候走的,她竟渾然不覺。

外面早已陽光明媚,輕風習習,繆二看見那只無辜的大公雞慘死在屋檐下,長長的脖子似乎被擰斷了,腦袋下一片幹褐的血跡。

房東家的小兒子安穩地坐在竹躺椅上曬太陽,老太太在院子裏出來進去,沒有一個人去收拾那只死去的大公雞,所有的人都對它視若無睹。

繆二在水籠頭下洗臉,突然聽到房東大爺在屋裏喊她,“你的電話!”

繆二愕然擡起頭,疑惑地望著窗內的房東大爺訥訥地問,“是我的嗎”

“是你的,沒錯!”房東大爺說,“他說找小曾屋裏的女人。”

繆二慌忙把濕手在身上蹭了蹭跑進房東家,她想,也許是曾惡有什麽急事,她拿起擱在茶幾邊的話筒,試探著詢問:“餵,哪位?”

“是我。”對方笑著說,“怎麽,聽不出我的聲音?”

繆二一臉茫然,對方的聲音的確有些印象,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聽到過。

“瞧你這記性。”對方說,“我是大鵬鳥!”

繆二驀地記起昨晚來過的那個像土改幹部似的詩人,恍然道:“是你呀!曾惡出去了。”

“我知道他又去賣唱了。”大鵬鳥說,“我找你。”

“找我?”繆二一怔,“有事?”

“你想不想找個事兒做?”大鵬鳥問道。

“當然想!”繆二心裏一喜,連忙詢問:“好找嗎?”

“你是幹什麽的?”大鵬鳥問,“有什麽特長?”

“我的本職工作是在一個縣城機關搞宣傳,主要是寫一些新聞報道。”繆二說,“但我本人喜歡文學,一直在業餘創作小說。”

“也是耍筆桿子的呀,這好辦。”大鵬鳥說,“你出來,我帶你去見一位報社的哥兒們,他那裏正需要一個人。”

“現在嗎?”繆二忙問。

“就現在。”大鵬鳥說:“我在定福莊商場門前等你,你趕快過來。”

“好,我就來。”她感激地說,“謝謝你了。”

“客氣什麽,事辦成了再謝也不遲,”大鵬鳥豪爽地說,“再說,曾惡的妹子也跟我的妹子一樣,幫你個忙也是應該的。”

放下電話,繆二向房東大爺道了謝,剛出門就被房東老太太攔住了,她向繆二伸著五根手指頭說:“五毛,你一共打了4分半鐘。”

“不是我打的,”繆二解釋,“是外面打進來的。”

“傳你也收費,誰家的電話白讓你使?”房東老太太說:“不信你到外面打聽打聽去,都這樣。”

繆二只得回屋拿了5角錢遞給老太太,老太太竟然笑咪咪地說:“以後想使電話就使,別客氣啊。”

繆二沒答腔,轉身回屋。她盯著桌上那一小堆可憐的角票,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狠著心數出15元小心地揣在了褲子口袋裏。

繆二拐出小巷,走上大街,老遠看見大鵬鳥在只有兩層樓面的定福莊商場門前向她招手。大鵬鳥依舊穿著古樸的中山裝,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梳著一絲不茍的大背頭,手裏拿著一本書。那樣子很獨特。

“讓你久等了。”繆二歉意地說。

“我正欣賞街景呢。”大鵬鳥說。他把手裏的書遞給繆二,“送你一本詩集。”

繆二接過來細瞧,見是大鵬鳥的詩集,由一家不太知名的“企鵝出版社”出版。詩集的封面是穿著中山裝的大鵬鳥的半身像,他的目光寂然凝慮,神情像著名的雕塑“思想者”。

翻開扉頁,上面是作者簡介,赫然寫著:

大鵬鳥,本名高鵬飛,出身貧寒,少時被譽為“神童”,3歲能背誦唐詩三百首;4歲習文;5歲做詩,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經四十餘載寒暑磨礪,已出詩歌、雜文集25本,多被譯成十餘種文字流傳世界各地,是當今著名的詩人、學者;偉大的文學家、書法家、哲學家、思想家、歷史學家、民俗學家、美學家、藝術大師,被海內外學界譽為“亞洲的第二個泰戈爾”、“東方的莎士比亞”。

