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未谙風月,道說永相隨(二)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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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神而空洞的眼,定定望著窗戶的方向,像是洞穿了這深濃的夜色和無盡的時空,望見了她想要望見的人,所以,那散亂而恍惚的神態間,才會露出那樣嬌怯的笑容,那樣溫暖,那樣柔和的情愫.......“所以......我會等他,等他回來.......無論多久.......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他.......”聲音,一階階低了下去,芳菲鎖骨下方的那朵蓮花驀然清晰地浮現,只是一瞬,便消失無影,伴隨而來的,是芳菲,倏然滑落的手.......

隕落.......鳳輕嵐望著芳菲始終望著某個方向,未曾合上的眼,一種無休止的悲涼,蔓延至心間,遺憾......畢竟還是發生了.......顫抖著手,輕輕合上芳菲的眼,鳳輕嵐嘴角艱澀地牽起,淺羽,你說,至少幸福過了,遺憾就會少些。可是......會不會就是因為幸福過了,所以,遺憾就會更痛呢?夜風裏,還能聽見那輕柔但卻堅決的話語,我會等他,等他回來.......無論多久.......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他.......

郇山絕頂,百書樓裏,幾日來,日日夜夜,不間斷地碰撞聲,和喊叫聲,不絕於耳,只是沒有人去搭理,那叫聲,越來越絕望,越來越絕望.......到了後來,甚至參雜進了哭聲,那樣慘絕的哭喊,在月圓之夜聽來,別有一番淒涼與毛骨悚然.......

夜半時分,那扇緊闔了數日的門,卻“吱呀”一聲輕啟。在一個人影逆光走進的同時,又無聲合上。而那人,不動不移,就只是站在進門寸步之地,默然無聲地望著,那蜷縮成一團,趴伏在被扔甩了一地的書冊間,瑟瑟發抖的身影。見著他擡起那張不過數日,就已經不修邊幅,雜亂無章的面容,那臉上絕望的神情因為看見來人,而稍稍有了幾分松動,他從地上艱難地爬起,蹣跚著走到那人面前,卻是一咬牙,“嘭”地一聲跪下,沙啞的嗓音帶著從為有過的示弱和哀求,“師父........我求你.......”已經是月圓了,哪怕.......哪怕是讓他回去,讓他回去見上最後一面都好........然後......然後......

沒有錯過他臉上絕望背後的堅決,默兮沈沈地嘆息,無聲地遞出了手裏的物件,雕工精致的銀色邊框內鑲嵌著通靈的女媧補天的彩石所制的鏡面,本不能跟普通鏡子一樣視物,卻偏偏除了三十三重天上和地底魔域,能將三界所有事物映照眼前的寶物。而如今,遞到了鬼刃的眼前,那鏡面上,呈現的不是其他,而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他日日夜夜,從不敢忘,也沒法淡忘分毫的臉。她怎麽會那麽蒼白,那麽虛弱.......濃濃的死氣,終究還是漫上了她的眉梢,漫上天靈.......時間,終究還是到了麽?接過那鏡子,他捧在跟前,看見了,看見了她倏然滑落的手......本來會以為的痛,終究沒有襲來。胸口像是突然少了一樣東西,被掏空了,再尋不到痛的根源。他張開嘴,想叫,想喊,想哭,最終卻是發不出半點的聲音,就連空洞幹澀的眼裏,也擠不出半點的眼淚。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靜靜地看著她的驚魂隨著那朵蓮花的隕落,從軀體裏抽離,平靜地看著一場沒有眼淚的祭奠......無需傷懷,因為他會再見到她,馬上......他突然笑了,笑得釋懷,笑得期待.......可是,只一瞬,他的目光裏的亮光如同碎星般雕零,捧住鏡子的手無法自持地顫抖起來,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這是場夢麽?是場夢吧?是場他想要馬上醒來的噩夢。

“看清楚了嗎?即便你現在死了,你也永遠別想見到她。”默兮卻是冷凜而無情地道,望著鬼刃瞬間頹敗下去的容顏,有著淡淡的憐憫,“這是你們的命。你有郇山的擔子要扛,而她,有她的路要走。你記著了,你,不過只是今生度她的劫。”一個軟倒,默兮冷眼看著鬼刃跌回地面,手裏,還顫抖著緊緊握住那面鏡子,絕望地凝望著鏡面,嘆息過後,便是轉過身,離開.......

