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沈氏死

關燈
春日歸方七日, 庭外已暄妍。

姜幼筠懷了身孕後口味多變,前陣子還吐得死去活來,吃不下東西, 過了那陣,胃口大開,吃啥都香。

正逢春日裏新菜上市, 可吃個痛快!

姜幼筠原先還在檐下坐著躺椅,突然瞧見院子裏頭的樹已都長出了嫩芽,招招搖搖, 天真爛漫地抽芽。突然便想吃素包子,綿厚發酵過的面皮包裹著素香的餡料, 一口咬下, 滿嘴生香。

想吃便吃, 姜幼筠搖著團扇,帶著丫鬟進了竈王間, 吩咐廚娘現做幾枚嘗嘗。

肉包子就像冬日裏的砂鍋小暖湯,吃得人熨帖。尤其是冒著熱氣的肉包子, 醇厚的湯汁滲進面皮裏,咬一口,燙得張嘴直哈氣, 又生怕香氣竄走,趕緊嚼幾下囫圇咽下肚。

那素包子就是春陽照三月,明媚清新。姜幼筠看了看廚房裏的青蔬, 說道:“做幾個不同餡料的,外頭有野菜都去買一些。”

幾位廚娘應下了,負責白案的師傅開始和面、揉面、醒面,分小劑子, 搟面杖搟成小圓面皮。

姜幼筠便回了房,開始看阿絕送來的新一季的鋪子賬本。

直到晌午,後廚才把素包子送上來。整整五個竹屜籠,青菜嫩香菇陷,茴香新木耳陷,菘菜肥蝦仁餡,香椿柔雞子陷,茼蒿小春筍陷。

小小一個玲瓏可愛,面是雲樣面,褶子清晰整齊,正正好十八個褶兒。

陷是萬裏晴空取青綠一點,咬一口,便覺玉蘭花開滿堂春,纖纖素手捏起一只,貝齒咬過韌勁的青蔬,不同的味道,不同的香味,一只只嘗完整個春天。

姜幼筠一人吃完一屜籠,饜足地嘆息了一聲,沈入躺椅中,吩咐丫鬟小廝拿小食盒把餘下的裝起,送到衙門去,給章致拙也嘗嘗,加個餐。

姜幼筠吃飽了,便覺困意襲來,扯過一旁的薄毯蓋在身上,靜靜睡過去。

檐下的風鐸時不時被風吹響,敲出清脆的磬聲。青黛放輕了手腳把它解下,免得擾了姜幼筠好眠。

就栽在屋檐外的重瓣晚櫻正柔柔地開著,春風一醺,琉璃般的粉色花瓣便吹進檐下,緩緩落在姜幼筠身上,發鬢間。

日頭偏偏西墜,餘光炫出一片火樣的雲,遠處又是藍白色尚天明的色兒,兩處濃烈交界處是最高明的畫家都難以描摹的。

章致拙安步當車,信步從衙門下班回家,便瞧見姜幼筠安睡的模樣。

柔熙暮色中,姜幼筠精致的面容被最大程度地勾勒,如籠著一層薄霧。真正的美人即使放空一切,安然純睡,也能浮出恬靜的柔光。就像腦中混沌一片的貍奴,你註視著它,心裏也會泛起漣漪般的愛和憐。

章致拙低下頭,將她臉頰邊的碎發撥開,又在額頭印下輕輕一吻。

又瞥了一眼天色,快完全暗了,清涼的晚風也越吹越急,倒感覺要下雨了。

章致拙彎腰,將在睡夢中的姜幼筠抱起,往屋裏走去。

被響動驚醒,她微微睜開眼,動了動身子。章致拙輕聲說道:“沒事,你繼續睡。”

幾個丫鬟都低著頭,不敢看主人家的親昵場面。青黛拿來了絞好的熱毛巾,章致拙接過給姜幼筠擦凈了臉和手。

看看時間還早,便又拿了書在一旁坐著看,丫鬟點亮了幾支蠟燭,又剪了燈花,更加亮堂了。屋外果然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時不時有春雷響。

章致拙往床那兒看了一眼,見姜幼筠沒被吵醒,便又看起書來。

滿屋沈靜中氛圍裏,更容易看見時間和自己的身影。

章致拙把經典子集放下,拿起茶盞喝了一口茶。今年新出的上好雨前龍井,喝入口的滋味果然不一般。

正當章致拙夜坐聽風雨,悠閑品茗之時,屋外傳來小廝急促的敲門聲,口中喊著:“少爺,有急事!”