繆二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但白紙黑字卻分明是如此寫的。再翻,後面是許多照片,全是大鵬鳥跟當今一些著名詩人、作家的合影,真真切切。繆二想,自己實在是孤陋寡聞,連這樣光芒四射的大詩人竟然從未聽說過。

“你先等一會兒,我去給報社那哥兒們打個電話。”大鵬鳥說著跑向一個公用電話亭。

功夫不大,大鵬鳥回來了。再面對他時繆二不由不肅然起敬。

“走,他在那等我們呢。”大鵬鳥說,然後攔了一輛紅色夏利。

“去沙灘。”大鵬鳥對司機說。

車子隨即猛馳起來,街上堵車,繆二立刻看出這紅夏利的“好處”來,它見縫插針,一忽兒在車隊屁股後面跟著,一忽兒又拐上人行道,到某個路口時再機靈地鉆回大街上的車隊。

大鵬鳥不時向繆二介紹窗外的街景。

“春江水暖鴨先知,京城春暖女先知。”大鵬鳥突然指著窗外說。

繆二看見街上出現兩個摩登的靚女,竟然已穿上短衣短裙,赤裸著修長誘人的大腿。

繆二不由微笑。

“你穿那麽厚也不熱?”大鵬鳥隨意地在她大腿上捏了捏,驚詫著,“你怎麽還穿著毛褲?”

繆二有些不自然地說:“我怕冷。”

“看,那就是中國美術館。”大鵬鳥又指著窗外說,“你懂美術嗎?哪天有空我帶你去看畫展。”

繆二望著閃現在視線中的巍峨的青藍色建築,還未細瞧車就拐進一條幽深的街。

“停這兒!”大鵬鳥叫道。

紅夏利滑出十幾米,停在了路邊。

繆二掃了眼計價器,見鮮明地標著27.8元,慌忙把眼睛跳開了。

大鵬鳥掏出30元錢遞給司機,氣度非凡地一揮手,“不用找了。”

“就這兒。”大鵬鳥指了指街對面。

繆二擡頭看見街對面有個幽靜的大院,大院門前掛著牌子,上面寫著:中華人民共和國××部。

門前有兩個年輕的武警昂然挺立。

“嘿!”大鵬鳥突然揚手叫道。

繆二看見文化部大院裏走出一位瘦削的年輕男子,他身穿入時的小方格夾克衫,挎著一個黑色的大蓋頭帆布包。

年輕男子揮了揮手,穿過馬路走到他們面前。

“這是《中國綠色食品報》編輯部主任——肖峰。”大鵬鳥又指了指繆二介紹道:“我這小朋友叫‘繆二’。”

肖峰熱情地跟繆二握了握手,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繆二。

繆二連忙伸出雙手接住。

“有點事兒要麻煩你。”大鵬鳥親熱地拍了拍肖峰的肩說,“咱們先找個地方喝兩杯啤酒吧。”

繆二聞言心裏立刻慌亂起來。

“我請客!”大鵬鳥特意補充說明。

繆二暗噓一口氣。

三個人順著街往前走,然後走進一家雅致潔凈的小飯館。

“我這朋友剛從老家來,想謀份差事幹。”大鵬鳥開門見山地說,“你們報社不是需要一個采編嗎?”

“你是南方人?”肖峰上下打量繆二。

“我是西部人。”繆二說。

“不像。”肖峰認真地打量繆二的臉,目光中流露著疑惑,“你這麽白皙粉嫩的皮膚怎麽會是大西北戈壁灘來的呢”繆二的臉不由紅了。她可不習慣被人如此坦露地評品。

“先點菜。”大鵬鳥似乎善解人意,他把菜單推向肖峰。

肖峰毫不客氣地點了清炒蝦仁、幹煸泥鰍、松仁玉米、清燉甲魚四樣菜。

大鵬鳥又把菜單推給繆二,繆二客氣了一會兒見推不掉,便點了涼拌三絲、小蔥豆腐兩樣。

大鵬鳥則點了東坡肘子、素炒油白菜兩樣。然後又要了4瓶“藍劍”啤酒。

在邊吃邊聊的過程中,他們把能了解到的關於繆二的情況都了解了。

“把你的個人簡歷以及你發表過的作品覆印件交給我,我向社領導推薦。”肖峰說。

繆二連忙道謝。

兩個男人一邊喝啤酒,一邊聊天,繆二站起來上衛生間,從餘光中瞥見肖峰意味深長地沖大鵬鳥眨了一下眼。

她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看見兩個男人腦袋湊在一起說什麽笑話,一見到她出來便迅速地分開了。繆二猜測他們說的話可能跟自己有關,臉又紅了。