門,吱呀一聲開啟,再度合上。百書樓內,沒有點頭,只有月光從窗戶外篩落進來,靜謐地傾灑,那跌坐在地上,捧著鏡子的人影沐浴在銀紗之中,卻也如月光一般的靜謐,不動不移,恍如.......雕像.......

沒有人知道,那一天,默兮進到百書樓裏,究竟給鬼刃說了些什麽,但是,在默兮走後不久,百書樓裏突然爆發出一聲撕裂般的獸吼,那是一種絕望到了極致的慘烈,響徹了月色皎潔的暗夜.......久久不絕.......

數日之後,百書樓的歷經歷代掌門心血所布的結界,別人劈開,長發散亂,神色冷凜的鬼刃倒提長鋒,立於被劈爛的門內,那雙岑寂下去,如同深潭的眸子冷冷盯視著眾人,恍如修羅.......

“我......要郇山的掌門權杖。”那是他說出口的第一句話,狂妄,但卻異常的平淡。

掌門沈默,半晌無言,只是靜靜地打量他。倒是袁首誠忍不住了,跌聲質疑道,“你憑什麽?”被勒令閉門悟道的人,有什麽資格這般狂妄地索要掌門之位。而且,那語氣,竟不是要求,而是......宣告。

斜扯嘴角,鬼刃笑得狂妄而輕蔑,卻連正眼也沒有看向袁首誠,“就憑......我能破十方陣,而你......想都別想。”

那一天,鬼刃只憑自己一把長劍和三個初上山的新學徒,便輕而易舉破了郇山曾經引以為傲數百年的十方陣,那柄長劍還一個不漏地紛紛在十大高手握劍的手上留下了痕跡。那就是後來,郇山聞名江湖的四象絕殺。然後,鬼刃接過了權杖,登上指星樓前的百米石階,成為了郇山的新任掌門。權杖高高舉起,那一剎那,鬼刃不再是鬼刃,“郇山弟子聽令,四象絕殺殺伐過重,從今往後,不得掌門之令,不可隨意施行。”

“謹遵掌門令。”數千弟子在百米石階下,匍匐躬身,聲量,響徹雲霄。

從那一天開始,郇山上成就了一個讓三界聞之喪膽的名字:鬼刃——

鳳輕嵐再見到鬼刃的時候,幾乎認不出他。這麽多年來,終於也有一天,他再看不清楚鬼刃的心。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在那兩壇酒空了之前,他們誰也沒有開口。直到,壇裏的酒液,涓滴不剩,鳳輕嵐驀地將手一甩,空壇跌至地上,摔個粉碎。“我怎麽也想不通,你怎麽會當了郇山的掌門。”那個位子,他明明是從不放在眼裏的。芳菲死前,他沒能趕回去,現在.......卻成了郇山的掌門。一夕之間,什麽都變了。有些事,原本要開口的,可是,望著那雙已然陌生的眼睛,鳳輕嵐卻說不出來,他不確定,不確定,眼前的這個鬼刃,在知道“她”其實還在等他,會怎麽樣?會跟從前的他一樣,想也不想就這麽拋下一切回去麽?他真的,沒辦法確定。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這就是命。郇山的掌門之位,能給我我想要的,那我做做,又何妨?”鬼刃半瞇的眼裏,思緒,再難讓人看穿。便是如同一汪不經波瀾的死水,再激不起一絲的漣漪......

“你想要什麽?權力?地位?還是財富?”鳳輕嵐問得急促而嘲諷,他認識的鬼刃,不會在乎這些。

“你不會明白的。”鬼刃嗤笑著斜睨鳳輕嵐,眼裏,有一瞬,像是失望的光,稍縱即逝,嘴角的嗤笑泛起一絲幽苦,隨即,隕滅,“是啊!你不會永遠都明白我!總之.......就這樣了。不用勸我,我既然已經走上的路,就不會回頭。”話落,他旋過身,舉步而走,背影孑然而孤絕。

站在雨中,目送著那穿上銀白道袍走遠,沒入雨幕中的身影,鳳輕嵐仰頭無語,雨絲紛亂,霰落眼底。他嘴角牽起,卻是欲哭無淚。芳菲.......這個人,還是你等的鬼刃麽?那個你我都在乎的鬼刃,究竟......是被誰殺死了?

