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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未谙風月,道說永相隨(二)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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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讓草兒安心,才刻意收斂了一身功息,熟知倒讓這小妖有恃無恐了。想到這兒,鬼刃的臉色更加的陰霾,“小妖,休得放肆!”狂喝一聲,寬口長劍倏然出鞘,幻化成一道金龍般劈將過去。草兒自然什麽都看不到,只是,在聽見鬼刃聲音的那一刻,便是驀然喪失了力氣,再反應過來時,腳下一個趔趄,便是軟倒在地上,在察覺到方才那冰涼濕滑的物體已經離開自己的小腿,在稍稍松了一口氣了同時,腳踝上便傳來了痛感。

“你還好吧?”長劍一挑,將那蛇屍中的蛇膽利落掏出,還劍歸鞘,鬼刃走至草兒身畔,眼瞧著只著單衣的她,猶豫了片刻,才伸手將她扶起。

“腳.......右腳好像扭到了.......”草兒略白了臉,卻還是拼命冷靜地道,擱在鬼刃單臂上的手,卻是稍稍收緊了一些。

“還能走嗎?回去熱敷一下,上點兒藥,明日我再送你去看大夫.......”鬼刃應道,一雙眸子卻不經意地往草兒臉上一瞥,一縷疑惑自他眼角劃過,沈默了半晌,他的手指便是攜著不容抗拒的堅決撫上草兒的臉。草兒一僵,慌忙要躲開,卻被一只鐵掌緊緊箍住,動彈不得,而鬼刃,那只撫在草兒臉上的手,在察覺到跟平日裏看到的灰黃,絕不相稱的滑嫩時,那張臉便是瞬時拉沈了下來,拇指在草兒臉上一揩一揉一搓,待到幾許灰黑的粉末掉落時,指下的肌膚透出意外的白嫩來,卻襯得鬼刃的一張臉,鐵青似黑.......

沒想到,不過輕輕扭了一下,會這麽嚴重。那足踝都腫得跟饅頭般大小了,紅到發亮,看來,沒有些時日,是好不了了。將黑乎乎的跌打藥膏往那足踝上抹去,然後再用布條將那足踝裹住,鬼刃始終半蹲半跪在草兒跟前,卻只是兀自悶聲做著手裏的事,一聲不吭,連頭也沒擡過半下。

“呃......你在生氣嗎?”忐忑了一晚上,又連續忐忑到現在,草兒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一貫坦然的神色中多了一分隱隱的躊躇和小心翼翼。草兒的觀感敏銳,一顆心更是敏感到只需稍稍一點轉變,便能輕易地嗅出。這麽些天的相處,足夠她了解到,從昨日偶然被鬼刃揭破了她一直掩藏的那個秘密之後,他就生氣了。氣的原因她是知道的,就跟......就跟那日她一醒來就忙著檢查身上衣物時,是一樣的吧?或者,或者還有那麽一點兒被欺騙,被防備的不甘?只是.......她真的不是不信任他,而是.......

“外面桃花開了,要出去麽?”鬼刃卻像是沒有聽見她的話,只是徑自道,語氣平靜到,仿佛他根本忘了,不管那桃花開得有多好,多熱鬧,草兒的眼睛,都是看不見的。只是草兒早就將雙目不能視物視作平常,也絲毫不覺得有什麽,只是有些詫異他突如其來的提議。只是,在還沒反應過來時,身子已經騰空,便是已經被一雙有力的雙臂輕松抱起。輕呼一聲,一雙自由的手卻像是瞬間失去了控制,不知道該往哪兒擺,一張因為洗去了一直用來遮掩膚色的藥膏,而雪白無暇的臉蛋瞬時羞紅.......嘴上只是囁嚅著,低聲道,“那個.......我可以自己走.......”只是那聲音,細如蚊鳴,有些人,自然更是充耳不聞。

將人安置在桃花樹下不知何時擺放上的竹椅上,鬼刃便是默然無聲地轉開臉去。

“那藥膏.......”草兒那雙大而無神的眼轉而望向鬼刃的方向,只是此時,他卻是背對著她,草兒卻只是微頓,便又續道,“那藥膏是之前送我進李府的大嬸兒給我的,說是那些大戶人家的老爺少爺們很多都是毛手毛腳的,難免吃虧。我雖然不知道自己長成什麽樣,但是,我知道大嬸兒是為我好。而我......從五歲那年,被爹娘賣給人家做童養媳開始,就已經學會了怎麽去保護自己。我並不是在防備你,而是.......我習慣了這樣保護自己。”

“你做得對。這個世上,除了你自己,沒人可以保護你。父母......”鬼刃嗤哼一聲,臉上浮現出冰冷的恨意和嘲諷,“不過只是生你出來的人而已。至於美貌.......不見得人人都想要。很多時候,那不過只是害人害己的禍端。”

