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水木園

關燈
緊皺的臉沒了下墜風力的捉弄,時厚舒展開緊握的手,睜開雙眼。柔和的光線從前方的拐角撒過來,過於純潔無瑕,引誘著他一步步向前。

“禹然!”時厚撲向眼前的思念。

禹然站在柔光裏,靠著墻角,頭無力地下垂,雙手往後撐著一塵不染的白墻,感覺下一秒就要倒下。

突然撲來摟著他脖子的時厚讓他毫無接擋地失了力順勢斜倒。

時厚壓著他,摟住脖子不停晃,下墜的不適感不知怎的都已消失不見,“怎麽都不跟我說你在這呢!你不知我有多擔心你嗎,真是大壞蛋!”時厚毫不留情地洩憤。

“壞蛋其實不壞。”禹然話說得艱難。

時厚感知到了,忙起身查看:“我撞疼你了嗎?哪裏受傷了?”

禹然微咧開嘴角,“沒事。就是覺得你是不是又重了?”

時厚沒理會他的不正經,審視著篤定,“你肯定沒吃飯。”

“吃了。我只是想睡午覺了,我今天沒睡午覺。”禹然順著白墻坐下,拉著時厚的手懸著,“陪我睡一會兒吧。”

沒等時厚的“嗯”入耳,禹然已經蹙眉閉眼,陷入睡夢。

時厚坐在他旁邊,攬過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肩上,輕聲說:“等你醒了,我們回去。你要陪我喝破牛奶的,還要吃紅豆面包。”

午覺時厚毫無睡意還是初次體驗,等撫平了禹然的眉眼,輕呼一口氣仰頭看向對面斜上方的窗戶,有一抹松綠光在黝黑的窗玻璃外躍動。

他認出來是救了他兩次的松綠絲線,“你有話要跟我說嗎?”

時厚輕聲問,肩上的禹然腦袋蹭了蹭,找到舒服的位置呼吸恢覆勻稱。

松綠絲線朝他點點頭,然後在窗戶上舞動,不多時,停下。

“幸福?”時厚不解。

窗玻璃上落下兩個柔和的“幸福”,“禹然讓你轉告給我的嗎?”因為那是禹然的字體。

松綠絲線搖頭,在窗外黑暗中移動,似乎想盡力表達什麽。

“禹然來這裏是為了幸福?”松綠絲線點頭,時厚繼續笑說,“謝謝你,禹然會幸福的。我們就要回去了。”

“為什麽又搖頭了?”時厚沒想到言語發生障礙時交流會這麽困難,加上話題是關於禹然的,他的縝密邏輯就行不通,“我想這裏並不會讓他幸福,現在他的臉很蒼白。我更願意他留在橪街,那樣的話,他的脆弱就不會有。”

脆弱?時厚忙偏向禹然,這百年來,加上前世,他沒見過禹然脆弱,他是故意藏著脆弱嗎?當然是了,只要有一顆心在跳動,怎麽可能不會脆弱,禹然也會脆弱的啊!是他浸在他的溫柔裏,忽視了他也會有脆弱的一面。

時厚心思沒再放在被阻隔在窗外的松綠絲線上,而是憐惜著他的脆弱。

松綠絲線變得狂躁,擡頭看看小白屋的上方,不見天花板,只有黑不見頂。又急躁地看向心疼禹然的時厚,想搶先提醒他好讓他快點離開。可是已經晚了,那個邪惡的嚎叫已經灌入了時厚的耳內。

“禹然?”時厚本還在柔情地看著禹然,猛地被睜眼的禹然推開後倒。

禹然站著,那麽堅強。他俯視時厚,用以往的溫柔話語說著:“接下來,無論你看到什麽,都不是真的,你要相信我。”

時厚只捕捉到了他的笑,然後他從自己的眼前消失,被白色絲線拖了上去。

數條白色絲線從黑頂裏沖出來纏繞禹然,絲線首端在他的左胸腔貪婪地徘徊。

隱忍的哀吟聲傳下來,時厚循著聲音擡頭,“禹然!”眼裏裝了疑惑、恐懼、哀切。

他急忙起身,又被一束襲來的白色絲線阻撓,踉蹌倒回原地趴著。白絲絲線滿意地回去挾持禹然。

急紅了的眼不甘心地擡起,正好對上了窗外掙紮著想破入的松綠絲線,“求你救救禹然。”松綠絲線停下砸窗,點點頭。

時厚向它爬去,淚水淌在他的身下,在柔和的光下拉出了歪歪扭扭的線條。

窗戶緊閉著,僅僅嵌了一塊玻璃,沒有什麽可以打開的位置,但時厚一湊近,窗外的冷風就撲在他的臉上,明明是密閉空間。時厚不管三七二十一,雙掌觸上玻璃那一瞬,雙掌之間出現一個黑色漩渦,松綠絲線輕巧鉆過來。

