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未谙風月,道說永相隨(二)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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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或者窮盡一生也再難從心上根除的男人.......

鳳淺羽靜靜望著芳菲片刻,不過眨眼間,就像是已將她的心思看了個通透,“其實.......鬼刃這個人應該很好抓住的.......”眼瞧著芳菲臉上布滿了羞窘和赧顏,鳳淺羽唇上笑弧稍稍擴大,淡靜如海的眼裏閃爍過星星點點的笑意,“或者,你應該加把勁兒,抓牢他,否則,真要讓他上郇山去做他的道士麽?”雖然,她確定,這個芳菲怕是已經抓住鬼刃了.......為什麽,總覺得,看別人的感情,要比自己的通透許多?莫非當真是此緣身在此山中麽?

作者有話要說:

☆、人間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九)

夜,有些深了,鬼刃扭扭酸疼的脖子,拖著輕松不少的步伐,走出鳳輕嵐的臥房。看來,這回當真是惹火好脾氣的鳳公子了,不然也不用在用鳳族不外傳的功法調息之後,便被糾纏著打了兩個時辰的拳,弄得現在雖然胸腔間的疼痛整個緩和了,卻腿腳手臂,渾身酸痛。有些無奈地扯唇輕笑,鬼刃卻是心頭一暖,他很清楚鳳輕嵐為何這般生氣,他這條命終究是鳳輕嵐撿回來的,他這麽不珍惜,嫌命長了,所以才會自討苦吃。說來說去,終究是緣於他跟鳳輕嵐之間,是彼此親如手足的牽絆。

擡起頭來,漾著輕笑的眼對上前方駐足的人影,腳步,便是驀地一頓。那一夜,月色出奇的好,清冷的月光如同薄薄的銀紗一般籠上輕愁,將天地萬物密密罩住,卻又虛無飄渺。芳菲換上了鳳淺羽送她的衣裳,那是一件極其輕軟的粉白輕紗,紗上暗繡著精致的落花飄零,腰上一根粉紫的絲絳束帶,現出盈盈一握的纖細腰肢,長長的絲絳便是結成了流蘇,隨風款款飄墜在裙上。她倚欄站在用木板鋪成的平臺上,臨風而立,面前一叢翠竹在月光掩映下,竹影婆娑,月光斑駁,葉兒細碎的影投註在她已經洗凈了藥物,而白嫩靜好的側顏上,那雙美而無神的眼,朝著前方,那專註的神態讓鬼刃又萌生了一種錯覺,仿佛她的視線便是落在不遠處,那在月光下,淡籠煙紗的一汪清泉,雖然明知道.......她是看不見的......心上微微刺痛,鬼刃輕嘆一聲,舉步,走近她.......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許是聽到了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更或者,其實是感覺到了那已經銘刻在靈魂裏,熟悉的蔓草青青,所以,幾乎是在鬼刃邁開第一個步子的同時,芳菲便是眨了眨眼,拉回冥想的思緒,然後,回過神來。眼兒回轉,那雙黑洞洞的眼便是直直地望進鬼刃矍鑠的眸彩裏,恍若,真能視物。“晚了,怎麽還不歇著?”

“我在這裏等你。”芳菲卻是回得異常坦然,半斂下眸子,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拽成了拳頭,尖細的指甲便是深深嵌入了掌心的皮肉裏,芳菲深吸一口氣,語調平靜道,“鬼刃,之前我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你.......真的要把我送到鳳公子身邊麽?”雖然她是知道的,鳳公子對她絕沒有那個意思,可是,她真正在乎的,卻是他的回答。鬼刃目光一暗,卻是半晌沒有回話,芳菲一著急,便是促聲道,“你真想把我丟下麽?你當真以為,這世上真的所有人都跟你一樣,不在意我是個瞎子麽?”就連你,最開始的時候,不也認定我是個大麻煩麽?不,或者現在也是這樣認為,所以才會這般想要將我甩開,迫不及待。

