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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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橪街的生活沒什麽特別的,每天日升日落,花開花敗,只有一件事特別了點,百年期限將至。

又一年暮秋,步道小巷兩側的銀杏黃葉金燦燦。秋風一吹,本就想要墜地的落葉笑著飄落,落到樹下靠坐的時厚松鼠表情漁夫帽上,胖胖的葉子就地躺著,愜意十足。

有一只手捏住胖葉,懸空松開飄落。

“嗯?紅豆面包。”時厚眼皮微動,嘴角囁嚅。

手的主人笑著擺正時厚歪扭的漁夫帽,俯在他的耳側低聲提醒:“黃昏要溜走了。”

話語很有效果,睜開眼後雙手猛地捧住眼前的臉,聞著對方身上的紅豆味,魅笑:“我的紅豆面包呢?”

禹然的臉突地就泛紅。

距離太近了,近到彼此的漁夫帽檐都碰在了一起。

“這……這裏。”呈上懷裏的紅豆面包,剛出爐的,甜糯的面粉味還在縈繞。

時厚滿意地松開手,環視,“丁涅呢?”

“可能不來了。”

禹然和丁涅今天的任務是去紅豆面包店給老奶奶打下手,時厚則留在破牛奶店幫助老爺爺。

百年來,禹然還是沒能和丁涅親近,但若是在時厚面前,敵意就會被收斂。

“還要紅豆面包!”時厚看見丁涅從拐角走來,塞著滿滿的嘴閉閉合合。

禹然皺眉,為丁涅的打擾,也為自己的因魯莽而忘了帶破牛奶,“別噎著了。”

時厚的胃口分明只裝得下一個分量,但是只要丁涅在場,他一定會兩邊嘗。

他總是很會權衡,權衡三人之間的關系,但是被權衡者的意願在背地裏卻與他背道而馳。

正如逐漸靠近的丁涅,“我只帶了破牛奶。”

他和禹然工作結束後在紅豆面包店分道,禹然帶著紅豆面包直奔銀杏步道,一定要成為再次見面的第一個。丁涅則不同,他更傾向於做好充分準備再出發。

就此,禹然攜去驚喜,丁涅則剔除後顧之憂,也算某種意義上的完美搭檔。

“謝謝!”時厚接過破牛奶,一口酸乳入喉,十分舒適。

“坐這裏。”時厚讓出兩側的位置,邀請兩位同伴坐下,“火燒雲真好看啊!”

三個戴著漁夫帽的不倒翁坐在粗壯的銀杏樹下,拐角處有一包紅豆面包,是剛剛駐足在這的丁涅扔下的。

眼前是延綿的步道,兩側巷墻的飛檐上時不時被零落的黃葉挑逗,步道盡頭的天際變幻莫測,紫紅色、橘黃色、黃色、藍色只在一瞬之間,鉛色烏雲滾滾隨之而來。

“要下雨了。”時厚遺憾地說。

禹然站起來,“回去吧。”

丁涅拉起時厚,“以後我們能見到更美的黃昏。”

三人並肩朝前走,天空唔鳴。

時厚笑臉不再,寒風繚繞浮動:“你們喜歡這裏嗎?”

“你在哪,我就在哪。”禹然也感到一陣陰寒,但語氣仍是堅定的,完全忽視了在場的第三個人。

寒風開始咬噬,時厚勉強地笑:“不能答非所問。”

禹然情況也不怎麽好,但他認認真真再答一遍:“喜歡。喜歡有你的地方。”

這句話給了時厚還能往前移動的力氣,“你呢,丁涅?”

“不喜歡。”咬牙的音。

時厚被猛地一拽,一束劈來的白光撲了個空。

丁涅拉起壓在自己身上的時厚,“因為禹然總是陰魂不散。”

時厚被他從沒有過的詭異音嚇了一跳,剛要撐起又被丁涅帶著滾了幾圈,雙雙撞到巷墻吃了一聲痛。

繼續進攻的白色絲線也因此一頭撞在巷墻上,暈頭撞向。

“走!”丁涅撐起,拉起暈乎的時厚。

“禹然?”腦海裏滑過這個名字,時厚甩開丁涅的手,轉身朝前看,密密麻麻的白色絲線在空中有序移動,發出的白光似乎在向上空的鉛色翻湧宣戰。

“啊!”慘厲的尖叫聲嚇得銀杏葉子刷刷下墜。

時厚猛地向右轉身,瞪大的雙眼布滿了恐懼,“小夜?”