翠竹掩映的百書樓,不期然間,讓鬼刃想起了輕羽樓。驀然駐足當下,他眸色沈斂片刻,突然對著身後的兩名弟子開了口,“把竹砍了吧!我要種桃花。”話落,他舉步而走,郇山絕頂,若是種上桃花,該是怎般的景致?今年種上,明年能看到桃花疏影,花雨飛謝麽?人間四月芳菲,這最美的景致,窮盡一生,如何能忘?

作者有話要說:

☆、桃花枝上,不肯放人歸(二)

“桃花......還是沒開啊......”半轉過頭,那雙仿佛揉進了月色,碎了星光的眸子,溫柔地蕩漾著一泓秋波,流轉而過,定在不遠處那片已經看了百年,還是一成不變的桃花林,芳菲嘴角半噙著笑痕,眉眼間暗含的情緒,如同雲煙繚繞,讓人瞧不真切,但那抹笑,卻讓人看得心尖隱隱生疼。

“芳菲——”沈默片刻,那糟老頭模樣的酒鬼終究還是稍稍拋開了手上的酒葫蘆,長須後,遮掩的那雙澄亮眸子躊躇地望著那在風中,輕紗飄零,愈顯飄忽,仿佛那風稍稍大些,就能將她整個吹散無形似的單薄身影,躊躇地低聲喚著。

“鳳大哥.......許久不見了。”芳菲卻是回過頭,對著他,莞爾一笑,清雅出塵。只是,那一身的邋遢和雜亂,已經不是多年前,那個白衣卓然,俊逸出塵的如歌男子,是什麽,將那雙超塵的眼,終究抹上了歷盡離合的滄桑與塵埃?“鳳大哥,你沒有對不起我什麽。這麽多年,你的照顧,你的縱容,我知道.......你不過都是在圓滿我的夢。是我一直自欺欺人,活在夢裏,不願清醒。如今夢被打破了,也沒有再圓的必要,該是要面對一切的時候。至於你......鳳大哥。夠了。這麽多年了,內疚也好,負罪也好,你信守承諾,這麽多年的守候,都夠了,早夠了.......”

鳳輕嵐驀然梗住,喉間泛起幾許艱澀,是了,內疚過,因為總忘不掉那天眼睜睜望著她躺著,掙紮著,死撐著,到死還在等待著,磨去了生命最後的光華.......直到生命隕落的那一刻,還等待著那個不會回來的人,連眼睛......也舍不得閉上.......他總覺得自己是幫兇,當日,是他央求鬼刃救她;是他把她丟給鬼刃,一手促成了他們開始的可能,是他,都是他,最後,還是他,就算明知道是鬼刃對不起她都好,他還是沒法對她開口,芳菲最可憐的是,鬼刃丟下她,她.......卻什麽都不知道.......可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芳菲不會怪鬼刃......永遠不會......為著這深濃的歉疚,他放逐過自己,他發了瘋地想要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感情。即便被拋下,還是可以原諒。可是到了最後,造就了另外一個遺憾,付出了血的代價,而他,除了又在心上添了傷口,卻還是.......不明白。

抿唇淺笑,芳菲再度回過頭,望向那片桃花林,目光如月色般溫柔,卻也如月光般悲涼,“有多少年了呢?從前......眼睛看不見,自然看不見桃花芳菲,可是,如今眼睛能看見了。結果.......還是看不見。我總以為,只要桃花開了,他就會回來了。所以我日日等,夜夜盼,總騙自己說,他不過走了幾天而已,看看吧,門前的桃花,一直都沒開呢。只要桃花開了,他自然就會回來了,那時,我便可以看見桃花,也可以看見他。只是,年年月月地騙,但也總有騙不下去的一天.......我甚至不知道,已經過去多少年了.......”

