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帥老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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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薺心站,請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公交車門像個脊背佝僂的老人緩緩關閉。

“不好意思!請讓一下,不好意思!”磁性音起,最後上車的時格從車頭往裏鉆,身上穿著的松綠條紋休閑校服被揉擠成一團,無數褶皺與臉上扭擰的表情不謀而合。手裏攥著的手機亮著屏,沾在屏幕上的眼睛射出寒光,似要刺穿屏幕對面的人。

找到落腳點,起初堪稱醜陋的臉消散,被微嬰兒肥取而代之,配上露耳短發,即使此時的時格臉上慍色不減反增,仍給陽光呆萌加了不少分。

一只手抓著扶桿,另一只手飛速按動手機鍵盤,“破罐子破摔,說到做到。”一條信息咻地發送,接收者:破人。

下巴從拉鏈拉到頂的松綠校服領口出來,將手機塞進衣兜裏,擡起布滿怒火的眼,直直對上坐在扶桿邊上的老奶奶。老奶奶似有話要說,被時格寒冰般的臉嚇得哽在喉中。時格秒變呆萌,乖孩子臉讓驚恐的老奶奶轉為樂呵呵。

而本能阻止的扒竊,在光天化日下得以繼續。

一個戴著黑色漁夫帽,二十出頭的男子站在時格邊上,男子前面是與時格抓著同一扶桿的男士,穿著中老年人外套背對著男子。

男子伸出的手速極快,剎那間縮回自己的口袋,而男士的口袋只是微動後停滯。

“爺爺,您來坐這吧。”老奶奶旁邊的女高中生臉色憔悴,努力睜開的眼睛朝男士。

男士努力擺擺手,意味鮮明。

“不要覺得愧疚,身體要緊。”老奶奶也勸阻女高中生。

時格在看到男士擺著修長白皙的手,左手大拇指背面根部有顆的小黑痣,眼裏的怒火消失殆盡。臉微擡湊近,四目相對之時,時格紅了眼眶。

“爺爺,您的錢包掉在地上了。”男子在聽到女高中生的稱謂後,輕戳男士。轉過來接過錢包的男士臉上布滿皺紋,從眉宇、五官輪廓卻可猜知年輕時代是個帥得慘絕人寰的類型。

男士雙手點動大拇指表示感謝。

男子算是打破自己的鐵律,做了回“沒出息”的扒手。也知此地不宜久留,趕緊找另一個空鉆了進去,此時臉上帶著的笑是他從未在鏡子裏看到過的自己。

臉上本帶著得意的“老爺爺”感謝扒手後,看到眼前杵著的時格大滴大滴淚滾出好看的眼眶,頓時亂了心緒,手指慌亂幫其擦拭,淚水染了手上淺淺的小黑痣。

“娃兒怎麽哭了,老東西好好哄一下。”老奶奶心疼溢於言表,被稱為老東西的“老爺爺”也是急壞了眼。

試想,一位一米八五的“老爺爺”安慰一米八三的高中生,思想連同時代存著代溝,場面看是只能失控了。

落淚的時格引起擠成一團的乘客的關註,卻仍委屈、哭得不能自已地無聲發洩情緒。一直無聲的“老爺爺”得到多種安慰技能,卻仍不見效。

“薺心站,到了。”

“老爺爺”握住哭得蒙住了視線的時格手腕,把人帶下站,身後是乘客們的無用功式暢聊:

“苓中課改有這麽魔鬼嗎?把剛開學的孩子逼成這樣?”

“去年剛實行的課改效果還不錯,也不見我家孩子每天哭喪著臉。”

“那可能是被早戀對象甩了,看那孩子剛剛一直盯著手機看。”

……車上時格同齡人們的嘴角被大叔大媽的如此這般對話帶動著抽搐。

“老爺爺”把時格帶到無人的公交站牌前坐下,自己拎著紙袋進後面的公共廁所,時格繼續抽噎。

“給,別哭了。”幾分鐘後,時格透過淚眼看到一盒熟悉的“破牛奶”,抽噎立刻止住。已經卸妝的禹破單腿半蹲下,伸出手掌捧著他的臉輕抹去淚水,清冷的語音帶著無可奈何的笑,“我是不是該叫你罐子了,公交車上不停咣當響。”