在他準備松開手的毫秒間,左肩膀傳來疼痛,他後知後覺,已經被松綠絲線拉拽著側躺在白地上。再睜開眼,尖銳的白對著他的眼球,尖端的下方被松綠絲線緊緊勒住。他掌握境況,伸出手攥緊白色絲線。在默契配合之下,松綠絲線甩飛了白色絲線,剛好跌入那個正在閉合的黑色漩渦。帶著白色光點的白色絲線只是在窗外黑中閃了一下就被泯滅。

“禹然……你快去救救禹然。”時厚掙起,“你不要管我,求求你了。”

松綠絲線又故技重施地把他攏在防護罩裏,而拖拽著禹然進入黑暗的白色絲線已經開始吸食禹然的血液,外圈快紅遍。

沒能看盡紅,禹然連同絲線就墮入了冥黑。松綠絲線還是怕時厚想不開,確保他沒有危險後解除保護。

“拐角呢?”時厚看著四周白墻怒吼,也無奈著。

他進入白房間的入口已經不見,窗戶是黑的,再無其他色彩。

頂上傳來豺狼虎豹的得瑟嘶吼聲,這是另一種報覆。在禹然是熊貓寶寶享盡尊貴奢華的世界,豺狼虎豹們被當成醜陋怪物,一代一代,它們被森林裏的其他生物孤立。它們有著尖牙利爪,只要它們能擺脫被灌入的低等思想,它們那被壓制的殘忍就會迸發,就像現在它們毫不留情地把禹然當成磨牙棒。

可沒有傳來禹然的尖利慘叫,只有隱忍的哀吟。

時厚渾身顫抖著握緊拳頭,“禹然?”他屈下身子,抹去了眼淚,求著松綠絲線,“你帶我去救他,救他出來好不好?”

松綠絲線只是在一遍遍的哀求聲中無可奈何地搖頭。

“這就是你說的幸福嗎?”時厚早已啞了嗓子,力氣也流失了。他的腦子游蕩著禹然的哀吟,可他就只能聽著。

松綠絲線抱歉地懸在蜷縮著身子的時厚旁。

不知多久後,豺狼虎豹的嘶啞音、瀕臨死亡的哀求傳下來,時厚猛地擡頭,“禹然?”他以為有誰救了禹然。殊不知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在上方悄無聲息幾秒後,黑頂裏有一個泛著柔和白光的防護罩送來了全身血肉模糊的禹然,輕放在時厚的旁邊。

“禹然!”時厚踉蹌過去,卻碰上了透明的薄膜。禹然身上的血液並不用流淌到白地上,他躺在四方的薄膜裏,時不時哀吟抽搐。

他在裏面疼著,時厚在外面痛著,就算這樣兩隔,他們還是共享一種感覺。

一個小時流逝得很慢,時厚看著禹然身上那些呲牙咧嘴的傷痕一點一點消失,直到完好。禹然臉上的蒼白在他跨入這裏就曾見過,所以,禹然之所以那麽虛弱,不是因為困了,而是因為他剛被傷害。

時厚哭到不能自已。手上的薄膜觸感一遁失,他便爬過去低頭看著禹然,淚水卻不敢輕舉妄動,抽噎著喊他,“禹然?”

後腦勺被覆上一只手下壓,頭順勢埋在禹然的頸側,禹然在他的耳側輕吟:“我沒事,時厚。你做噩夢了。”

分明不是夢,時厚心疼得說不出任何話,淚水決了堤。

等時厚聳動的肩頭停下,禹然臉上已經有了血色,是那個橪街上充滿活力的禹然,是他熟悉的禹然。

“我們回去。”時厚起身拉起人就要走。

手被拉住,禹然鎮定著對他說:“時厚,我已經離不開這裏了。我得在這裏生活一百年,為了所有生命的安然無恙。”他選擇老實交代,因為他瞞不了時厚。

時厚壓制著,“為什麽?”

“我活著就是為了讓別的生命感到幸福。曾經身份最為高貴者被賦予的使命,我逃不開,也不能逃。”

“你腦子進水了嗎?你知道你在這裏痛苦的時候他們在上面幹什麽嗎?”時厚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他們在唱歌,在跳舞……”

“我知道,時厚,我都知道。我沒有痛苦,能聽見幸福的聲音我很開心。”所以他親自寫下禁入語,讓劉接和鄒逛釘在木門上。

“我希望你也幸福,你要相信我,你現在看到的我才是完整的我。剛才你只是做了噩夢,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他還是做不到全部交待。

“沒有你我不會幸福,你知道的。”

禹然抹去他的眼淚,安慰著:“時厚,醒了就好了,噩夢會飛走的。”

