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未谙風月,道說永相隨(二) (43)

關燈
學了,一個妖物身處周遭,他卻是一無所覺?還是說,這個男人的法力當真已經強大到了如此的地步,能將妖氣收斂到與常人無異?

真的是.......舅舅?真的.......不能讓她就這樣走麽?轉角處,回瀾極慢極慢地踱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眼神空洞得可怕,渾身都僵硬了,她蠕動著冰冷的唇瓣,很清楚,舅舅要的不過就是她的出聲,可是......喉間幹澀,竟是什麽聲音都吐不出半點。

“.......妖孽,看劍!”努力壓下心頭翻攪的種種覆雜情緒,赫連闕滿腔的糾結最終擰為一股銳利的殺氣,銀光一閃,身形如梭,便是在銀影間幾乎與那抹了朱砂的長劍融為一體,只是,那劍尖即將抵達之處,那綠眸幽暗的男子卻只是兀自淡笑著,幾許嘲諷,幾許輕蔑,在那劍光之中,一動不動,絲毫沒有要躲的意思,可是.......赫連闕雙眸一個驟睜,不敢相信,直取的劍尖竟撲了一個空,方才就近在咫尺的男人已經眨眼間自眼界裏,平空消失......腳已落地,他震驚下,一個迅疾地回旋,目光因瞅見那男人不知何時,竟已轉站到了他身後而怒火狂燃,一咬牙間,長劍如飛,一揮一劈一挑一刺,朱砂飛沫,一個以符咒織成的強大網狀紅光朝著狼夜籠去,他卻只是淡笑間,輕一揮廣袖,無形風起,那強大的符咒法網眨眼間在他看似信手而揮的動作間,粉碎為灰燼。赫連闕臉色愈加的難看,咬牙,長劍揮舞如飛,一個又一個的符咒朝著狼夜推去,卻總是往往在離狼夜寸步之餘,便被他輕易化解去了,根本傷不了他分毫。赫連闕的劍越刺越急,狼夜卻仍然是漫不經心的應對,沒有反擊,倒像只是在耍著赫連闕玩兒似的,也難怪赫連闕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攻得越來越狠,卻漸漸的有些全無章法了。

回瀾看得心驚膽戰,心緊提到了喉嚨口,死命地跳著,只差沒有整個躍出喉嚨口。冰冷的雙手扭絞在一起,被冷汗沁透的掌心除了冰涼還是冰涼,蒼白的臉色襯著慘白的唇,怎麽瞧都是怎麽驚惶不安,可是,緊窒的喉嚨卻像是被上了鎖,無論胸口的心跳急促而驚顫,卻沒有一聲情緒,能破口而出。

“這是在做什麽?”身後,驟然響起一聲低喃似的沈靜女聲,白茉舞一步步自回瀾身後走來,眉,越鎖越緊,目光一瞬不瞬膠著在那纏鬥光影中的一人一妖,目光漸漸冷下,也銳下,“狼夜——”她喚著他的名,即便她再明了不過,他想要做什麽。但對象,是她的師弟,她當成至親一般,疼愛維護了這麽多年的師弟。

那一聲淡冷的呼喚維持著一貫的音調,甚至沒有揚高,但就是進了那纏鬥二人的耳中,赫連闕抽空回望了一眼,師姐面容之上的淡定和毫不出乎意外的平靜讓他的心,陡地一沈,莫非......師姐早知道?而那一廂,狼夜目光微微一閃,淡笑著匆匆掠過白茉舞緊繃的臉容,銳利的目光,甚至是微蹙的額心,然後就在赫連闕閃神的那一剎那間,不再揮袖輕擋那些於他而言,如同孩童玩具般的郇山術法,反而信手一個急伸,絲毫不畏赫連闕橫切而來的淩厲劍鋒,不慌不忙地直往劍刃上靠,在赫連闕回神的當下,只覺得手中的劍,莫名的被一股力量所制,再不能揮灑自如。他一愕,註意到劍刃上緊扣的兩指,目光上移,對上狼夜淡笑,但卻莫名尖銳冰冷的綠眸,那幽綠裏幽幽閃過一些什麽,似是魔魅的金銀之光。讓他恍惚了一下。就在那一下間,狼夜已經笑了,“好了!本座.......已經沒有耐心陪你玩兒了!”