“鳳輕嵐麽?他不是那般膚淺的人。”或者應該說,他根本不會在意這些吧。那個人......看似什麽都愛管,真正看在眼裏,放在心上的,卻終究是不多。鬼刃幽黑的眼,凝望著芳菲,將她臉上乍然的無措盡收眼底,眸色深沈,讓人難窺。

“所以說,你是真要這麽做麽?”芳菲不是急性子,卻也險些因著這模棱兩可的回應而跳腳,只是轉念一想,她卻是瞬時不太熟練地拉沈下一張臉,不太連貫地耍賴道,“我看鳳公子可不像你說的那樣想的。”

“當日,是他臨走之時,親口囑托我的。他說,你可能是他未來的娘子,我聽得很清楚。”再清楚不過,不然,那句話也不會時時化成一根刺,紮在心口,生生的疼。鬼刃的語調還是平靜的,眸色還是深沈的,便是如同那一汪看似平靜的清泉,也許,那無波的表象背後,卻已經翻攪起無數暗湧,驚濤駭浪。

“好吧!那就算是鳳公子如你所說的,確實有那個意向好了。但是嫁人的是我吧?我總該有選擇嫁與不嫁的權力吧?或者你們覺得說,你們救了我的命,就可以向我攜恩相要嘍?就算我要以身相許,也該認清對象吧?救我的人是你,不是他。”心口的火燒得旺盛,之前有些說不出口耍賴的話,好像轉瞬便變得輕而易舉,芳菲一沈臉,便是劈頭蓋臉地道,霎時就堵住了鬼刃的嘴,讓他口不能言,然後,芳菲趁勝追擊,不給他絲毫喘息的機會,續道,“再說了。你跟鳳公子兩個可是親近得很呢,我是不是還要懷疑你們兩個的關系?”眼盲,自然看不見鬼刃此時愕然到有些扭曲的神情,芳菲便是劈裏啪啦,連珠炮似的道,“那個兩個男人叫什麽來著.......斷袖.......分桃,是麽?所以,你和鳳公子……讓鳳公子娶別人,你可甘願?”話落,她一揚首,停頓片刻,鬼刃的震驚和愕然她看不見,可不代表不知道,那一瞬間,一貫坦然平靜的心底,竟像是突然湧進了報覆的快感,勉強抿緊一再想要上翹的嘴角,芳菲輕哼一聲,在笑意爆發出來前,一扭頭,轉身便走。淺羽姑娘說的對啊,偶爾違背本性地不管不顧地宣洩一回,真的.......很爽.......可惜的是,看不見鬼刃吃癟的神情,哈哈......

那一廂,鬼刃僵在原地,片刻之後,才眨眨眼,再眨眨眼,勉強回過神來,耳邊還在嗡嗡作響,心神還在震驚莫名,剛剛.......剛剛那個.......真的是芳菲麽?好一會兒後,他才消化了這個太過傳奇似的事實,嘴角卻無奈地牽起,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鳳輕嵐啊鳳輕嵐,人家說,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啊,再跟你這麽糾纏下去,我這個斷袖的名頭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擡起眼,望向芳菲扶摸著木質的欄桿慢慢走遠的方向,鬼刃深沈的眸色緩緩柔和下來,像是滲進了陽光似的微笑和暖意,嘴上幾近無聲地低低喃道,“笨女人。你該等到聽過我的答案再走啊.......”

手裏拎著兩壇酒,縱然滿心躊躇,鬼刃,終究還是站到了鳳輕嵐的門前。月光如練,將他的影子和著竹葉婆娑,投映在窗戶上,斑駁,覆斑駁。那樣的遲疑,終究被心上的堅決所打敗,稍一調息,他便是舉起手來,扣響了門扉,“餵!鳳輕嵐,要不要喝酒?”