“他已經死了.......”鳳輕嵐喉間漫溢著苦澀,有幾分艱困地開口道,“五十八年了.......”那一年,是他當日雨中相見之後,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鬼刃。即便鬼刃有千千萬萬種方法可以聯系到他,但是那些年來,他們.......就是從未再見。直到,那一天,他受鬼刃之邀,上了郇山。鬼刃沒有到山門處迎他,只是差了一個弟子將他領到指星樓前,他便自己一個人,穿過了指星樓,到了郇山絕頂。

鳳輕嵐之前並沒有到過郇山絕頂,所以,他並不知道,郇山絕頂上,該是什麽模樣。但是,卻也從未想過是那副模樣。郇山絕頂上,居然種滿了桃花。正是四月芳菲的時候,那一片入目的粉蒸霞蔚,漫無邊際,落花飄零中,鬼刃就這麽盤腿坐在桃林之中。那一身銀白的太極道袍,逶迤在地,一頭被歲月鍍上銀霜的白發直洩肩頭,那張曾經也有過矍鑠孤傲,也有過年少輕狂的臉,終究還是被時間刻上了一道道的痕跡,就連那一雙眼,也滄桑死寂得如同欺雪峰上,萬年不化的雪。那一瞬間,鳳輕嵐頭一次正視起他跟鬼刃的不同,頭一次不得不承認,他們之間.......不一樣,頭一次察覺到,原來.......那個初見時,有著一雙狼般雙眼的少年,真的......是會老的。那一瞬間,自成年之後,相貌就再無改變,一貫白衫卓然,風采過人的鳳輕嵐仿佛也在瞬間蒼老了些許,顫抖著手想要朝著那熟悉得心悸,卻也陌生得心刺的人探去,手,卻終究只能......僵凝在了半空中,欠缺了那一丁點兒的力氣.......只是,鬼刃卻是看著他,笑得一如他記憶中的明澈,“你來了?”那一聲問候,雲淡風輕,仿佛他們之間相隔的不是漫長的半生,而僅只是短短的幾天。

於是,鳳輕嵐也是艱澀地笑著,點了點頭。之後,便也隨他,席地而坐。然後,便是不著邊際地說著一些什麽,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鳳輕嵐的心卻是越來越悲涼,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鬼刃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只是,他終究是越來越看不懂鬼刃,直到了現在,他也不明白,鬼刃臨去前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輕嵐......我這一生,從來沒有這麽不甘心過。不甘心我終究只是一個凡人。不管我怎麽努力,我想要的一切,還是得不到,只是因為.......我是一個凡人.......”他不懂鬼刃究竟想要的是什麽,不甘心的又是什麽,他也不懂得當時鬼刃的眼神,卻直到現在也還忘不了,清晰如昨。那是怎樣的感情?解脫?不甘?怨憤?還是無奈?

“是嗎?原來......已經這麽久了?”喃喃自語著,芳菲的眼神在暗淡一瞬後,卻驀然笑了開來,那一笑的風情,如蘊陳酒,如悵芬芳,如湯,沃雪。“是該走了........去我本來就該去的地方........”

那一句話出,身後卻是一片寂寞。鳳輕嵐沒有勸,因為他真的覺得,如果這樣無望的等待能夠結束,終究是好的。回瀾張了張嘴,無言以對,如果能夠放下這一切,重新開始,對芳菲姐姐來說,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只有赫連闕,眼底在略閃一抹覆雜神色之後,卻稍稍松了一口氣,沈吟片刻後,道,“我可以為你超度。”

回過頭,芳菲第一次回頭,直視面前這個一身正氣,是非曲直都只用黑白定論的少年,同樣的郇山,養出的,卻是這般不一樣的人啊。鬼刃的桀驁不馴,終究會被時間和現實一點點磨平,而這少年,或許也會在付出成長的代價之後,重新界定這個世間,不是除了黑,就是白。這,就是人生。再望向一旁的回瀾,芳菲笑得有些許迷離的不安,這個總讓她覺得親切的少女,會不會因為跟她一樣,愛上郇山劍派的弟子,而變得辛苦,變得不幸?罷了,罷了,只希望......上天偶爾垂憐,讓遺憾不要再延續下去。掩去一記嘆息,她微笑著點了點頭,已經偷得一百多年,足矣。

鳳輕嵐沒有攔阻赫連闕拔劍的手,一側臉,轉開頭去,無聲而無奈地閉眼,已經送走了太多太多的人,他還是沒有辦法做到視之平常。他越來越厭惡這個傳說中不死的自己,倘若不死,這無盡的生命和時空中,他還要送走多少人?