本座赫連闕印象裏,狼夜從未這般自稱過,他是什麽身份?居然會自稱本座?可是,赫連闕還沒有機會將心中的疑竇一一解開,便瞧見狼夜彎起了唇,那一笑,如凜寒冰,如銳刀刃,還未反應過來的瞬間,掌中一輕,那柄牢牢握在掌中的長劍倏地被抽離,眼前寬袖一揮,屬於他的長劍隨著那股綿軟但霸道的氣勁飛縱,倏地沒入一旁的墻裏,入木三分,只餘劍柄露在墻外。下一瞬間,狼夜在廣袖一揮,無聲的風息幾乎鉗制了他的呼吸,努力睜大的眼裏,只能瞧見一抹攜著殺氣的陰影由遠及近。

“狼夜——”

“舅舅——”

幾乎是同一時刻,兩記女聲同時想起,赫連闕混沌不明的思緒間,陡然捕捉到了什麽,電光火石間,眼界裏,掠過一抹纖細的銀影,風,倏地止住了。他眼前清明的瞬間,瞧見了擋在面前的回瀾,微微顫抖的纖細背影,卻是就這麽擋在了他身前,堅決而沒有半分的遲疑,狼夜的掌風就停在她面門前不過寸許,望著他們,深不可測的眸光間隱含陰惻的笑意。

回瀾覺著止不住的寒意一路從腳底竄上,蔓延過四肢百骸,直到連心也如墜三尺冰潭,臉蒼白著,身子止不住的輕顫著,方才那一剎那,像是所有的驚惶終於戰勝了心頭種種交雜的顧慮,於是緊鎖在喉間的那把鎖,打開了。她不知道是怎麽叫出那一聲“舅舅”,不知道是怎麽橫身切進了兩人之間,擋在闕哥哥身前,這一刻,她只知道,在那一聲“舅舅”沖口而出的瞬間,一切,已經回不了頭了。

白茉舞幾不可察地輕松了一口氣,望向狼夜,捕捉到他眼角處一掠而逝的得逞笑意,明知他答應過她,便不會當真傷著了小闕,可是剛剛那一瞬間,他揮掌間的狠戾和決然,終究,還是駭到了她。

“你.......剛剛叫他什麽?”思緒回轉間,赫連闕恍惚憶及,他方才偶然裏捕捉到的那一聲呼喊,一聲他從未想過會從某人嘴裏聽到,對面前那個男人的呼喚,一聲他直到了現在,仍覺得不過是一個可笑的幻象的呼喚,所以,他需要去證實,需要去證實他真的是幻聽了。赫連闕知道自己的語氣和臉色一定不太好,所以,回瀾在極緩慢的終於在他的詢問中,側轉過頭,回眸看他時,她那張嬌俏的臉容血色盡失,望著他,慘白的唇抖顫著,卻沒有開合,他也沒有聽到他極欲想要證實的話語。於是他急了,一種莫名的惶急化為怒火,在他扣上她的雙肩時,無法克制地宣洩出來,化為用力搖晃她的力量,和他也覺得如同咆哮的怒吼,“我在問你,你剛剛叫他什麽?叫他什麽?舅舅?你是叫他舅舅麽?你是叫這只狼妖舅舅?你是瘋了,瘋了不成嗎?”

纖弱的回瀾在赫連闕用力的搖晃中,如同失主的木偶,全然沒了反應,任由著他搖晃,她開不了口,疼,好疼,不是被緊扣住的雙肩,不是幾乎被搖散了骨架,而是胸口心窩處,那樣碎裂般的疼痛,好疼,怎麽會這麽疼?疼到她忍不住哭了,眼裏的淚像是泉湧一般,爭先恐後地奔出眼眶,隨著被搖晃的動作,四散紛落,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又一道晶瑩的弧線。真的好疼呵!

“你沒有聽錯,她是叫我舅舅!或者應該說,沒錯,我就是她舅舅,親.......舅舅。”許是怕盛怒當中而顯得有些失控瘋狂的赫連闕真的會將他的外甥女給拆了,狼夜清了清喉嚨,慢吞吞,甚至淡笑著,如沐春風地道。

搖晃的動作倏地一滯,赫連闕沒辦法裝作聽不到,不管怎麽抗拒,狼夜那幾句帶笑的話,還是鉆入了耳裏,進到了腦裏,奇跡似的,卻平靜了他心頭的惶急和不安,只是將所有的情緒急速地冷凍下去,不同於方才的紛亂,這一剎那,他的心間,死寂空洞得可怕。一雙黑得駭人的眸子死死盯住回瀾慘白如雪的臉容,沈默著,沈默著,仿佛要將一直沈默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的時候,他終於開了口,咬著牙,那一字一句,冷如冰珠,“我.......要你聽你親口說!”她如果說不是,她如果說不是.......