時厚不相信他的話,看向松綠絲線,“痛苦一百年是嗎?”松綠絲線誠實點頭。

“騙子!”時厚咬牙,聲音已經沙啞。

禹然這次真正攤牌,“必須用我的一百年換取所有生命,否則昨天的慘劇還會上演。時厚,沒有什麽‘為什麽是我’,只有‘只能是我’,因為它們選定了我,我的家族也會為我的選擇感到驕傲。疼痛不算什麽,忍一忍就過去了,然後我還是活得好好的。就像你看到的這樣,還有力氣抱你。”禹然把他摟在懷裏,“你出去後,不要回來了,我不喜歡。”

“不行!”時厚決絕,“我不走,我會留在這裏陪你。”

“出去後我馬上去找你,我不會失約,好不好?”

“我不走!”無論禹然說什麽,時厚都只是全否定。

劉接從拐角走進來,制止了沒有結論的交涉,“上將有話對你說。”然後遞給時厚一個黑信封。

時厚只記得上將是昨天救他們中的一個,也是說話最具權威。

禹然幫他抹去眼淚。

時厚走過去接過黑信封,展開信紙,紙上寫著:“如果想繼續和他見面,就回到橪街生活,做到守口如瓶。這樣,往後黎明的一個小時,就是你們的會面時間。”

“這是最後的寬容。”劉接冷不伶仃補上一句,“忤逆的話後果很嚴重。”例如連禹然的位置在哪都不知道。

“好。”時厚接受無厘頭的限制。

劉接面無表情通知:“你該離開了。”

時厚看向禹然,笑著說:“黎明見,禹然。”

在這之後的無數個黎明,時厚遵守約定來見他,然後把虛弱的他擁入懷中。等禹然醒來,時厚會笑著對他說,“今天我喝破牛奶了,也吃了紅豆面包。”

禹然就會鉆進他的懷裏,忍著疲倦的折磨笑說,“我又有力氣等待了。”十幾分鐘後,虛弱的禹然就會完全恢覆,他們就會一起度過一個總是被浪費掉一些時間的一個小時。

再之後,時厚帶來一本書和練習冊。那本書有靈性,會自動收集各種小故事,百年來時厚朗讀給禹然聽的都不重樣;那個練習冊也不甘示弱,只要禹然和時厚的指尖在上面滑動,就會出現痕跡,所以他們可以在上面畫天空、畫白雲、畫星辰……畫一片白的這裏所沒有的一切,那些禹然曾經見過的一切。

“這是什麽花?”禹然看著練習冊上或白或紫的滿園子花朵。

“矢車菊。遇見與幸福。”

“嗯?”

“它的花語是,遇見與幸福。”

“回去後我會種一園子送給你。”

時厚笑得燦爛,“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再後來,時厚發現禹然恢覆速度愈來愈快,從開始的漫長十幾分鐘到幾秒,最終他們擁有了完整的一個小時。

“是它們治的。”禹然坦誠,指向窗外,向松綠絲線招呼一聲,“可以進來見見時厚嗎?”

時厚順著看過去,不再是一束孤單的松綠,而是一簇。窗戶已經不是阻礙物,它們已經強大到可以來去自如,進來治療禹然。

時厚對著領頭的絲線感謝,它知道那是救他的那一條。

一百年到來的那天,盡職盡責守在木門前的鄒逛和劉接一如既往地拌嘴,時厚一如既往地跟兩人打招呼後準備進入地下室。

鄒逛提前知會:“少校的處罰已經結束。”

時厚懷裏的書本和練習冊跟著他的心情喜悅,來到初見的柔和廊道,走過拐角,禹然就笑著站在那等他。

“我帶你看個東西。”

禹然說完這話,小白屋已經消失不見,他們來到了窗外,那個時厚每次往外眺望都只有黑的區域。

他牽著他的手站在黑暗裏,眼前出現第一百個黎明。

禹然打了一個響指,松綠色從天邊的地平線層層染過來,著了迷的時厚臉上出現幸福的笑,懷中的書本和練習冊跳出沒落地聲也沒有察覺到不對勁。

松綠林是那條松綠絲線因對兩人的愧疚而紮根,是日覆一日禹然的不妥協、時厚的不放棄澆灌出來的。規模是禹然要求的,他把它命名為水木園。他說等一百天到來要送給時厚,因為那是生命的顏色,時厚喜歡可愛的生命。

整片松綠林展現在眼前,時厚驚嘆過後偏頭,一個帥氣的少年入了他的眼,穿著松綠條紋黑色制服,笑著對他說:“遵守約定,我來見你了。”

“禹然?”時厚再眨巴眼睛,發現自己也已經成了一個少年,穿著絳紫色條紋的黑色制服。

禹然笑得更開,“時厚,禹然來找你了。”

他們在水木園裏,把初吻獻給彼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