“闕哥哥——”回瀾卻是驀然一揚手,按在了赫連闕拔劍的手上,赫連闕皺眉望她,其實,他並不意外她又會阻止他,她一向都是如此。可是剛剛她的沈默,讓他以為她想通了,其實這樣才是最好的,可是.......“闕哥哥,我不是要阻止你。可是.......能不能等一等?”回瀾微一挑眉,沈吟著望向淺笑吟吟的芳菲,“在那之前.......我們讓芳菲姐姐看一次桃花開,這樣,可好?”

赫連闕濃眉一鎖,略一思慮之後,驀然還劍歸鞘。望向回瀾時,卻是沈沈嘆息,“就算我可以解開封印.......現在也不是桃花開的時節。”難道,還要再等上半個月,或者一個月麽?

聽見赫連闕松了口,回瀾笑了,眼裏碎星的光芒閃閃亮,“闕哥哥只要幫我解開桃林的封印就好,其他的......我自有辦法。”她就知道,闕哥哥不可能這麽不近人情的。其實,芳菲姐姐的故事,他也有感動到的,不是麽?

狐疑地瞅望了她片刻,赫連闕實在很懷疑,小丫頭所謂的辦法是什麽。他可從來不會認為雖然平常呆呆,只是偶爾會覺得有些靈透的小笨瓜會有啥本事,讓桃花開。不過,只是解開這片桃林的封印.......舉手之勞,早晚而已。總好過,看見某張苦兮兮的小臉像是他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似的,瞅著他的好。才這麽想著,赫連闕沈嘆一聲,朝前跨了一步,在回瀾笑瞇瞇的註視中,驀然足下一點,如風般,橫掠向桃林上空,銀劍如練,在白日的天空中,劍鋒所過之處,銀光刺目,居然劃成一道符咒,以劍為力,往前一推,那銀光大現一瞬,便如銀星般碎裂,墜落......點點往桃林飄散,然後銀碰上了金,一個流轉,驀地......全部消失。赫連闕則是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足尖輕點一下桃樹梢,在穩穩落地的同時,一聲清響,長劍已然歸鞘。

“謝謝你啊,闕哥哥。就知道闕哥哥對我最好了。”回瀾沖著赫連闕笑得有幾許愛嬌的諂媚,赫連闕卻只是鼻間輕輕一哼,斜瞥了她一眼,悠著點兒,別以為自己當真是越來越會灌迷湯了。眼見是灌迷湯也沒啥用了,回瀾收住笑,俏皮地吐了吐蘭舌,皺皺鼻頭後,走上前去。赫連闕笑笑,和緩下神色,卻是雙手環抱胸前,帶著幾許看好戲的閑適,他倒要看看,她有什麽方法,能讓桃花開。

只是,下一刻,他卻是震驚莫名地松開雙臂,不敢置信地雙眸驟睜。就見著回瀾的纖纖玉指輕柔地劃過那些褐色的枝幹,那些不過才冒出幾個,還是褐色的零星花苞,然後,那些花兒,就一朵一朵,像是有自主意識似的,在她的指間綻放開來。一朵接著一朵,直到,面前,一大片的粉蒸霞蔚奇跡似的,在眼前,錦簇團團.......回瀾那襲銀白的裙擺伴隨著銀鈴似的笑聲,在那片桃花紅中,蕩起圓弧,足踝上的銀鈴聲聲脆響,搖曳鋃鐺.......那一幕,就如回到了百花幽谷,恍若花中精靈.......

“我就說呢,回瀾丫頭怎麽看,怎麽不像普通人。”鳳輕嵐雙手橫在胸前,輕笑而道,回過頭,瞧見赫連闕覆雜的鐵青神色,他嘴角的笑痕改而斜扯,嗤笑道,“你是在擔心麽?害怕......回瀾跟秦舒寒找的一樣,是個妖精?”

“回瀾只是個凡人。”赫連闕鐵青著臉色,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著那桃花林中,精靈似的女子,咬牙道,那語調強硬得不知是要警告鳳輕嵐,還是為了說服自己。

“是嗎?”鳳輕嵐扯扯嘴角,眼瞼半垂,眸裏思緒,意味不明。嘴角的笑痕卻是愈顯譏誚了,“不過,對於你們郇山來說,是妖與不是妖,應該也沒什麽區別吧?”

