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牛軋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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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監控我們。”

前天從吳憐那得到半個答案後,此時趁著思緒回旋,禹破想起了時格曾說過的這話。

晚會那天他突然的想通也是如此,只是想法再一次被丁錫摻了一腳截斷變得零碎。而現在,後上方的清瑩寺逐漸在晨光的輕撫下露出輪廓,身旁的花壇裏大朵大朵的月季開得正艷,腿邊的長木椅上靜靜躺著兩本文言文大全,孤身立在凜冽冬風裏的他終於又抓住了這一個線頭。

“花香勾魂?”時格輕手輕腳到人身邊後猛拍了一下肩膀。

禹破餘光早就註意到了閑太早去籃球場溜達一圈後下來的人,包住他那微涼的手,貼上了也微涼的唇,闔上了眼。

亮了一夜的路燈還沒熄滅,但隔著十米才有的光亮能力有限,照進籃球場的只有兩束。而在籃球場下的停車場旁,兩位早起的鳥兒借著不遠處的朦朧光亮不依不撓。

“嗯?”禹破放開他,時格氣息不穩著疑惑。

“不是花香勾魂。”是你,攝人心魂。

禹破拇指抹著他的眼尾,笑著的眼裏有感傷。

這兩天,他釋懷,跨過了心坎,但是時格沒有。接吻時時格沒有再閉眼,閉著眼的他都知道。

時格拽低他的冬季校服外衣領口,唇貼在他的眉間蜻蜓點水,收回身子笑著說:“我也覺得。”

好在兩人都意識到再膩歪可就會強硬餵別人狗糧了。

時格蹲在花壇坎上瞅花。

“要不生日我也送你一捧?”禹破玩笑道。

“月季嫌棄你那細皮嫩肉的手。”

“細皮嫩肉”這詞若放在幾個月前肯定成為扭打在一起的導火線,可現在不一樣了,對方說什麽話都是蜜餞。

禹破神秘兮兮地吊人胃口:“你猜我會送你什麽?”

生日就在這周六,平安夜,會放假。用鄒末那喜出望外的誇張來表達就是:“卞駁是不是被我們的乖巧感動了?”再配上一把鼻涕一把淚,演技真好。

時格指尖戳了戳月季的腦袋,低頭悶笑,“什麽都會給嗎?”

這句話每年時格的生日禹破都會提前收到。

孩提時,嗜糖的時格說要吃牛軋糖。

“每天都在兮橋上啊!你賴皮!”

“晚上嗎?”

小時格的不滿上了一個檔次,“你的眼睛都拿去和文字交朋友去了嗎?”憤憤關上房門,留下吃了一頓門風的小禹破。

“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小禹破的炸脾氣也不是蓋的。

哪有要求別人送禮物的?

哪有還指定生日禮物的?

哪有都臨近生日了還故意鬧不愉快的?

……

腦海裏一直飄著對於時格迷惑行為的各種不解。

小時格在脫離雙方父母視線後開始冷戰,小禹破也不願意向無理取鬧低頭,寧願幹耗著。但事不過三,第二天幼兒園放學後,有一個小身影就開始站在兮橋上。

小禹破背著恐龍書包,臉上掛著標準陽光笑臉,受著瑟索的秋風等小時格口中那位賣牛軋糖的奶奶。

賣菜的都走了,他聳著肩膀擁臂,冷,但步子沒移開半步;

黃昏來了,他原地跺腳,視線不停左右鎖定兮橋入口;

路燈亮起,街坊們勸說回家無果。夜快來了,順便帶來了拉著臉的小時格。

“禹破你個大傻蛋!”小時格跑到他旁邊,怒吼出聲。

“你……”話沒能說完,那孩子已經摟著他的脖子哭啼。

“我不要牛軋糖了。”

小禹破拽拽他的衣角,“那你想要什麽?”

“我去找你,你要在。”抽噎的話斷斷續續。他以為禹破會像前兩天一樣只是跟在自己身後不屑的蝸牛挪步,可是今天,直到禹媽來找自己“要”人,他才知道那聰明腦袋瓜又變傻了。

兩孩子整理好心情的時候,破格街夜市恰時開始。

“我請你吃燒烤?”

小時格白了他一眼,明知道自己不喜歡吃還問。

“找一家最貴的!”

燒烤帳子紅,燈光打在上面反襯的光照在小時格的臉上蓋了哭紅的眼,小禹破覺得這孩子可憐兮兮。

小時格認為他那是赤|裸裸的嘲笑,氣不打一處來,“你不買牛軋糖給我我就跟你翻臉!”

小獅子的嘶吼引來不少笑眼:

“時格,別吃糖了,牙齒會被老鼠拔走哦!”張大爺的油鍋滋滋作響,烤串不停翻轉。

對面賣甘蔗的劉大媽可不樂意了:“禹破來來來,提回去和時格吃。別理那糟老頭。”削了皮的甘蔗很誘人,是哄小時格的絕佳甜品。但無功不受祿,他和小時格都懂,只好婉拒。

隔壁燒烤攤子的楊大爺胡說:“時格啊,吃太多糖肚子會生蛔蟲的,爺爺當年可受了不少苦。”

“禹破會幫我趕走蛔蟲的。”小時格聽到楊大爺這話就不尷尬了,聲音堅定。

楊大爺呵呵笑:“為什麽啊?”