兩個男人若無其事地繼續聊天,他們的話題很廣泛,從英國那只攪得世界沸沸揚揚的“克隆羊”,到國棉一廠的下崗女工們,幾乎沒有他們不知道、不關註的事情。

直到下午兩點兩個男人才戀戀不舍地從酒桌上站起來。

服務小姐來結賬的時候,繆二留心看了一下,沒想到這頓飯竟然吃了386元,心裏一驚。

肖峰跟他們告別後,繆二過意不去地對大鵬鳥說,“讓你破費這麽多,以後我還你。”

“看你說的,我們這不已經是朋友了嗎?”大鵬鳥說,“不就是找個工作嘛,我可以調動我所有的朋友給你出力。”

繆二對他很感激,卻又不知說什麽好。

“回去。”大鵬鳥說,然後又招了輛紅色夏利。

快到定福莊的時候,大鵬鳥對繆二說:“到我那裏去坐一坐吧,我那屋才叫屋呢,曾惡那屋是狗窩。”

他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盯著繆二,繆二的心裏莫名地慌亂起來,卻不知說什麽是好。

“你不是寫小說嗎?”大鵬鳥說,“北京幾乎每家刊物都有我的哥兒們,你把寫的東西交給我,我給你跑一跑。”

車在一個巷前停了下來,進不去了,大鵬鳥下車付了車錢,然後對她說:“走,我就住這巷裏,獨門獨院。”

繆二只得下車,倆人剛走到巷口卻猛然看見曾惡雙手揣在褲兜裏,雙目寒芒如電地瞪著大鵬鳥。

大鵬鳥有些尷尬,“曾惡,你怎麽在這兒?”

曾惡冷哼一聲,“房東說有人打電話把她叫出去了,我就知道肯定是你不懷好意!”

“什麽不懷好意?”大鵬鳥有些急了,“我只是幫她聯系個工作。”

“騙鬼吧!”曾惡突然暴怒,撲上去一拳揮在大鵬鳥的臉上。他的動作太快,大鵬鳥連躲避都來不及,便被他打落了眼鏡。

“你幹什麽?”繆二慌忙緊緊拉住曾惡。

“你他媽的敢打她的主意,我會殺了你!”曾惡的面目猙獰可怖,他還想撲過去卻被繆二緊緊地抱住胳膊不松手。

“你是個瘋子,不可理喻!”大鵬鳥狼狽地在地上撿起自己的眼鏡,那眼鏡有一邊已摔成無數碎片。

“人家好心幫我聯系工作!”繆二有些生氣地埋怨曾惡。

“他給你找工作?”曾惡餘怒未消,“他自己都沒有工作,能給你找上工作?他哄得了你能哄得了我?我還不知道他的底細!”

“請你說話註意點!”大鵬鳥的臉也變了顏色。

“你怕我說出你那些骯臟事?我偏要說!”曾惡指著大鵬鳥對繆二說,“他是個真正的騙子!一個職業殺手!”

繆二愕然地望著曾惡。

“他是專殺女人的職業殺手!”曾惡見她不明白便又補充道。

“你小心他,他是個瘋子!”大鵬鳥氣急敗壞地對繆二說。

“我是瘋子,看我殺了你!”曾惡怒不可遏地,掙紮著又要撲上去。

繆二相信瘋狂的曾惡真會殺了大鵬鳥,便更加死死地抱住曾惡的胳膊不放。

大鵬鳥似乎對曾惡也心存恐懼,恨恨地說:“我不跟你這個瘋子一般見識!”然後氣呼呼地扭身離去。

“你這個混蛋!你記住,你敢碰她一下我把你碎屍萬段!”曾惡指著他的背影怒吼。

繆二見大鵬鳥的身影消失在巷裏才松了口氣,卻發現四周圍了許多人在興致勃勃地觀望,連忙尷尬地拉了曾惡往回走。

曾惡怒氣沖沖地跟著她走,忽然發現繆二一只手裏拿著大鵬鳥的詩集,便一把搶了,然後三兩下一扯,揚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裏,鄙夷地斥道:“什麽狗屁東西也值得你去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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