赫連闕鐵青著臉,半聲不吭,額角青筋微微抽搐著,他握劍的手一再用勁,骨骼嘎嘎作響,沒事的,回瀾自幼住在百花幽谷,本就已是不平凡,可是,她身上沒有異類的氣息,所以......沒關系的,真的.......沒關系的.......

原來.......這就是桃花開的樣子?眼前突然綻放的粉蒸霞蔚,也許真的是芳菲這一生見過,最為美麗炫目的色彩。像是受到蠱惑似的,朝著那片桃花香一步步挪近,她的眼裏的光明明滅滅,鬼刃.......我看見桃花開了.......四月芳菲,真的是人間最美的景致了。那麽這個名呢?你在為我取芳菲這個名時,又是什麽樣的心情?

“芳菲姐姐,看到了嗎?是不是真的很美?”桃林叢中,那被包圍在一片盛放的桃花中的回瀾朝著芳菲用力地揮手,那一抹如花笑靨,那兩朵梨渦淺淺,甜美如天上織雲。只是,那一瞬間,那裙擺飛揚,銀鈴笑聲的景致,卻將芳菲的思緒牽往了一幕熟悉而久遠的畫面中,那已然是超出了屬於“芳菲”的記憶,只是恍惚間,芳菲卻是笑了,笑得恍然大悟,也笑得無可奈何,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只是笑著笑著,芳菲卻笑到淚流滿面,眼前回瀾的身影驀然與記憶中的情景交錯.......

那個時候,她只是一個旁觀者,安靜地以一株還在沈睡的蓮的形象,見證著兩個女子從豆蔻芳華到各經滄桑,那當中所有經過的喜怒哀樂,她都看在眼裏。一片桃紅的花瓣攜著一縷匆匆的桃花香從半空中飄落,落在她身旁蕩漾著七彩流虹的池面上。她聽見過的,那些經過的人都說,她所處的這片池水,叫做九蓮池。是整個三十三重天上,靈氣最旺的地方,而她,已經在這裏沈睡了不知多少年。她身邊的池面上,映出兩道綽約的影子,一緋一白,一襲粉白的精繡百花裙,那細心栽植了她數百年的少女在幻化而成的桃花飛舞中,旋轉著裙擺,笑聲吟吟,那銀鈴兒似的笑聲在那桃花飛謝中,傳送在九蓮池畔.......

“脈蘇,別鬧了。你知道我不那麽喜歡桃花的,太鬧了。”撲鼻的花香隨著桃紅的花瓣撲面而來,那緋色衣裙的女子一個旋身躲過,輕一跺腳,便是佯怒道。

“是啊,是啊。這世上凡花種種,豈能入得了你三公主的眼?你唯一看得上的,也就只是那相思湖畔的雪玲瓏了。可是偏偏.......那神魔之花,是我這小小的司花神管不得的。更不可能把它請上這三十三重天上來。”粉白衣裙的,正是天帝最小的女兒,寒朔神君的親妹妹,脈蘇。她便是一邊調侃著那緋衣女子,一邊一揚手,便是不由分說,讓袖中桃花瓣漫天漫地地朝著那女子兜灑而去,然後,又是一陣好不暢快的輕笑。“不過呀,你可要爽快了。之前,我有偷聽到我哥跟父皇稟報,說是啊,等到你們成親之後,就要帶你離了三十三重天,去欺雪峰下,或者相思湖畔居住呢。你可開心了吧?好啦,開心就笑出來嘛,看看你,嘴角都快咧到耳後根去了.......寸心,你心裏早樂開花兒了吧?那我對我這個親妹子沒心沒肺的哥哥,對著你可是貼心得很呢!”

“你這丫頭.......看我不撕爛你這張討厭的嘴.......”才說著,那緋衣女子便是張牙舞爪地朝著脈蘇撲將過去.......

“啊呀!救命呀!還沒過門呢,就欺負我這小姑子。我要告訴哥哥去,你這樣的嫂嫂,娶不得......娶不得......”脈蘇一邊尖叫著往一旁躲開,一邊還不知死活地尖嚷著,然後,那一天,沈睡的她在那樣的歡樂和笑聲中,慢慢地舒展開了半卷的葉.......