“是!”孰知,回瀾開了口,在他努力對著自己一再重申,只要她說不是的時候,她開了口,眼神空洞地落在未知的一處,天邊的魚肚白漸次擴大了,她眨著眼,竟覺得清晨的光線刺得雙目生疼,她張了張幹澀的唇,吐出了那一個字,哪怕是有千斤重,卻是那樣飄忽的一個字。她聽到自己的嗓音,沙啞而粗嘎,真是難聽啊!

是?她說.......是?像是方才所有的自我安撫都只是一個笑話,赫連闕渾身發寒,扣住她雙肩的雙掌,像是驟然失去了力氣,從她肩頭猝然滑下,垂落在身側,他望著她,而後開始笑,愈笑愈大聲,眼裏卻有漫溢的憤怒攜帶著絕望隨著笑聲宣洩而出,那笑裏,回瀾不動不移,甚至連低垂的眼睫仿佛也成了雨天,斂翅於葉下的蝶,安靜得了無聲息。笑聲方歇,赫連闕的雙目幾乎凝成了冰,死死盯住低垂眼瞼的回瀾,而後嘴角譏誚冰冷地半勾起,“舅舅?既然這只狼妖是你的舅舅,那麽你告訴我,你是什麽?你又是什麽東西?”他一字一頓,極盡嘲諷,極盡冰冷,那比劍還利,比冰還冷的眸光,幾乎將回瀾整個射穿。

於是,本以為已經麻木了,本以為已經感覺不到了,她還是在那樣的眸光,那樣的質問中,忍不住抖顫瑟縮。東西?他是東西來形容的!“我.......”斂翅的蝴蝶瘋了般的撲騰起來,翅膀下從前明澈溪流的眸子此刻卻像是驟然被掀起巨浪的雨中海面,不安而驚濤駭浪,回瀾張了張唇,嗓音還是那樣難聽的噶啞,她卻回答不了那聲聲質問,是啊,她是什麽?她在那面妝鏡裏看到的,是她是神魔之後,可是在如今這個群魔被封印的時候,她算是什麽?何況,到了今日,她才知道.......才知道,她的舅舅,竟是狼妖。那麽她又是什麽?不管是什麽,於闕哥哥而言又有區別麽?她見過他對異類的憎恨,見過他將斬妖除魔視為己任的理所當然,義無反顧,那麽.......呼吸陡地緊窒,心窩處又開始泛疼,那麽.......她是什麽,又有什麽區別呢?

“你是什麽?怎麽?到了現在,就連你是什麽東西,也不肯讓我知道麽?”赫連闕的話語一字字化為針,一針針紮在回瀾的心口,除了疼,還是疼。她所有的希冀,在那疼中,碎裂成一片片的瓷,割裂了已經傷痕累累的心,那些看不見的血,掙紮著一點一滴流出體外,卻再也沒辦法讓這個時候赫連闕心疼,甚至,察覺。

“你們說完了嗎?本座真的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了!至於回瀾究竟是什麽........也許,等你下去見閻王的那一刻,本座會考慮告訴你!”閑閑地信手輕彈衣袖,清雅水墨的男人如同在庭院裏拈花而笑的卓然風華,卻像是耐性終於告罄,在低聲宣告完這麽一句的同時,手腕一個回轉,那只修長好看的手化為催命的閻羅掌,眼看著便要越過中間失了神魂的回瀾,一掌劈斃不知死活的赫連闕。回瀾卻突然一聲大叫,“不要!”便想也沒想地伸手朝狼夜反推回去,就在回瀾反掌推來的一剎那,狼夜眼底一抹亮光一閃而沒,“宛心!”那一瞬間,她只想著要攔住舅舅,不能讓他傷了闕哥哥,決不能!伴隨著一種倏然抽離的疼痛,一種莫名的力量在她身體裏亂竄,於是,在她全無意識的當下,那股力量便從她反推的掌間,疾射出去。無形的兩道光束相沖,狼夜已經騰空而起,而他身後,那面墻倏然倒塌。

幾乎是同一時刻,三十三重天上,那座千年如一日冷清孤寂的偌大宮殿裏,閉目斂息的男子倏地睜開雙目,是她,一定是她.......黑如黑曜石的眸子深處亮光一掠,擱在膝上的手輕握成拳,下一瞬間,他倏地彈身而起,化為一道輕煙自殿內竄出,一路朝著天之界的方向奔去........下界,那孩子.......在下界,而且離“她”不遠,不遠........