現在是什麽情形?門是打開了,但是不過剛剛進門兩步,鬼刃便是渾身僵硬,一臉扭曲地定在了那裏。房內的布置一貫的恣意雅致,甚至連墻邊矮幾上,一尊面目全非的雕像,泥塑,斑駁,也是鳳輕嵐的風格。可是.......那一地的衣裳是啥意思?他記得這些衣裳稍早前還好好地穿在某人身上,那一塵不染的白,實在是灼眼的慌,問題是現在怎麽會被剝了下來,還亂扔了一地?這個情景,這個情景........鬼刃僵硬地擡起眼,看向前方垂下床帳,讓人看不清帳內的床榻,突然想要咬碎一口牙,鳳輕嵐.......鳳輕嵐這個禍害.......想起方才芳菲說的那句斷袖分桃,鬼刃驀地一轉身,一扭頭.......

“不是說要喝酒麽?我可是一星半點兒也還沒沾著......”淡笑如風的嗓音從身後帳內傳出,鬼刃頓下腳步,黑著一張臉轉過頭來,那輕軟的床帳剛好在一陣光影中被輕輕撩起,視線不經意地往帳內這麽一掃,鬼刃的臉色卻是在剎那間被震驚布滿,然後.......開始扭曲,一聲咬牙切齒的呼喚從唇間蹦出,“鳳輕嵐——”

織錦緞的床褥上,躺臥著的,不是以為會有的肉帛相見,而是.......一只鳥。那高六尺許的身形,跟一個成年男子並無太大區別。只是那頭上青,頸白,嘴赤,胸黑,足下黃,加上那十二條閃耀著金光的尾羽,真是.......真是有夠五彩斑斕。好在,他很多年前,跟鳳輕嵐真實的模樣有過一面之緣,好在,這麽多年,他早習慣了鳳輕嵐的不太常人化,好在......好在,他的承受能力已經夠強了。鬼刃鐵青著一張臉,一再深呼吸著,對著那只帳內的鳳,無語至極。

“不是說要喝酒的麽?什麽酒?”長長的朱喙懶洋洋地撓著頸旁雪白的羽毛,那長喙一張一合,便是聽著鳳輕嵐溫潤如風的嗓音半點不差地傳出。

“你那樣子.......能喝酒麽?”鬼刃的臉更黑了,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稍稍平覆了胸腔間快要爆炸開來的火氣,沒好氣地道。一只鳥喝酒,如果還不小心喝得醉醺醺,那能看麽?斜眼瞟了那只鳥一眼,鬼刃對於旁人只望三生有幸能看上一眼的神鳥可是半分興趣沒有,“你能不能變回來?跟只鳥說話很奇怪。”如果不小心,還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神智錯亂了。

那雙像是鎏金的眸子半挑起看了鬼刃的黑臉一眼,卻有一抹異光一閃而沒,再開口時,那口氣煞有介事,卻讓鬼刃的背脊瞬時涼颼颼起來,“變回來啊?好啊.......只是......我的衣服.......”

這個意思是......鬼刃一僵,而後,便是一扭頭,促聲道,“那還是這樣好了。”一人一鳥,總不比兩個男人,一個卻沒有衣服來得讓人遐想。想起芳菲說的那席話,鬼刃登時額角抽搐起來。

“可是.......”身後,鳳輕嵐的嗓音不知為何近在耳畔,帶著幾分戲謔的嬉笑,略略頓住,然後才道,“我已經變回來了耶。”

嘎?在意識到不對勁之前,鬼刃已經下意識地轉過頭來,湊到眼前的那張笑臉,熟悉到可恨,咬牙想要別過頭去的剎那,才發現,面前的鳳輕嵐是變回來了沒錯,但也很正常地穿著他最愛的一襲白衫,登時,被耍的自覺在瞬間回籠,鬼刃臉上的黑霧一團轉瞬間,便是爆發了開來,“鳳輕嵐,你好樣的。你真是好樣的啊,鳳輕嵐。”