白雲蒼狗太匆匆,池面上映出的兩道身影,美麗一如往昔,卻終究少去了少女時候的爛漫。那緋衣女子明媚爽落的眉眼間,甚至染上了淡淡的愁緒。“你是怎麽了?每天都眉頭深鎖,若是我家的寶貝侄兒或者侄女兒一出生就是一張苦瓜臉,你要拿什麽賠?”指尖掠過微涼的花朵,脈蘇眼裏閃過幾許隱憂,卻在轉向寸心時,扯開嘴角戲謔道。

“脈蘇........”寸心沈寂的眉宇中隱藏著太多晦澀的不安,一回過手來,就是牢牢握住脈蘇的,那掌心的冰涼讓脈蘇的心上一顫。更別說,擡起眼的瞬間,她看到了寸心那羽扇般的睫毛上,像是不安凝結的霜,“總是有不太好的感覺。我跟寒朔.......我跟寒朔不是在神魔之境過得好好的麽?為什麽他突然要搬回來三十三重天?我問他什麽,他也不肯說。可是......可是他有的時候,有的時候望著我的眼神.......脈蘇,我從來沒覺得害怕過.......可是這一次.......這一次那種感覺真的很不好,很不好........”

“寸心,你冷靜下來。你冷靜下來,寸心。你是怎麽了?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你應該只是有了身孕,哥最近又忙冷落了你,所以你才會胡思亂想。沒事兒的,真的,你相信我,沒事兒的。你呀,什麽都不要想,只要好好的,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然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脈蘇反握住寸心的手,笑著安撫,寸心在聲聲的撫慰中,慢慢平靜下來,只是垂下眼去,眼角眉間,卻還是不由自主流露出太多從未有過的脆弱和不安。在她看不見的角落裏,脈蘇眼裏一絲難言的憂懷.......但她卻強扯出一抹笑,安撫道,“這樣好了,最多我答應你.......讓這聖水蓮花開並蒂,可好?”細長白皙的手指便是指著九蓮池裏那株細心栽植了數百年,如今才不過長出一片新葉的蓮花.......

寸心去被逗得輕笑,搖首不信道,“這怎麽可能?”花開並蒂,並不多見。何況是神界聖物的聖水蓮?

“誰說不可能?我日日來照料,你等著看好了.......”脈蘇扶著寸心走離九蓮池,慢慢走遠,語調裏猶帶幾分女孩兒的任性.......她們身後,那朵已經當了多年看客的蓮,蔥翠的蓮葉間驀地冒出一枝花莖,頂上.......並蒂雙蕾.......

“寒朔.......算我求你,放過我哥.......你們神界已經贏了,我父王已經死了.......我們魔界再無翻身的可能.......你就當......就當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兒上,看在我們孩子的份兒上.......放過我哥,可好?”九蓮池畔,一記嬰兒響亮的啼哭聲過後,便是見著那已經頹敗到看不出絲毫往日明媚的女子,虛弱地跪倒在地,跪倒在那一身銀亮鎧甲,手握兵刃,她曾經溫柔深情的丈夫,如今卻無情冰冷的.......破日神君。

“寸心,你不用求他。一個連妻子、孩子也沒辦法保護的人,求他什麽?他算什麽?我們今日是敗了,但是有我梵夙一天,我魔界子民萬千,終會卷土重來。寸心,你跟哥走。我絕不會再讓你留在他身邊。”那一身浴血的黑衣男子,有著一雙跟寸心一模一樣的金銀之瞳,只是那雙眼裏,卻全是野心、憤恨與不甘,便是伸手過來拉住寸心。

“不,哥........我不走!”九蓮池裏,剛剛舒展開一瓣蓮香的聖水蓮聽著寸心虛弱但卻堅決地回應,“你........帶孩子走。”池上隱隱傳來爭執和打鬥聲,一片血霧........然後,一片黑影往池水罩來,落入水中,池水四濺。“不——”九蓮池畔,那一聲嘶吼,痛徹心扉,絕望而寂滅.......嘶聲裂肺,久久不絕.......一滴淚伴隨著血傾灑在她探伸而出的花蕊上,九蓮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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