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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薛定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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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琳姐兒回家探親, 已把李家的情況告訴章致拙了。原先他還不知泰豐樓已易主,鋪子裏的糕點人家照樣還要一批,章則淮夫婦也沒發現什麽不對勁。

章致拙看李玨支支吾吾, 便猜到李玨可能是想讓他幫忙了。

在章致拙所交的好友裏,軒哥兒心軟易妥協,心思純粹, 但不輕易求人;林大娘還是自家鄰居,有天然的地緣優勢。

李玨則有典型的商人思維。

先前在私塾,李玨便是看章致拙書讀得好, 也不嫌棄他家境貧寒,與他交好, 奇貨可居, 時不時吹捧幾句。章致拙那時候還年輕, 聽見同窗的誇讚還會飄飄然。

二人各取所需,章致拙幫他補習功課, 李玨滿足章致拙的虛榮心。到後來,李玨專心去做生意,章致拙考□□名,二人的人生路徑發生了改變,朝著不一樣的方向走去。

李家便同章家結親, 定下了琳姐兒的婚事,兩家一拍即合,也是各取所需。李家看重章致拙未來在官場的發展,章家看重李家能給琳姐兒提供的富裕安寧生活。

到目前而言,章致拙與李家眾人相處都非常愉快,有來有往,算是優秀的親家了。

至於顧彥汝, 他是唯一沒有與章家有牽扯的好友,只是章致拙個人的知己,不摻名利,君子之交!

眼下李玨家突逢巨變,家道中落,想到自個兒的親家,請幫忙拉一把也無可厚非。

二人到僻靜處隨意聊了幾句,便約定李玨明日來章家同章致拙好好商議一番。

轉眼第二日,李玨帶了許久未用的上學時的笈囊。章致拙給他上了一碟一品玉帶糕,一壺杭州帶回的土特產龍井。

“拙哥兒,你也知道如今我家裏的情況,實在是沒什麽辦法。我同娘子商量了好幾個晚上,分析利弊,斟酌得失,決定再走科舉這條路。目前唯一的問題便是我還能否考上。拙哥兒,你給我參謀參謀,是否可行?。”李玨喝了一口茶,將這幾日的所思所想說出。

章致拙點了點頭,這也不是啥難事,讀書也靠不了別人,全看自己。

章致拙便隨口出了幾句論語墨貼,讓李玨默寫,看看這些年的底子是否還在。李玨抓著毛筆,久久沒法動手,這許多年過去,這四書五經當真是忘了精光。

章致拙一看李玨那躊躇的樣子,窘迫的臉,糾結的手指,亂飄的眼神便知道他的情況了。前世,有親戚家的孩子學到初中,實在搞不懂電路圖,卷子上簡簡單單算個電流、算個電壓就麻爪了。當時他的樣子和李玨一摸一樣。

親戚讓章致拙教教那孩子,初中物理能有多難,章致拙三下五除二便解開了題目。電阻總共就兩三個公式,隨意變換一下,小孩就被繞進去了。章致拙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地教,那孩子還是做不出題。

搞到後來,章致拙難受,那小孩也難受,太痛苦了。章致拙從此再沒答應親戚輔導物理,這簡直比在老板手下開組會還要煎熬。

如今看來,又要重操舊業,幫李玨輔導功課了。章致拙很生氣,學過、背過的東西為什麽會忘呢?記過、用過的公式為什麽還是做不出題呢?

這就是章致拙不接地氣的地方了。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是有高於常人的過人之處,哪裏懂平凡人的痛苦。

做過的題型不會再錯,學過的公式會靈活運用,背過的詩詞古文一點不會忘記,做到這些對於普通學生而言,需要付出大量的汗水和努力,而這只是章致拙毫不費力的學習結果。真是不公平吶!

章致拙讓李玨再跟著孟夫子去學倆月看看成效,又給他制定了嚴格的學習作息規劃表,額外的功課,到時由他批改反饋。

李玨如今是下定決心好好用功,不怕花費的功夫多,就怕章致拙說他不必白費功夫,那才真是絕境。

送走了李玨,章致拙自己也開始寫文章,鉆研詩賦,每日學習八個時辰的目標還沒達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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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飛,天地茫茫,又到了年關。

姜幼筠身披火紅色狐皮大氅,玄色五□□遍地邊葫蘆樣鸞鳳穿花羅袍,翠藍寬拖遍地金裙,掛著羊皮金荷包,滿頭珠翠,熠熠閃光。臉上還仿唐人的樣式,在眼角鬢邊細細描畫了粉紅桃花,眼波一瞥,殺人不用刀。

章致拙簡直要被閃瞎狗眼,穿紅戴綠,實在太過富貴了。姜幼筠瞧他那不忍細看的誇張模樣,冷哼一聲,不想看就別看,姑奶奶自己喜歡穿就是了。

時人素來崇尚雅士,穿衣喜愛清淡素雅的顏色。如姜幼筠一般,配色艷麗的衣裳,大多數女子縱是喜歡也不敢穿上身,怕被人說艷俗,暴發戶,沒底蘊。

姜幼筠本來相貌便生得明艷,又飾以濃墨重彩,便給人嬌媚、不莊重之感。先前許多官太太便是瞧見她的穿著打扮太過張揚,人又恣肆,才不上門提親。

不然以姜幼筠禮部尚書家獨女的高貴身份,也不會與個窮秀才章致拙訂親。

章致拙被姜幼筠一瞪,不敢再質疑她的打扮,便起身去竈王間煮了五個熟雞子。

姜幼筠捏著一枚雲片糕,小口咬著,一邊問道:“你煮這麽多的雞子做甚?”

