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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顧彥汝(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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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廝跑喘了氣兒, 到章致拙跟前行了一禮,又拿袖子一抹腦門上的汗,略勻了勻氣, 方才開口。

“回稟少爺,林家老爺傳來消息,林老夫人去了。”

章致拙大吃一驚, 林毅軒幾月前辦完徐氏的葬儀,便匆忙去山東濰縣上任去了,林大娘也跟著去了。

這好端端的, 是出了什麽事嗎?

“回少爺的話,林家傳話說是林老夫人路上染了風寒, 到了任上請了大夫還是不見好, 好好壞壞拖了幾個月, 在幾日前去世了。”小廝又補充說道。

章致拙坐下,嘆了口氣, 感慨世事無常。他娘沈氏同林大娘很是要好,聽了這消息怕是要難過許久了。

“林家可回京了?”章致拙又問道。

“林老夫人去世, 林老爺該丁憂三年,算算日子怕是過幾日便要到京了。”小廝回道。

章致拙聽到更是難過,一邊是李玨剛剛考中了秀才, 另一邊是林毅軒剛剛上任,娘親便去世。

實在是荒謬,怎會變成這樣?

夜晚,章則淮夫婦也聽說了這事,沈氏原本便胃口不好,如今更是吃不下東西,草草略用了幾口哺食, 便回了屋。章則淮放心不下沈氏,便也早早放下木箸,去屋裏瞧瞧沈氏。

姜幼筠與林家不熟,聽見消息便沒有太大的感慨之情。只覺得林毅軒運道實在太差,這一步步走下來,只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章致拙咽下口中的清炒菘菜,嘆了口氣道:“等幾日後軒哥兒歸來,外頭怕是又有一陣閑話可說了。”

姜幼筠本身不信命,可林家的離奇經歷仍然讓她有了揣度,“林老爺喪父、喪妻、喪母,外人只怕要說他命不好。”

何止說他命不好,怕是天煞孤星的名頭都要安在林毅軒頭上了。

章致拙有些厭煩,這迷信的玩意兒還真不好說,眾口鑠金,人人都如此說,到時候假的都成真的了。

幾日後,林毅軒果然回了京城,搭起葬儀,掛了白幡,灑些黃紙,之後便鎖了宅院門,閉門守孝了。

章致拙去見了林毅軒一面,原本便憔悴的他如今更是形銷骨立,臉上薄薄一層皮肉掛著,面無表情,更顯得雙眼黑洞洞。

也感覺無話可說,章致拙幹巴巴地安慰了幾句,也只能勸他逝者已逝,節哀順變。

後來不出章致拙所料,坊間流言傳得厲害,都說林毅軒命太硬,克親礙友。原先還與林府有些交往的人家紛紛斷了聯系,生怕牽扯到了自家。

林毅軒有些心灰意冷,這段時日一下子經受了太多的打擊,實在提不起興致去計較人家說啥閑話了。

做完林大娘的葬儀,林府便關了門,只留一角門供仆從外出采買,其餘都鎖上了,閉門守孝。

章致拙這幾日也沒了興致,春光正好,也提不起精神,整日窩在家裏,讀書作畫。

顧彥汝這幾日倒是有了空閑,時常找章致拙談天說地。

章家剛吃完哺食,顧彥汝提了一壺酒就來了。

春夏之交的風溫柔纏綿,頗為舒適,吹得人像是浮在空中的游魚,便是犯一些小錯,也在情理之中的一種浮。

章致拙帶著顧彥汝到了後院,坐在石凳上,靜吹晚風。

仆從早已點起了燈,掛在樹上,擱在地上,擺在花叢間,自然景致與手工燈籠交相輝映,頗有美學意味。

顧彥汝把帶來的金華酒放下,便開始自飲自酌,白瓷酒杯裏倒著澄清黃亮的酒,略灑出幾滴,也是酒味醺人,算不得浪費。

章致拙也許久未見顧彥汝了,自他成了親後,與老友便有些疏離,總是顧彥汝上門找他,實在不該。

“我記得你不是不喜喝酒嗎?怎今日喝起酒來了。”章致拙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著。

顧彥汝沒看他,清冷的雙眸看著一旁的玉蘭樹,有些怔怔,心不在焉地回答:“有煩心事便會想著喝酒,更何況寫詩的怎能不會喝酒呢。”

章致拙失笑,這讓他想起前世,寫詩的要會喝酒,就跟學計算機的一定要會□□一樣。

聽見他的笑聲,顧彥汝才回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章致拙感嘆,好友真是美男子啊。顧彥汝漲了些年歲,不僅沒有顯得老相,反而增添了更多成熟的韻味,眼角淡淡的細紋也漂亮得要命。