“你........”赫連闕過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敢置信和震驚過後,他終於知道眼前所見不是幻覺,於是,那滿腔的糾結化為憤怒,他嘴角的譏誚化為了利劍,“原來.......原來這就是你真正的模樣.......”回瀾愕然,不解,她還處在自己反推的掌間,那股強大力量的震懾當中,在他譏諷的冷語中回過頭,見到他跳躍著冰焰的雙瞳裏,清晰的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兩個她。卻讓她霎時倒抽了一口冷氣,那不是她,不,或者該說,是真正的她,黑與碎金夾雜的發色,一黑一金銀的眸子,妖異而詭譎。於是,她明白了他眼裏那把孤銳的劍,因何而來,甚至是他不經意間透出的殺氣。“原來.......你一直都在騙我.......”

不!不是!我沒有一直騙你,我從前不知道,我真的沒有.......回瀾用力搖著頭,卻開不了口為自己辯解,驚惶間,她瞧見赫連闕恨怒地瞪她一眼,驀地,別頭,轉身。不!直覺的,她伸出幾欲挽留的手,卻定格在觸碰到熟悉溫暖的前一剎那,還有什麽資格挽留?還有可能麽?沒有了,沒有.......真的.......走到盡頭了。

“師姐,我們走!”赫連闕大踏步走至白茉舞身邊,拽住她的手,便往客棧大門的方向拖。白茉舞被他拉著拖走了兩步,一只手死扣住一旁的墻角,死死穩住腳步,在赫連闕不解的眸光掃來之時,她卻是極淡卻極堅決地搖了搖頭,“我不走!”“你.......你瘋了不成?”赫連闕掃了一眼身後,都是一身妖異的狼夜和回瀾,眼底閃過一絲陰郁和嫌惡,極快地扯回視線,再落至白茉舞身上,轉為震驚和不信。他原以為師姐是不知這男人的真面目,被他所騙,可是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這麽回事。可是.......可是她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明知對方是妖,還......他的臉色整個鐵青下來,這個時候的他,沒辦法冷靜,“師姐,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不走?”

“小闕,你自己走吧!”沈默了片刻,白茉舞還是輕緩地搖了搖頭,唇間溢出一記幾不可聞的嘆息。

“好!我走!我自己走!”赫連闕咬牙,點頭,而後,驀地甩開白茉舞的手,憤恨的雙目掠過狼夜,回瀾,再掠過白茉舞,而後驟然轉身,拂袖而去。攜著濃濃的怒焰,腳步重得揚起了地面的灰塵,這個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留,莫名其妙的回瀾,莫名其妙的師姐,還有莫名其妙的這一切......

闕哥哥.......冰冷抖顫的蒼白雙唇輕輕蠕動著,無聲地喚著那個人,卻挽留不住他決絕的背影和腳步,空洞的眼神裏,流瀉而出的,是漫溢的哀傷與絕望.......

“宛心,夠了——”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眨眼間,狼夜已經斂去了刻意外顯的妖氣,恢覆成一貫的翩翩書生樣,那雙詭異的幽綠眸子也變回之前墨綠近黑的深邃,在一身低沈的吩咐過後,一道無形的白影再度竄回了回瀾體內,她身形一軟,跌坐在地上,不用攬鏡去照,也再沒有心思去註意,但她還是知道,她又恢覆了從前的模樣,在闕哥哥剛剛離開的這個時候。為什麽要讓闕哥哥看到她的那副模樣?不!為的,不就是讓他看見那副模樣麽?