“我一直都知道,你用不著一再強調。”鳳輕嵐劈手奪過鬼刃手裏的一壇酒,拔開酒塞,嗅到滿鼻清冽的酒香,他皺皺鼻子,端起那壇子,仰頭便是猛灌了一口。他是不會告訴鬼刃的,想當初,他也是人模人樣,卻天性不愛束縛地光著身子睡覺,如果不是被淺羽撞見,如果不是一貫便矜持的淺羽,因為這樣,便連著更加矜持了好幾日,不愛穿衣服的他,也不用委屈自己,只好變回鳥樣睡覺啊......

鬼刃臉色一變再變,最終滿腔的火氣卻也只是歸於一聲嘆息,罷了,罷了,認識這小子十幾年,被惹火的次數還少麽?只是每一次,這火氣都發不出來就是了。擡眼瞧著鳳輕嵐已經足下一點,便是躍上了窗檻落座,一手扣著酒壇,仰頭又是一灌。鬼刃也是索性跟著一躍,跳上窗檻的另一邊,無聲落座......

然後,便見著那兩名都是卓爾不凡的男子,一黑一白,各據窗檻的一方,一邊仰頭喝著酒,一邊無聲看著窗外月色朦朧似煙,竹影斑駁婆娑,那高掛墨穹之上的圓月玉盤,銀光似練,遍灑清輝.......

壇中酒,已經空了大半,鳳輕嵐饜足似的喟嘆了一聲,那扣著酒壇口的手,好玩兒似的,變回了鳳爪,牢牢扣著,不見松動。“鬼刃.......我們認識多少年了?你還記得麽?”

“不太記得了。不過有十多年了吧!”鬼刃沈聲回答。他爛泥一般的人生是自從遇上鳳輕嵐之後,才有了轉變,他才漸漸活得像個人。只是,那個時候,他身子太差,印象中好像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才稍稍好轉。那一段期間,是鳳輕嵐守在他身邊,湯水藥汁都不假手他人的親手照顧,間或還會有一兩滴鳳凰淚或者鳳凰血,他知道,如果不是鳳輕嵐,他只怕早已不在這世上了。後來,因緣際會上了郇山,他的身子才在練武中慢慢地轉好,結實。只是,那年他到底是多大,他卻終究是模糊了。

“十六年零三個月。”鳳輕嵐卻是淡笑著答道,“我遇上你的時候,剛近年關,天冷得跟個什麽似的,你卻只穿了一件破破爛爛的衣裳.......你那個時候,十來歲吧......”

鳳輕嵐的語調一貫的溫潤,夾帶著些微的嘆息,讓鬼刃的心也瞬間充塞著滿滿的晦澀和感動,輕輕點了點頭,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突然,一只鳳爪橫空伸出,不由分說便是拉住他一邊的臉頰,往旁用力一扯,鳳輕嵐湊到眼前的笑臉,由方才短暫錯覺中的溫暖,轉為一如既往的可惡,“只是.......你小時候多可愛啊,怎麽越長大,這臉就越來越僵硬了?”一陣氣結,鬼刃氣不過自己,算了,不該對鳳輕嵐寄望太多的,尤其是不要對著一個十幾年了,你在長大,以後將要變老,他卻不會有任何變化,卻將你小時候也許拖著兩管鼻水的糗樣記得清清楚楚的男人寄望太多......像是絲毫沒有察覺鬼刃心底的腹誹,鳳輕嵐兀自笑得開懷,只是,半垂下的眼睫,卻遮掩了眸底深藏的思緒,“所以.......鬼刃,你覺得.......我了解你嗎?”

目光陡地一滯,鬼刃甚至僵硬著,忘了騰出手來,去扯開那只在他臉頰上肆虐的鳳爪。

鳳輕嵐卻一臉壞笑地拍拍他的臉,才像是施恩似的松開了鬼刃已經被他緊抓到有些許泛紅的臉頰,“你知道麽?我一直很希望你跟淺羽在一起.......”