幸好沒讓姜幼筠瞧見,章致拙有些檸檬,想來美人就是這樣的,歲月對他們不是苛待,而是更為隆重的加冕。

顧彥汝如今快到三十了,十幾年前相識時,章致拙還覺得他是個裝逼文藝少年,後來因著薛定諤成了好朋友,才一點點發覺了他的痛苦,無奈和仿徨。

十幾年過去,兩人之間的感情越加深厚,甚至可稱知己。

晚風暖烘烘的,吹得人毫毛浮起,神思飄遠。

章致拙回想二人相識的十幾年時光,感到詫異又欣喜。二人階級不同,喜好不同,生長環境迥異,年歲相差巨大,甚至章致拙本人上輩子還是學理科的,陰差陽錯之間居然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像現在這樣,二人吹著風,靜靜坐著不說話,也一點不尷尬。

顧彥汝是個固執的浪漫主義者,年近三十,仍然未遵從家裏人的安排成親生子,還是瀟瀟灑灑一人生活。

章致拙抿了一口酒,舌尖感受到微辣,之後便是回甘,還有濃郁的酒氣,從朦朧的眼裏透出來,從微紅的臉頰浮出來。

顧彥汝看章致拙一只手撐著腦袋,還在往嘴裏灌酒,便一把奪過他的酒杯,不許他再喝了。又搖了搖他帶來的酒壺,好家夥,半瓶都被他喝了。

天色變成了蟹殼青,月亮淡淡的,已勾勒出了窈窕的身影。

“顧家快要不行了,顧老太爺幾年前去世之後,便已如蜂房燕窩,累累欲墜了。如今瞧官家時不時傳喚太醫的架勢,怕是不太好。”顧彥汝一手松松拿著酒杯,一手在石桌上有節奏地點著。

章致拙小小打了個酒嗝,說道:“還有太子一事,官家如今年歲大了,宮裏卻只有一個皇子,德妃所出。”

顧彥汝輕蔑地哼了一聲,說道:“官家一向不喜這個唯一的皇子,大臣們卻都逼著官家立太子。”

“誰讓三皇子平庸無能,懦弱無主見,母族又勢大,官家有疑慮也正常。”章致拙面色一片緋紅,這酒的勁道還真不小。

顧彥汝說道:“不想立卻不得不立,官家心裏怕是憋屈得很吧。”

章致拙粗暴地摸了把臉,清醒了一些,這才發覺不對勁,顧彥汝怎知道顧家快倒了?

這麽疑惑著,章致拙便直接開口問了。

“還不是德妃家與顧家結了死仇,這也是顧家作孽太多,自作自受罷了。等過幾年官家駕崩,新皇上位,德妃母族掌了權柄,哪有顧家好果子吃。”顧彥汝漂亮的眼裏滿是嘲諷,嗤笑一聲。

章致拙沈默不語,對於好友的心結,他也知道,十幾年時光都抹不去的東西,他就不勸了。

“可會連累到你?”章致拙有些擔憂。雖然京城裏的人家都知道顧彥汝與顧家矛盾頗深,但終究還是一家人,怕是扯不清楚。

“要斬首便斬首,要流放便流放。”顧彥汝仰頭猛灌了一杯酒,酒水沿著他的脖頸往下,濡濕了衣襟。

章致拙的酒一下子醒了,居然要到這一地步,這可不行啊。

“何至於此,你可別說這話了。”章致拙瞪大了眼睛,連忙制止道。

顧彥汝瞧他一下子精神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像薛定諤,笑著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到時聖旨一下,也無法轉圜。”

章致拙拍了拍被酒氣烘得有些發昏的額頭,說道:“可有甚辦法,現在時日還早,官家還在,也不是沒有辦法。”

顧彥汝不在意地說道:“顧家如今還沈浸在鮮花著錦的富貴中呢,哪會想到日後。倒了也好,少些貪官酷吏,未嘗不是好事一件。”

章致拙一點都不在意顧家如何,他在意的是顧彥汝,若是日後真要到這一步,他總要把好友拉出來。

顧彥汝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說道:“到時你也不必為我去四處求情,是生是死都是我的造化。我生在顧家,享用了前幾年的富貴生活,他們造的孽便有我的一份。”

啊!

章致拙扔下酒杯,痛苦地捂住臉。也許是這酒太荒唐,也許是晚風太沈湎,他的心好像浸在布滿浮萍的幽暗深潭裏,透不過氣來。

手心裏已全是濕潤,章致拙忍不住流淚。

顧彥汝看他的樣子,心軟地嘆了一口氣,這世間繁華,人生碌碌,他已有些厭倦了,可他的好友卻放不下。

遞過自己的帕子,顧彥汝笑道:“多大的人了,怎麽還哭鼻子。”

章致拙接過,擦了擦流下的淚水,又擤了鼻涕。

顧彥汝皺了皺眉,不合時宜地浮出些許嫌棄,心道,這帕子就送給他吧,也別還了。

“我不管,既然你不想想辦法,那便我去。我可做不到眼睜睜看你身陷囹圄。”章致拙整理了下思緒,便又振奮起來,自怨自艾不是他的風格。

顧彥汝眨了眨眼,心裏溫暖。也罷,為了他這唯一的好友,也要掙紮活著。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事情有些多,更新時間改為每日晚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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