章致拙神色一凝,放下手裏的茶盞,開了門。

哺一開門,外頭的疾風伴著雨珠便刮了進來,似一道利刃,毫不留情便劈碎了屋裏的靜謐祥和。

來報信的小廝倒像是沒來及拿傘,渾身濕透了,單薄的青衣貼著身子,雨滴從鬢角留下。從連廊盡頭開始到屋前,地上綿延了一串的水漬,一片狼藉。

“出了何事,如此慌張。”章致拙皺著眉問道。

那小廝抹了一把臉,聲音驚慌,語氣急促地說道:“少爺,京城傳來消息,夫人病急,請少爺和少夫人回京看看。”

章致拙聞言,心猛得一顫,又克制下慌張,問道:“何人傳來的消息,請他去書房。”

小廝說道:“是章府大興來報的信,人還在門房處,奴這就喊他來。”

章致拙點點頭,又轉身吩咐了屋裏的丫鬟看顧好姜幼筠,便往書房走去。

來人果然是大興,多日的奔波讓他頗為憔悴消瘦。

“少爺,一月前夫人突發腹痛,吃不進東西。老爺請了京城裏的大夫,都說無法治了,灌了幾副湯藥下去,也不見好。”大興抹了抹額上的汗,說道。

章致拙坐在紫檀木夔龍紋扶手椅上,雙手忍不住發抖,問道:“我娘現下可好?請了幾個大夫?”

“回少爺的話,老爺已把京城有名的大夫幾戶請了個遍,都說已藥石無醫,回天乏術了。”大興哽咽了一聲,繼續說道:“夫人自幾年前便一直身子不好,如今更是一點東西也吃不下了,連湯藥都是大夫硬按著穴道灌下去的。”

章致拙渾身松了力氣,脊背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張了嘴還想問些事兒,可心裏卻明晰地知道,已不必多問了。

“奴出門來時,夫人精神還好著,等著少爺回呢。”大興說道。

章致拙雙手捂住了臉,此時他的心好像在油鍋裏煎著,上下浮沈,以求得一星半點救贖。

“好,隨意收拾些行李,我明日便去回了知府,請個假回京看看。”章致拙下定了決心,事情未到最後一步,就不可輕言放棄。

屋裏,姜幼筠早在章致拙出門時便醒了,睜開了眼,喚了青黛過來。

丫鬟輕手輕腳,撥開了床幔掛在一旁的金鉤上,又端了杯溫水給她。

姜幼筠半坐起,靠著松軟的背枕,先小口喝了一些白水,緩了下神,問道:“剛剛我聽少爺急急忙出門去,可有事發生?”

青黛輕微地點了點頭,彎下身子給姜幼筠理了理衾被,說道:“是,門房裏來了人說京城老宅出了些事,少爺喚了來人去書房說話了。”

姜幼筠點了點頭,又蹙起眉頭,京城老宅來人,如此大半夜的怕是緊急之事,也非喜事。

想了半晌,姜幼筠對侍立一旁的青黛說道:“明日你將阿絕叫回來,收整下鋪子,咱們怕是馬上要回京了,家裏的事務你去準備妥當。”

青黛斂了神色,恭敬應下,又招過一邊的小丫鬟侍奉,她快步離去,今晚事多,可得好好應付。

姜幼筠坐在床頭,徹底沒了睡意,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小腹,面上浮起擔憂。

時間過去許久,床頭點著的那盞燭火都結出了膨大烏黑的燈花,火苗微微小下去,將姜幼筠的臉照得晦暗不明。

章致拙終於回了屋,悶不做聲地脫了外裳和鞋,換上褻衣,上了床。

“可有什麽事?我瞧你不大好的樣子。”姜幼筠也睡下,與他面對面。

章致拙閉了閉眼,嘆息一聲,說道:“娘怕是不大好了,咱們明日就要回京,希望能趕上。”

心裏的猜測成了真,姜幼筠心中感嘆,在被子底下握住了章致拙的手,冰涼一片。

“咱們快些回去,還來得及的。”姜幼筠安慰道。

來得及嗎?章致拙將臉埋進枕頭,嘴上說著還來得及,心裏卻立刻算出了時間。沈氏最後發病是一月多前,已經沒法吃下東西,大興一路坐最快的船,也要一個月,他們一路回京同樣最快也要一個月。

一個月,不僅僅是輕描淡寫的三個字,還是生死兩隔離。

章致拙簡直不知如何處理這種強烈的情感,父母去世理論上是子女無可避免的一道難題。都說父母是橫梗在死亡與子女面前的一堵墻,在這堵墻倒下之前,子女是無法對死亡產生真正意義上的理解的。

只有父母去世了,這堵墻倒了,只能一個人直面死亡了,才深切地感到一股不知所措、無力、沒來由的憤怒和難以排解的悲傷。

通常來講,世上沒有比父母去世更盛大、更隆重的痛苦了。

此刻,章致拙便深陷這痛苦之中。更是由於他是從現代而來,嚴格意義上來說還不是沈氏的親生子,更是多了一分難言的羞愧與心虛之感。

如此,一層壘著一層,一層壓著一層,直叫他喘不過氣來。

姜幼筠撫著他的臉,看見了章致拙緊皺著的眉頭,忍得通紅的雙眼,額上輕跳的青筋。

章致拙拿手掩著面,遮住留下的淚水,“我從來...沒想到...沒想到這麽快。”

姜幼筠心疼地抱住他,感受到他痛苦的輕.顫,和淚水的鹹.濕。

大概是懷著身孕的關系,姜幼筠突然湧上一股強烈的母性,如何能不去安慰痛哭的美人,心裏也止不住地泛起憐惜和愛意。

第二日一大早,章致拙夫婦二人正準備上馬車到渡口去,又碰見了京裏來人。

作者有話要說:  遲了一會,懺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