“不可能。”鬼刃卻在這時,突然出聲,但卻異常堅決地打斷了鳳輕嵐的話,這不是第一次鳳輕嵐向他提起這件事,但卻是鬼刃第一次,這般直接地拒絕他,鬼刃轉過頭來看著他,那目光一貫的矍鑠,沒有半分游移,“你很清楚,我是個凡人。就算.......我真的如你所願跟淺羽在一起了,但是你們有無盡的壽命,而我.......幾十年後,卻終究會死。鳳輕嵐,不管你願不願意,我終究會死。”而他,不管願不願意都好,還是會看著他死。瀟灑恣意的鳳輕嵐,終究也會想要為了自己在乎的人,孤註一擲吧?而他,何其有幸?但是......他跟淺羽,終究是不可能的。“撇開這個不談。我跟淺羽還是不可能,你很清楚。”

鳳輕嵐驀然沈默了,好一會兒後,他重新舉起手裏的酒壇,一股腦將壇裏所剩的酒,一飲而盡,才驀地一抹唇,輕笑道,“好吧!算你說的在理.......可不能將我家淺羽交給一個幾十年後,就會死翹翹的凡人。雖然我打的主意是,你死了之後,再幫淺羽改嫁的。”說完,還沖著鬼刃擠了擠眼,而後,眸色一個沈斂,道,“既然這樣.......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雖然早在第一眼看到芳菲時,他就已經看見鬼刃視線的落處,因為太過了解,所以,他很清楚那代表著什麽,不過,他要鬼刃親口說......

“我說出來的話,你.......會答應嗎?”鬼刃卻像是估量似的深深看著鳳輕嵐,對彼此的心知肚明,一點兒也不覺得訝異。

“你先說說看吧!”鳳輕嵐耍賴似的笑笑,不置可否。

沈斂下眸色,鬼刃也是一仰頭,驀地將壇裏的酒,一飲而盡,仿佛在那酒液穿腸而過的熱燙間,找到勇氣。然後,他終於轉頭看向了鳳輕嵐,語調低緩,但卻堅決地道,“芳菲。我要芳菲.......”

鳳輕嵐臉上的輕笑緩緩褪去,那一剎那,就連與他相識十幾年,親近如鬼刃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只是,那不尋常的沈肅,卻讓鬼刃的心頭一沈,他不會是......“鬼刃——”鳳輕嵐好不嚴肅地拍了拍鬼刃的肩頭,在他肩背一個繃緊時,才一臉老壞安慰地道,“你終於長大了。”然後只一瞬,那張故作嚴肅的臉瞬時破功,又笑開了一朵花,用力拍拍鬼刃的肩,笑道,“我就說嘛,你啊,這輩子不可能做道士的......”

額角一個抽搐,鬼刃在某人的笑聲中僵硬著,實在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怒.......

清晨,微風徐徐,繁茂的竹林在風兒吹拂下,沙沙作響。有那麽幾分一見如故的鳳淺羽和芳菲相攜坐在廊下,兩個本來性子都談不上熱情的人倒不是為了聊天兒,只是為著這難得的熏風晨曦,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不著邊際的話。直到廊上,傳來幾不可察的腳步聲。

“怎麽?要走了?”鳳淺羽半挑起眉,迎上鬼刃逆光走來的身影,絲毫沒有詫異地淡睨了一眼,他斜背在身上的行囊,還有手裏從不離身的寬口長劍。

“嗯。”鬼刃也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瞥向那邊,安靜如斯的芳菲,卻發現她神情怔忪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下唇卻像是有那麽幾分不安地緊咬著。這個笨女人。一聲嘆息幾乎逸出唇間,鬼刃知道,自己不說話,這女人怕是也會一直沈默下去了,那......今天還要不要趕路?“芳菲,還楞著幹什麽?去收拾一下東西,我們馬上就上路了。”