“他還會回來帶你走的!不過,除非他一個人走,不然,就別活著離開!”狼夜踱步到白茉舞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赫連闕離開的方向,淡淡地道。今日,赫連闕是氣極了,但是等到冷靜下來,一定還會回來找白茉舞,但是,誰也別想從他身邊帶走他的人。否則,只有死。

白茉舞卻只是略顯疲憊地輕掃他一眼,便是越過他,沈默地邁開步伐。

“好好歇息,我們要盡快離開這裏了!”狼夜在她身後淡淡道,而後,在目送她回房之後,扯回視線,重新投註在跌坐在地面,失神的回瀾身上,眼神陰郁而暗沈,方才為了速戰速決,召喚出宛心,讓回瀾釋放了體內的力量,太冒險了。那個男人.......應該很快就會找來吧!在那之前,一定要盡快離開。但願.......但願今日之事,不會成為他荊棘海之行的阻礙!

作者有話要說:

☆、無端翦破,分作兩般衣(三)

“你.......跟去看看吧!本座不想再看到你們那個煩人的小師弟再出現在茉舞或者是回瀾任何一個人面前。”薄唇一張一合間,盡是冷冽,墨綠的雙瞳深處如覆薄冰。

“茉舞那邊......既然解決了麻煩,我看你也等不及要上桑萊山了吧?倘若我來不及趕回,你們已經到了荊棘海.......”低啞的聲音回應間,躊躇中略帶憂心和試探。

“本座說過了,她是本座的女人!這下,你可以放心了麽?”墨綠雙瞳暗暗瞇起,斜挑一瞟,眼光所經之處,冰寒三尺。

“我信你。”沈默了良久,那低啞的男嗓再度徐徐響起,不過三字,輕乎,淡乎,卻又透著絲慎重。一直靜默立在那襲水墨色身影旁的灰影在那話音的餘韻中,便是旋過了身,邁步離開,無聲無息,猶如影子。

“你......最好親眼見你們那小師弟乖乖回去郇山,或者,他成為郇山的下一任掌門。不要再有任何的糾纏,我要的,是他跟回瀾之間,徹頭徹尾的結束!”那輕吟似的聲音沒有被乍起的風吹散,反而分毫不差地響在耳畔,久久不散,那字句裏透著的冷意,堅決鏗鏘,一如他曾數次提起過的,他絕不會讓自己有犯同樣錯誤的機會,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

她這樣蜷縮著坐在床榻的角落已經多久她不知道,只恍惚間覺得從窗紙曬落的光線先是由暗轉亮,現在,又漸漸地轉暗,床前的桌上,還放著白茉舞不知何時端來的幾樣吃食,一碗清粥,幾個小菜,原本白煙騰裊的熱氣在盛夏的熱風裏冷去了,她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兒,懷裏抱著小貍,臉兒半埋進小貍溫熱柔軟的皮毛間,心空洞洞的,什麽都感覺不到,哪怕是.......痛。

“唉!”死一般的靜寂中,一聲嘆息倏起,她熟悉的音調和飄忽,僵滯不動的眼睫在那聲嘆息中幾不可見的輕顫了一下,“瀾兒,你這是何苦?吃些東西吧?可好?”

“為什麽?”回瀾終於開了口,那聲音像是被撕裂過的破碎喑啞,微弱得像是方一開口,就被風吹散,“你到底是誰?我以為你從小伴我到大,是我很親近很親近的人,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你要幫他?為什麽?”為什麽要把她極力隱藏,那個連自己也不願去面對的一面曝露在闕哥哥的面前?為什麽連最後一丁點兒的希望也不肯留給她?

“瀾兒.......我知道,你氣我!”帶著嘆息的飄忽聲音在廂房內回旋,一縷只有一半的透明身形在半空中慢慢浮現,長發曼舞,白裙翩躚,那縷無主的孤魂,美得清澈,也美得飄忽,仿佛只是偶然凝聚的一縷雲,不過一陣風,就能將那短暫的美給整個吹散。“你從沒有信心可以跟赫連闕長長久久地走下去,你從來都知道他總有離開你的那一天,你又是何苦,這樣拼盡一切地去抓住明知會破碎的幸福?長痛不如短痛啊,你知不知道?”