懸空的小夜左胸腔被一條白色絲線穿過,成股的血從左胸腔線性下落。一顆純潔的不倒心被掏出,與血液反方向升空。天空出現一個漩渦,漩渦中心是沒有邊際的白,不倒心銷匿其中。

白色絲線收回,已經沒了呼吸的小夜像紙片一樣飄動,臉上的表情停滯在驚恐。

驚恐面目越來越多,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也噌地猛增,小淺,老爺爺,老奶奶……他們成為了空殼飄在空中,有的飄向了橪街盡頭,卻在那裏碰了壁,冥界前面設了屏障,一旁的懸浮的幾個字很是刺眼:加油,終有一天你也可以自由進出!

破牛奶店、紅豆面包店等一系列搖擺的幸福店鋪因為主人的窒息開始崩塌,臉上的愉悅也換成了主人死去時的表情。

“禹然?”時厚顫抖著環顧,提高嗓音,“禹然!”

悶哼聲從密密麻麻的繞圈絲線中心傳來,時厚蹦起與絲線高度齊平,透過忙碌的絲線間隙看到了被纏繞的禹然在掙紮。

“禹然!”沒等到回應,時厚的呼喚漸漸離開禹然的耳膜,時厚在落回原地。

白色絲線察覺到妨礙者,兩根絲線脫離組織前來教訓。時厚卻不後退,沒有任何能力的他只想蹦到禹然那去。

嘣!時厚被丁涅攥著撲向一側躲開突襲的絲線,丁涅怒吼,“你不是說生命是可愛的嗎?那你現在在幹什麽?”

“禹然的命就不是命嗎?”時厚爬起來吼回去,想掙開手。

丁涅攥住的力又大了點,苦笑,“在粉筆林的最後一天你也是這樣,只關心他,到死都背對著我。”

時厚心頭一震,所有記憶歸位,他想起所有關於粉筆林的事,不再掙紮,冷聲問:“你待在我身邊的目的?”

丁涅沒料到時厚會變得這麽陌生,但沒時間讓他作出回答,三條恢覆意識的絲線同時朝他們沖撞而來。

寒風呼嘯,雷聲轟隆,時厚的眼裏裝了白——三條白色絲線同時穿過丁涅的左胸腔。

周遭很吵,但他還是聽見了自己的眼淚湧出眼眶的聲音。

“嗯。”把時厚推開些許距離卻仍攥著的手松了勁兒,白色絲線穿胸而過,丁涅倒地,仍完好無損的不倒心被掏出胸腔升空。

時厚撲過來擁住他,“丁涅?”手掌毫無用處地捂住左胸腔。

丁涅伸出手撫著他的臉,想抹去眼淚,笑著說:“還是笑可愛。”

時厚模糊淚眼尋求幫助無果,“不要走。”

“陪你,我來這的目的是陪你。”丁涅至死的回答也還是這樣。

身後上空又分出一簇白色絲線沖向時厚,千鈞一發之際,一道交纏的松綠絳紫光線與其相撞炸開,白色絲線全部敗落化作煙塵。

絳紫絲線攬回即將進入白色漩渦的丁涅不倒心,松綠絲線演變成保護罩拉開時厚防護住,而後絳紫絲線順勢接住丁涅,把不倒心送回他的左胸腔。

被松綠防護罩帶動懸空的時厚看到對面絳紫防護罩裏的丁涅有了蘇醒的跡象。

“禹然?禹然……”眼裏布滿血絲的時厚撞向防護罩,卻無能為力。

突然加入戰鬥的松綠和絳紫絲線攪亂白色絲線的纏繞節奏,禹然的輪廓逐漸清晰。有一根為首的白色絲線正在禹然的左胸腔徘徊,突來的寒風灌入讓它慍怒,首端看向時厚後猛地刺入禹然的左胸腔。

密密麻麻的白色絲線瞬間散開,不滿頭領破壞共同享用的規矩。因為禹然前生是食物鏈頂端的高等生物熊貓,他的血液、心臟都是世間的極品,品嘗過後幸福感會暴增。而幸福感暴增後,戰鬥力可以提升,從今往後再也不用羨慕榅冥國正規建造起來的幸福。