小時格直截了當:“因為他是我肚子裏最胖的蛔蟲!”

這話一出,笑聲從一個攤位傳到另一個攤位。小禹破這次沒在意,笑得直不起腰,夜晚用笑聲來迎接也不錯。

“既然膽量過人,來拿著,牛軋糖。”小破格同時扭頭,是時格心心念念的牛軋糖主人趙奶奶,手裏遞出的小袋子裝著時格的心儀物。

“散步無聊順手拿了幾塊,這才發現牙齒已經咬不動了。”趙奶奶示意兩娃別客氣。

小禹破俯在小時格耳側低聲問:“多少錢?”

小時格伸出雙手,指尖快速運算,“一元五角。”

趙奶奶推脫不成,只好收了小禹破的零花錢,“真是不可多得的兩個小鬼。”走前感嘆。

兩小人並肩,一個吃著熱乎乎的烤串,一個咧著嘴巴咂巴咂嚼著牛軋糖。

生日那天,小時格還是收到了小禹破的另一樣禮物,阿童木模型。小時格那時每天放學就粘著《鐵壁阿童木》,看著激動眼睛都快掛在電視屏幕上,沒少被時媽抽屁股。小時格摟著小禹破脖子又是一頓感天動地,直言不愧是蛔蟲。小禹破很想把人撚開痛扁一頓,奈何那娃是壽星。

後來,每年生日時格還是臉皮很厚地順著禹破上文的話語桿子往上爬,添一句,“什麽都會給嗎?”

禹破知道時格的“都”字在自己力所能及之內,也沒把它當回事過,每每都是提前讓他拿到,到生日那天還會送身正意義上的生日禮物。

“你送人東西還喜歡附贈啊?”時格每年收到驚喜都會調侃一番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心安理得地收下。

禹破幫他緩解,於是討價還價:“我不喜歡附贈,我喜歡驚喜。”所以你能在我生日的時候送點正常的禮物嗎?禹破只是想委婉傳達這一心聲。奈何語文閱讀理解能力剛好過及格線的時格只把它和當下語境掛鉤。

時格等不來“嗯”,手指從月季上挪開,扭頭只見禹破看著他笑,原來他已經在等自己曾經脫口而出的禮物需求。

“陪我回家吧。”時格說。

無論這個回家帶了多少涵義,禹破還是一如既往的沒問題:“好。”

三三兩兩的學生也已經到了籃球場早讀區,禹破說:“早讀吧。”

時格接過書,志向遠大:“這次月考我會拿到進步一等獎。我最近學習狀態真的過於舒適。”

“還任憑處置嗎?”禹破笑問。

時格認真思索過後湊到禹破耳邊嘀咕,撤身後兩人的耳朵都不正常的泛紅。

“你兩……怎麽紅番茄了?”還在啃著千層餅的鄒末朝兩人走來,眼睛沒近視的好處。

罪魁禍首時格理直氣壯:“熱。”

“哦?”鄒末奸笑。

時格毫不客氣:“哦你個頭,月考不想進步了?還被快抱抱要背的知識點。”

幾分鐘後,幾人分站花壇前背誦。習慣一養成,老師們也不再來守著。朗朗書聲在清晨的校園裏很是動人,花壇前不是匆匆劃過幾抹車影。

“小魚不要跑到路上,站在那等等媽媽!”停車場裏傳來女教師的聲音。

靠近停車場出口的禹破循聲看過去,發現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不聽話”,樂呵著跑出來。

右側拐角車輛的摩擦聲越來越近,男孩卻手足舞蹈著繼續走向道路中央。

嘶嘶聲越來越近,轎車的車頭出現在拐角,車速很快。而過了拐角不久,那沖向道路的小男孩右側就是斜坡,車輛不減速說明不進停車場,那麽……

“快回去!”禹破丟下手中的書本沖向小男孩。

車身已經出了拐角。

時格聽到驚呼後擡頭,禹破彎下的身子被擦過的車輛擋住,顧不上手裏正捏著一頁紙準備翻過,扯落紙張沖向不見的人影。

靠墻的劉言、單腳踩花壇邊緣的鄒末猛地站直;斜對面停車場上的籃球場邊的一堆學生探出腦袋往下看……後山的黃葉刷地落了一地。

刺耳的“呲”聲,轎車在斜坡口急剎。時格心跳似要戛然而止,見到了側躺在停車場口的禹破,懷裏摟著小男孩。

駕駛的男教師忙下車,女教師急得淚不敢掉,跑近發現孩子沒事,摟緊被嚇得不輕的孩子淚嘩地掉落。

“禹破……禹破?”看見禹破額角在滲血,一旁的草坪瓷磚角上有血跡。

時格不知所措。他不敢擅自碰禹破,怕自己的作為只是徒增新傷。

禹破撐地起,時格才敢接住他。語氣正常:“我沒事。擦了點小傷。”怕紅了眼眶的人時格哭。

男教師跟女教師道了歉,愧疚地載著兩人到醫務室,纏了繃帶才罷休。

禹破笑著看眼前攥緊自己掌心的人,“我都扮小醜了,你還哭鼻子?”

“醜死了。”時格仍低著頭。

禹破輕擡他的下巴,保證道:“不會再醜了。”

禹破專註眼前人,沒意識到出了領口的熊貓狀不倒翁的左胸腔已經徹底被撞開了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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