“可是我不要這樣離開闕哥哥,我不要以這樣的姿態.......離開他。”沙啞的聲音倏地拔高,那一字一句裏全是不甘和絕望,就算最後要分開,那麽能讓她笑著離開,能讓他偶爾想起她的時候,仍是懷念,那就好了,為什麽.......為什麽......那飄忽的聲音又在耳畔嘆息,嘆息著她的癡傻,嘆息著她的絕望,空洞的雙眸極慢極慢地擡起,那雙明澈溪流的眸子終究還被蒙上了陰影,暗淡蒙塵,也是在那一瞬間,回瀾看見了,鑲嵌在無主孤魂只有一半的臉容上,那只......與她一樣的,金銀色的眼珠。“你——”驚愕與不敢置信在剎那間充盈整個心扉,她卻問不出口。

“我是宛心。是魔界的二公主,如果......如果王兄允許的話,你應該喚我一聲姨娘!”那飄忽的聲音裏,不知是不是揉進了舊白的歲月,顯得滄桑而苦澀。

“王兄.......你叫他,王兄?”回瀾恍惚間憶起,那面七彩琉璃的妝鏡裏,自己所瞧見的一切,那個總是一襲紅裳,艷絕三界的女子,那個她該喚作娘親的女子,對著那個陰沈狠絕的男人,明明喚的是.......哥?

只能見到一半的半透明嘴唇上彎,那牽起的弧度流瀉的,卻分明是苦澀的意味,“因為他只允許我叫他,王兄......”

那一年,他們同時失去了母親,那一年,她被接回了魔宮,有了二公主的名分,卻徹底地失去了也許本就未曾擁有的父親,偌大的魔宮裏,她寂寞伶仃,多少次,她偷偷地在魔宮裏四處尋找父王的影子,多少次,她只能偷偷地躲在角落,看著父王寵溺地將另外一個與她一般大小的女孩子抱在膝頭,近旁伴著的少年長身玉立,一頭墨般的發掩映著那雙金銀色的眸子,孤傲如同睥睨天下。後來,她才知道,那個女孩子該是她的妹妹,那個三千寵愛集一身的三公主寸心,而那少年,就是魔宮下一任的主人,魔界少主梵夙,也是.......她的.......哥哥。

那一天,她又悄悄地跟在暗處看他們,跟著他們一路到了神魔之境,那裏漫山遍野地盛放著大朵大朵,白瓣紅蕊的花,奇特地融合了聖潔和妖異,後來,她才知道,那叫作雪玲瓏。她艷羨地看著那穿著紅裳的少女如同那艷絕三界的雪玲瓏,在那花叢間恣意地奔跑,銀鈴兒似的笑聲被風兒傳送得老遠老遠,而那已經長成年輕男子的少年就站在那花叢中,看著一心呵護疼寵的妹妹,眼神,是她在日覆一日的偷偷註視中,習慣了的,總會在看著他妹妹時,才會有的柔和與溫暖......

可是,他看見了她,她在怔愕間,艱澀而期待地啟著唇,“哥.......”她想象著那紅裳少女每一次愛嬌或者耍賴的稱呼,聲音卻緊而幹澀,許久後才迸出那一句短促的稱呼,可是......

“住口!”冷凜沒有溫度的嗓音猝然打斷她醞釀許久的呼喚,她一怔,擡起頭來,那逆光站在她面前的年輕男子,投下頎長的暗影,她花了好一會兒的功夫,才看清楚他的臉,洞悉了他眼裏毫不隱藏的冷酷甚至是......厭惡,於是,她窮盡了一生,也許千年萬年也再無法淡忘那個眼神,那是紮在她心口的一根刺,每經想起,便是疼。“你沒有資格!人前你喚我一聲王兄,人後......我不希望你出現在我面前!”那一字一句,是狠絕的冷酷,讓她本來期待的心迅速地冷凍,破碎.......就在那麽一剎那間,他已經轉身,拂袖而去,不願在離她很近的地方,哪怕是多待一刻。

“該回家了!”花叢的另一頭,傳來他的聲音,低沈悅耳,卻帶著淡淡的笑,寵溺無奈。“怎麽?還沒玩兒夠?”

“哥,你背我!”那艷麗的紅唇微彎,紅裳蕩開,那少女便是撒嬌著展開了雙臂。

“你啊!真是個麻煩精!”他嘴上抱怨著,俊容上的淡笑卻自始至終未曾變過,在少女跟前蹲下身來,後者立刻笑彎了眉眼,二話不說地趴伏上寬闊平坦的背脊,他一手繞到身後,將少女的身形安穩地箍住,便是直起身,輕松地背著少女邁開了步伐.......

“哥,下回你還要陪我來喲!”

“好。”

“不對,是每一回你都要陪我來喲!”

“好。”

“哥,你在我的素馨居裏也種滿雪玲瓏好不好?”