他......剛剛說了什麽?那是什麽意思?是......她以為的那個意思麽?極慢極慢地擡起頭來,朝向他的方向,那雙如墨玉般純粹,卻瞧不見光澤的眼,更襯得她一臉不安,是她......誤聽了麽?直到......直到那熟悉的,攜著蔓草青青氣息的手,伸過來,握住她時,她才從怔忪中掙紮著回到夢境般的事實。所以說.......真的是.......喜悅,隨即躍上粉唇,那一剎那,鬼刃眼前的景致,當真是天下無雙的人間芳菲.......

“唉!總算是不用再擔心這小子哪天想不開,就被郇山那幾個臭老頭說動,一聲不吭當道士去了。”斜倚在欄桿上,雙手抱在胸前,目送著鬼刃和芳菲相攜走遠的身影,鳳輕嵐撇撇唇,眼裏,卻是止不住的柔和和笑意,“雖然做不成我的妹婿是他的損失,不過......這小子,該會幸福的吧?”

“幸福與否和幸福的長短,往往不是隨心所欲的。”鳳淺羽卻是極淡極平靜地潑了某人一盆冷水,在鳳輕嵐蹙眉望過來時,她勾起嘴角,淺淺地笑了,“你覺得......郇山會放過鬼刃麽?”鳳輕嵐的神情沒有意外地從方才的欣慰和喜悅,轉為擔憂和不安,鳳淺羽卻還是那樣雲淡風輕地笑著,“輕嵐.......不管怎樣,至少.......有幸福過,這樣........就夠了吧?”

這世上,有太多的事,不能盡如人願。不管長短,只要幸福過了,遺憾......應該能少些吧?

作者有話要說:

☆、人間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十)

沒有刀劍,沒有武功,沒有術法,鬼刃從來不知道,原來時間也可以過得這般快,過得這般充實,不過是日日柴米油鹽,芝麻蒜皮的重覆,卻可以過得甘之如飴,就連那張一貫有些沈肅的臉色也慢慢和緩了起來,甚至,總是時時想笑地噙著微笑。

轉眼間,從他跟芳菲離開‘輕羽樓’回到小村莊,居然已經過去大半年了。從這裏去往輕羽樓的時候,不過剛好桃花飛謝,春末夏初,如今居然一轉眼,都快要至年關了。天候卻是越來越涼了,尤其是今個兒一大清早,剛剛起來,一開窗,山巒樹梢間的雪已經積得老厚,眨眼間,一陣冷風便夾雜著些許殘雪撲面而來。裏屋傳來幾聲刻意壓抑的輕咳聲,卻還是讓鬼刃眉心一蹙,然後匆匆合上窗戶,轉過身,走至布簾垂下的門前,輕聲但卻堅決地道,“芳菲,等我打只獐子回來,拿到鎮上去賣。你也跟我去看大夫,知道麽?”自從入冬來,芳菲許是身子過於單薄,受的風寒一直是起起伏伏,總好不徹底,倒是眼瞅著人越來越虛弱,臉色也是越來越難看。鬼刃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無奈芳菲看似柔弱,卻是個固執的主,她不願花那個冤枉錢去看大夫,他往往也總是沒轍。但是這樣下去不行了,鬼刃說什麽也要押著她去。再說了,找錢是男人的事兒,對於他來說,也不是多難的事兒,倘若他連她的衣食住行都滿足不了,還談什麽要照顧她?說完,鬼刃也不給她反駁的機會,便是將爐裏的火又催旺了些,便匆匆轉身,走離。走至門口時,驀地擡眼望天,彤雲重重,冷風陣陣,怕是又要下雪了吧?