淚水被擦去後,時格哽咽著吸“破牛奶”,瞪大的眼睛水汪汪。

“破牛奶”是一種酸奶,因為名字獨受時格的喜愛。

六年級畢業的那個夏天,時格和竹馬禹破走過大街小巷。禹破說不能“無功不受祿”,白收時格冒著被校長抓小辮子的風險扯禿草坪裏松柏樹下的含羞草編了只草馬,那時看著被時格“辣手摧花”嚇破膽子的含羞草,禹破先替他向把含羞草當成寶的低年級女生們道歉。

最後時格昂著小腦袋停在牛奶小店前笑得合不攏嘴,禹破磨破嘴皮子也不能勸說好竹馬換個所需畢業禮物。“破牛奶”也在每次兩人冷戰後橫空挽救,可謂良藥。

“怎麽就是長不大呢?”穿著同樣校服的禹破看時格臉色帶著怨怒,笑得更開。手正想往頭頂摸的時候,手腕就被拍開。

“老人家,下次要老就滾遠點,別礙著我的眼。”時格沒了呆萌,而是十分的嚴肅。

竹馬多年,相愛相殺中幾乎只剩相殺,在看到禹破化著老顏妝後,他哭了,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只是,怕他先老了而已。

禹破坐到時格旁邊,溫柔道:“這懲罰是誰制定的,難道忘了?”

時格將牛奶一吸而盡,這才想起兩人一個月前隔著屏幕大戰游戲幾百回合,最後禹破慘烈失敗,被時格要求轉學當天化老顏妝,本想著滅滅禹破的顏值,沒想到讓自己淚流成河,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

“真是破人。”破人,爛人也。

“魂回來了對吧,是不是該兌現諾言了?”禹破突然壞笑,時格懵,“‘破罐子破摔’,我可看到了,也會說到做到。”

時格二話不說,先溜之大吉。這貨還真蹬鼻子上臉了,名字帶個“破”字,剛還溫柔地笑說自己是“罐子”,現在就真理所當然地要摔自己?真是披著暖男皮相蠱惑眾生,將陰暗邪惡朝向無辜的自己。

兩人一路打打殺殺,終於還是人模人樣地站到高二(14)班的講臺上。

“兩位帥哥真是來對地了,我終於不用整日對著歪瓜裂棗苦惱了。”吳憐紮著高馬尾,眼裏直冒粉色心。

坐在對面的兩位被吐槽歪瓜裂棗的組員非常不滿,其實兩人長得十分正直,也曾帥氣過,只是女生們喜歡爬墻頭,自然也被歸為“難看”。

劉言留著板寸頭,懟回去:“那兩位的桃花運對象絕對不是你,莫想。”

頭發已蓋耳朵的鄒末附和:“說得十分之有理。”

……略去無數互懟。

時格頂著大笑臉,呆萌十足,磁音卻把他歸為高冷型:“大家好,我叫時格,是讀時間的時,不是第四聲的chi。以後請多多關照。”

劉言在鴉雀無聲中隨口一接:“時隔多年,我……唔。”鄒末捂住不識大局的劉言,高喊,“掌聲!”嘩啦啦掌聲淹沒了劉言的無理取鬧。

相比於時格的露笑方略,禹破則用溫柔來應對,“大家好,我叫禹破。以後請多多關照。”同樣,清冷音也把他帶入冰冷型。

看著落在電子白板上的行楷字,兩人面前第一排的同學開始咬耳朵:

“禹,不是禁用於名字嗎?”

“禹姓出自漢書中的‘禹不能名,離不能計’,意思是連大禹都不能說出動物的名字,卻被後人誤解為不能姓禹。所以說,文言文字詞翻譯必須聯系上下文,必須將詞意烙在腦子裏。”

禹破聽到這臉上並沒有過多波瀾,而時格的大笑臉卻沒了,連同呆萌也帶走,只剩不可觸碰的凜冽。

因為,只有他知道,禹破禹破,取名的初衷本是,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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