“薛定諤前幾日瞧著精神不大好,沒怎麽吃東西。今早我看他湊到我這兒來黏糊了許久,想來是好了,一會兒給他好好補補。”章致拙憐愛地說道,作為合格的鏟屎官自然要給毛毛伺候得妥妥當當的。

章致拙剝開一枚雞子,露出雪白滑嫩的蛋白,再輕輕一掰,裏頭是口感粉粉的蛋黃,飄出一股自然清新的蛋香味。

章致拙拿著熟雞子四處在宅子裏逛,喊著毛毛出來,有好東西吃。章致拙弓著腰,上上下下都走遍了,也沒瞧見薛定諤出現。

不應該啊,以往只要拿著雞子,輕輕一喊,他就喵喵地跑來了。這還是下雪天,他能跑去哪裏?

章致拙不死心地又搜羅了一遍,大冷天的,額頭還冒出了熱汗。姜幼筠瞧見,有些心疼道:“你那貍奴,是何時養的?”

“五歲時養的,十幾年了......”話還未說完,章致拙猛然楞住,好久沒動彈。

姜幼筠放下手裏的點心,收斂了神色,走到章致拙身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章致拙一顫,手裏一直握著的雞子一骨碌掉在地上,瞬間染上了灰塵。

“毛毛應該是出去玩了吧,他最調皮了,好幾天不著家也是有的。”章致拙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聲音變了調子,眼眶也紅了。

姜幼筠也不說話,安撫地拍了拍章致拙的肩。

似是猛然驚醒,章致拙快步跑回房間,隨手拿了件大氅一批,便往外頭沖去。

“我去顧彥汝家看看,上回我兇了他,就躲去那兒了。”話音還沒落,人已消失不見了。

姜幼筠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留她一人在男方家裏,這算什麽事兒啊。

章致拙感覺自己的心臟怦怦亂跳,不顧儀態地跑到顧彥汝家門口,還沒等門房通報,便沖了進去。

顧彥汝正獨身一人坐在亭子裏,點了紅泥小火爐,喝著綠蟻新醅酒,觀賞天地上下一白,順道寫兩首小詩助助興。

他瞧見章致拙呼吸急促,頭上、眉毛上落滿了白雪,身上批的大氅也歪到一邊,傷心悲痛的樣子。顧彥汝十分詫異,忙站起身來,吩咐小廝去拿件新的外裳。

章致拙顧不得其他,問道:“毛毛呢?薛定諤有沒有來這裏?”他的聲音都帶了哭腔,通紅著眼,急促地喘息。

顧彥汝一看他從未有過的狼狽模樣,再一聽他的問話,便知發生了何事,心下嘆了口氣,拉著章致拙回到房中,先給他擰了熱毛巾,讓他冷靜片刻。

章致拙接過毛巾,在臉上胡亂一擦,又希冀地看向顧彥汝。

顧彥汝看他眼神躲閃,明知希望不大,可還是執拗地想得到回答。顧彥汝不忍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別過頭,只說讓仆從再去尋尋。

二人相對無言。

一陣沈默過後,章致拙苦笑了一聲,道:“是我執拗了,若是他出門玩了,過一陣也會回來;若是他年紀大了,也是宿命。”

顧彥汝向來機敏靈智,此時卻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手邊。

章致拙又沈默下來,坐了半晌,便起身告辭離開。顧彥汝讓他換下濡.濕的衣裳,重新理了衣冠,方才目送他一步步走遠。

一只貓的離去,實在是小事一樁。沒過幾日,章致拙似乎已經習慣了沒有薛定諤的日子,讀書時再也沒有小家夥突然蹦到他的膝間。日子繼續平穩過去。

一日,沈氏身子不適,躺在床上修養,章致拙便沒在書房讀書,在一旁服侍效勞。章則淮說他去竈王間給沈氏煮幾個雞子補補身子。

章致拙給沈氏掖了掖被角,順口就回:“多煮幾個,給毛毛剩一個嘗嘗。”

話說完,章致拙才醒悟過來,小家夥已經蹦蹦跳跳回貓星了。

在生活中消失的一切,會在不經意間突然出現,留下一聲惘然的唏噓。

朱顏辭鏡花辭樹,最是人間留不住。

作者有話要說:  詩句出自王國維《蝶戀花.閱盡天涯離別苦》為符合情景,小沈調換了原句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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