“好。”

夕陽下的雪玲瓏花叢,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去,傍晚柔和的微風裏,還隱隱傳來少女跟兄長的對話,那男子背著少女漸行漸遠的背影,在夕陽籠罩的雪玲瓏花叢中,唯美得如同一幅畫卷。她如同一道被遺忘的影子,靜立在原處,望著他們走遠,終於消失在眼界。在夕陽墜落山頭,天色也暗下來,到夜色籠罩整個天地的剎那,她才在那黑暗和寂冷中,又一次地明白,原來,她跟寸心.......真的不一樣。

“後來......寸心遇到了寒朔,那個時候的她,很美麗,不管攔在她面前的有多少阻礙,她都是笑著,美麗一如我見過的雪玲瓏。後來......他們終於排除了萬難,在一起了。她嫁給寒朔的那一天,王兄為她移來了上萬朵的雪玲瓏,將整個素馨居妝點成了花海。那一天,寸心一路笑著,哭著,登上了青鳥所駕的祥雲鑾,那個時候,我真的以為,這個世上,再也找不到像寸心那般幸運的女子,因為......她是那樣的幸福。”那只半透明的金銀色眼珠因陷入回憶而顯得迷茫,絲絲流瀉出的,有苦楚,也有酸甜。

“卻沒想到,幸福,也是有期限的!”回瀾淡淡接話,苦澀而疼痛。“既然......既然你是魔界的二公主,為何現在又......我記得,記得在照顏鏡裏見到過的,姑姑說......你跳了鎮元塔下的窮途爐.......”

“那個時候,是太天真,也太傻了!我常往人界跑,見過了好多好多生死相許,刻骨銘心,突發奇想,非要作個凡人。我嘗試了無數種的方法,後來,我終於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這一生我身來是魔族,除非來世。”

“不做神魔不做仙,只換凡塵幾十年!所以.......你跳了窮途爐?”回瀾說不上心頭的感覺,是震懾還是同情,雖然這一刻,她是如此深切地明白,想要做一個普通人的希冀。

“嗯。我只想換一個來世。可是,我身來是不老不死的魔族,而窮途爐的爐火是天地混沌之初的軒轅真火,只有那火才能焚盡我的魔身。可是,卻錯算了自己執念太深,不但換不來一個來世,還將自己以這副模樣,困在這裏,也許.......永生永世。也是到了那時,我才恍然明白,我其實並不是真正想要做一個凡人,我真正想要的,只是舍棄這一身的骨血,不要當他的妹妹,甚至是一個根本得不到承認的妹妹!”宛心幽苦地笑了,自嘲的意味,絕望的不甘,在漫長的歲月長河裏,她早學會了不去想,因為不想,便會不痛。何況,在那顆凝聚了她所有精魂和執念的回心石一裂為二,並且幫助狼夜和回瀾斂去了自身的氣息,躲過了神界的追蹤開始,她就找到了重新存在的意義,從那一天起,她告訴自己,她要守護這兩個人,直到,徹底消失的那一天。

“你.......你對那個人.......”回瀾驚訝得語不成詳,不敢相信,自己的心所讀取到的信息。不管承不承認都好,那個人......那個人還是她至親的兄長不是麽?怎麽能?怎麽可以?

“回瀾,你應該知道,有的時候,人的心是沒有辦法自己作主的!不要我問我值不值得,後不後悔!我不後悔,我相信,你娘不曾後悔,而你......應該也不會後悔,不是麽?”那一瞬間,不管那漂浮在半空中,只剩一半的半透明魂體是多麽的驚悚和詭異,回瀾卻從那輕笑的坦然間讀出了認同和尊重。不管是什麽因由,不管見不見容於天地,遵從自己的心,有什麽錯?

一種莫名的力量和勇氣重新湧回了回瀾空洞的心房,她重新擡起了眼,那明澈溪流的清澄中,多了幾許如磐石般的堅定和決絕,“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我想去見闕哥哥,哪怕是最後一次,我也要去!”

假的。都是假的,這可笑的一段時間,可笑的,曾經有過的掙紮,可笑的每每望著她,以為最終會留她一人的內疚和苦痛,可笑的......這一切!酒......是什麽玩意?那是自小到大,諄諄教誨裏,一再讓他不得沾的東西,可是,今日,一杯又一杯的黃湯下肚,他確實開心了呀,不然他為什麽有想笑的沖動?好像也切實地笑出聲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