“鬼刃——”裏屋裏,床榻上,芳菲剛好咽下最後一聲咳嗽,低低喚著某人的名,掙紮著從被窩裏爬起,一雙在慘白的面容上深深凹陷下去,而更顯黑洞洞得有些嚇人的雙目無神地擡起,望向那垂掛著布簾的門的方向,然而,那熟悉的沈穩腳步聲卻已經漸漸走遠,就連那熟悉的蔓草青青的氣息也逐漸從室內抽離,留下一室冷寂。芳菲軟倒回榻上,未盡的話語在唇邊輕聲喃道,“小心些啊.......”話未畢,便又被喉間一陣突如其來的瘙癢打斷,掩嘴低咳著,卻還是在那陣陣緊扯心肺的咳嗽聲中,蜷縮起本就瘦弱單薄的身軀,在怎麽也睡不暖和的被褥裏,瑟瑟發抖。然後,突然,喉間一腥,一縷猩紅的血絲便順著嘴角蜿蜒淌下,流至掌心,殷紅襯著慘白,雕零般的慘烈,芳菲看不見,卻像是有幾分熟練地從枕頭下取出一條絹帕,輕輕拭凈掌心的血跡,再拭去唇角的,然後再將那條已經染上些許血跡的絹帕一卷,塞回枕下,掩住唇,又是一陣輕咳......

鬼刃走時關好的門扉突然輕聲開啟,緊接著一串輕緩的腳步聲從院外進到裏屋,一個人影在床榻前定立片刻之後,便在床畔的凳前落座,有幾分枯瘦,卻攜著幹勁力道的手指扣上芳菲的脈門,默聲把起了脈。

“怎麽樣?又嚴重了,是麽?”稍稍緩下了咳嗽聲,芳菲才擡起那張慘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用那雙深深凹陷到,愈加黑洞洞的眼,定定望著坐在凳上的那人的方向,嘴角邊扯開一抹稍顯自嘲的笑痕,“還有多長時間?還能撐到桃花開的時候麽?”

“不要想那麽多,之前就告訴過姑娘,你這病,需要靜養。”將手指從芳菲虛軟無力的脈門上移開,那只枯瘦的手轉而從自己那件精繡著太極八卦的銀白道袍裏,取出一個同樣鐫刻著八卦圖的白瓷瓶,從瓶中倒出一枚赤紅色的丹藥,放進芳菲的手中,而後,輕輕嘆息道,“芳菲姑娘,老道早就說過,你的病還是得長期服藥,但是你卻堅持要瞞住病情,所以,只能用這特意煉制的丹藥加持,以致.......病情才會越來越嚴重......”

“道長應該希望我早些死了才好吧?這樣的話,我再不會抓住鬼刃不放,那他......自然會回去你們郇山,這不是正是道長所希望的麽?”芳菲語調裏沒有半分的怨懟,她甚至微微笑著,一貫的坦然,一貫的平靜,只是.......“道長,其實我該謝謝你吧,你可以直接帶走鬼刃。卻還是讓鬼刃留在這裏了,雖然.......雖然我的時間........或許真的已經不多了吧.......可是,在那之前,我或許連他長什麽樣,也沒辦法見到,哪怕.......只是一次.........”

“老道說過,個人有個人的劫數,姑娘不需太過跟自己過不去。”那老道卻是一手輕順著花白的胡子,嘴角微彎,像在輕笑,一雙眸色很淡的眼睛裏,卻像是蒙上了一層霧,當中的情緒,讓人難以辨清。

“劫數?眼盲是我的劫數嗎?那鬼刃呢?是我是他的劫數?”芳菲彎唇想笑,眼角卻流露出淡淡的苦澀,本以為會有的幸福終究是要這樣失之交臂了麽?等不到桃花盛放的那場婚禮,她終究成不了鬼刃的妻,終究是差著那麽一丁點兒的緣分,是麽?只是,到底,誰是誰的劫,誰,又成了誰的執念?