憑著殘暴,它們也可以幸福。

但是,世上像禹然這樣的高等生物只此一個,其餘的已經被丁涅的前世屠殺。

所以無論是哪一種生命形態,他的潛意識都抵觸丁涅。

白色絲線倏忽間亂成一鍋粥,眼睜睜看著頭領準備吸食禹然的鮮血時又都一窩蜂湧過去。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時厚用拳頭捶著防護罩,像百年前一樣央求以一己之力無法救人為由的松綠絲線。

禹然又消失在一堆白裏,觸目驚心的一幕持續刺激著他。時厚攥緊拳頭,淚水一直下,咬牙說:“不救他我就死在你面前。”

松綠絲線一震,時厚感應到一點效果,繼續說:“他說他喜歡松綠色,可是你現在卻在踐踏著他的喜歡,還要帶上我。”

松綠絲線仍然搖擺不定。

時厚看見白色絲線由裏至外逐漸層層染紅,它們在吸禹然的血。

時厚咬住下唇暴怒:“放開我,我自己去救他!”

時厚長大了,他不會幼稚地在第一時間想著陪他一起死,而是盡己所能先救他。

下唇滲血,松綠絲線妥協地松垮,把自己的戰鬥控制權註入時厚的大腦,時厚瞬間變成一位臨危不亂的指揮官。

手中的松綠絲線出擊搗亂那團快要紅到外圈的白色絲線,所有的血液倒流回禹然的左胸腔。

絲線們本就擠著,突然的統一回流把最饞嘴的頭領摁在血液口差點沒了呼吸。

憤怒的白色絲線們一股腦回擊松綠絲線,絳紫絲線察覺形勢不妙把丁涅放在銀杏樹下,這時飄落的不再是黃葉,而是腐臭的銀杏葉屍體。

負隅頑抗不過一分鐘,白色絲線就掌握了主權,松綠絲線和絳紫絲線被捆綁鞭打,時厚也被一條白色絲線勒住脖子騰空,恰好在禹然旁邊。

“時厚……”禹然的左胸腔已經恢覆原狀,虛弱無力地叫他。

時厚一張臉被勒得皺起,但他強笑說:“在一起。”

“好。”

白色絲線再次達成和解,準備開食。

丁涅無力地收緊拳頭,看向橪街盡頭。果真如他所願,一大批松綠絲線和絳紫絲線湧來,打得白色絲線潰不成軍。

“上將。”丁涅問候。

一塵不染的上將朝他點了一下頭後,走向落地並躺在一起的禹然和時厚。

“謝謝你。”時厚眼睛半睜,對蹲在一旁俯視自己的人說。他還不知道他是誰,但他救了他們。

力氣已經脫離,他和禹然的手只是交疊,並沒有握在一起。

上將並沒有回他。

“上將,是卑職失職,讓這些星辰流浪者闖入。”時厚模糊視線看見一個半跪下的人影。

“重生的方法。”時厚看見上將的視線移向了禹然。

此時的禹然已經奄奄一息。

“將少校送進地下室,即刻。”時厚看見那個人影本就低下的頭更低了。

上將起身,冷冷吩咐,“照辦。”

上將的身影逐漸遠去。

時厚感覺自己掌心上的溫度在流失,無力地乞求,“不要帶走他……”

他不知道少校是誰,但是他知道禹然的手從自己的掌心離開。但他的身體負荷超重,眼不聽話地閉上了。

被同伴治愈好的松綠絲線和絳紫絲線像起初接到的指令一樣,變成防護罩帶著丁涅和時厚跟上上將這一離去隊伍,只是到達冥界的時候,還是不倒翁的時厚被帶進邊緣治療室,而丁涅變成了人,跨了過去。

橪街昔日的景象不再。殘破、腐爛、血流成了主色調,鉛色的天空除了消失的白色漩渦又增了散發的窒息。

腐臭的銀杏葉堆滿步道小巷,留下的三頂漁夫帽相距不遠,其中的熊貓漁夫帽和松鼠漁夫帽帽檐緊挨在一起,而孤狼漁夫帽背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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