“芳菲姑娘,老道還是那句話,你跟鬼刃要遇上,那是命中註定,但是.......再執著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你們來這世上,各有目的,對方.......只不過是過客。”那老道自是文思未動,淡笑吟吟,一雙眼睛裏寫著的情緒太過難懂,像是什麽都知道,卻又隱含著無可奈何的嘆息。

過客?一場相遇,豈能用過客二字,能道個分明?笑容被突如其來的咳嗽聲打斷,隨著咳嗽聲湧出喉間的腥血的,是芳菲那雙黑洞洞的眼裏,首次出現的濕潤和嘴角脆弱的笑痕,悲涼至極。終究.......是逃不過了啊。“不管現今鬼刃願不願意,他終要一肩擔起郇山的大業,而沒有拿起過,也沒有權力去談放下。至於姑娘.......等到那一天到的時候,姑娘.......自然都會明白........”那一天........那一天,就是她永遠離開的時候吧?

拎著一只獐子,鬼刃腳步急切地往回家的方向趕,趁著天色還早,快些領芳菲去鎮上看了大夫,也好在鎮上酒館兒裏吃頓好的。這麽想著,他腳下的步子便是越邁越急了。只是,下一刻,他卻是驀然頓住步伐,微微側首,握住寬口長劍的手一個緊提,渾身上下張顯出強烈的殺氣.......在右側方細碎聲響傳來的同時,銀光一閃,寬口長劍出鞘,那人甚至根本來不及躲,便已經被淩厲的劍尖直指喉間.......

“鬼刃師弟,好久不見,用不著這樣吧?”被嚇得白了白的臉上扯開一抹笑,半垂的眼裏,卻閃過一抹強烈的妒恨。他憑什麽?憑什麽天縱奇才,能夠付出少少的努力,就擁有這樣的身手?他憑什麽,憑什麽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堂堂郇山掌門將人人趨之若鶩,求之不得的掌門之位,雙手奉上?他憑什麽?雖然心裏的妒恨已經翻湧成潮,但那人面上還是笑著,一臉的和善親切。“鬼刃師弟,自己人,能把劍挪開了麽?”

眉峰一蹙,鬼刃的劍卻沒有收回,反而是斂眉深思,手上一個用力,便是將長劍又往前送了一寸,不意外瞧見那個一口一個師弟,叫得親熱的掌門愛徒袁首誠慘白了臉色,鬼刃卻是冷凜著嗓音,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矍鑠的眼裏,暗藏警戒,他從不認為郇山會這麽輕易地放過他,雖然他根本沒有怕過,但是,他實在不想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擾了芳菲。看來.......這裏怕是不能住了。

“鬼刃師弟真是愛說笑,自然是找你來了。你下山也一年了,半點兒音訊沒有,整個郇山都出動找你來了。這下好了,總算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吧。”袁首誠笑著,笑意卻不入眼底,鬼刃看在眼裏,只覺虛偽。

驀地一揚手,還劍歸鞘,鬼刃嘴角牽起一抹嘲諷的笑痕,“回去轉告那幾個老頭,我不會回去的。他們也別想打我的主意,他們應該很清楚,我說不回去,他們誰也別想奈何我。”

“可是掌門人........”袁首誠面上喜色一閃而沒,而後,便是刻意裝出一副憂懷的模樣,欲言又止道。

鬼刃嘴角的嘲諷更深,斜眼輕瞟了他一眼,這樣令人作嘔的神態,他一眼也不願多看,“袁師兄應該很高興才是吧?這樣的話,這掌門之位,遲早都是你囊中之物。”笑笑,鬼刃驀然轉身而走,他不擔心袁首誠回去告密,整個郇山,或許最不願意他回去的,就是這個袁首誠了吧?“對了,別忘了告訴那幾個老頭,鬼刃.......早已不是郇山弟子。再也不是。”腳步未停,鬼刃眼裏的冷芒卻尖銳起來,他本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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