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說?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那一瞬間,她竟透過他語調當中的嘲諷看見了內心隱藏的,或許連他自己也不認為會存在的落寞。只是,終究是看不見,她沒辦法看見他這個時候的表情,甚至是.......他的樣貌。第一次,她竟是那麽強烈地想要看到。半仰起頭,提鼻而嗅,便是滿滿的桃花香,一片桃花剛好在威風輕拂時,如蝶般翩躚墜下,落至草兒的額間,堪堪像是一朵新繪的花鈿,沾染上一瓣桃花香。那一瞬間,鬼刃真的以為她能看見,看見那桃花鬧意,看得到那桃花飛墜,花落如雨,所以,她半仰的側顏才會那般的專註,粉菱唇兒彎起的弧度才會比桃花還要美麗,“真想有一天能看到........桃花開是什麽樣?藍天是什麽顏色,還有........草兒長什麽樣?是不是真的......跟我這般不起眼。因為看不見,所以,爹娘連個像樣兒的名兒也不肯取,就隨口喚作草兒.......難道,真的是人賤如草麽?草兒.......呵呵,草兒.......”

“那.......換個名兒吧?”不知道看了草兒多久,然後,鬼刃就這麽突然開了口。草兒一怔,緩緩放下半仰的下顎,然後,那雙美麗但卻無神的眼,望向了鬼刃的方向。但不知為何,這是第一次,鬼刃在迎上那雙眼,瞧見自己的影子清楚地倒映在她眼底時,覺得心抽了一下。眼瞧著草兒想要牽起嘴角,卻又艱澀地僵凝住,鬼刃淡淡道,“我給你重新取個名字,可好?從今往後,你再不是草兒........”擡起頭,望了一眼,風不知何時大了起來,落花飄零,漫天飛雨,漸欲迷人眼,然後,就是那一瞬間,鬼刃雙手背負身後,輕笑了起來,“芳菲吧!你以後就叫芳菲。跟草兒不一樣,四月芳菲是人間最美的景致........”

於是,那一天,她有了新的名字,跟草兒完全不一樣的,芳菲,人間四月芳菲天的芳菲。也是在那一天,她一生中最為怨恨自己居然看不見的一天,她是那般地想要看到這天桃花芳菲,多想要看到.......他。

作者有話要說:

☆、人間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六)

鬼刃真的不願意承認,他此時的模樣有多麽的狼狽。但是,即使他沒有拿著懸在腰上用來捉妖之用的,傳說中的“照妖鏡”來瞧瞧自己此時的模樣,他也知道,自己有多麽的狼狽。好在.......這裏沒人看見,是的,除了自己,唯一的人,芳菲,也是看不見的,這個認知,讓鬼刃稍稍松了一口氣。想也知道,堂堂鬼刃此時居然穿起了圍裙,挽起了衣袖,在廚房的案板前跟一堆面粉奮戰,卻總是拿那些不聽話的白色粉末沒轍,弄得灰頭土臉,甚愛幹凈,卻被面粉撲了滿臉一身的鬼刃大俠,那臉色,可想而知。尤其是.......“這是什麽東西嗎?怎麽都捏不合?”脾氣一上來,鬼刃便是惱羞成怒地丟開了手裏怎麽都捏不好的“肉餅”,瞪著案板上那團,勉強能看出是在做肉餅的東西,卻還是肉是肉,面是面,怎麽都沒辦法捏合的面團,像是在瞪著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惡。不過只是一個肉餅而已,怎麽會比修為高深的妖物還要難搞定?

“我看看——”草兒........哦,不,是芳菲倒是絲毫沒被他音調當中的兇狠放在心裏,反正,鬼刃的身上,怕是永遠不會出現和顏悅色之類的字眼。彎起紅唇,輕緩一笑,她放下手裏輕輕松松捏合好的肉餅,在案板上摸索著。鬼刃看不過去,便是自己伸手過去,抓起那讓他深惡痛絕的面團,遞到芳菲手邊。芳菲便是就著他的手一探,摸索了片刻,偶爾,那指尖,便是輕拂過鬼刃也是敷滿了面粉的手,她卻是恍若未覺,反而是“撲哧”一聲笑了開來,那一朵如花笑靨,果真是連屋外桃花也為之遜色。面色一赧,鬼刃別開頭去,無聲地蠕動唇畔腹誹著,真不該讓她把臉上那藥膏洗幹凈,真不該。“這樣當然是不行的啊。你把餡兒放太多,面又太幹,當然捏合不了。”話落,芳菲便是就著他的手,做起了修補。

鬼刃望著她,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直到........屋外,驟然一聲清越的鳥鳴,拉回恍惚飄遠的思緒,那一瞬間,恍如一根刺,紮醒了他身體裏已然失控了的某些東西,譬如......心。那一剎那,鬼刃的臉色乍然變了,然後,便是倏然將手自芳菲的指下抽離,那已然快要成型的肉餅便是跌落在地,芳菲有些不明白發生了何事,手便是僵在了半空之中。還在怔忪之間,鬼刃卻是覆雜地瞥了她一眼,身形便是越過她,幾個箭步沖出廚房。

院子半空,一只雀兒一直在天井上空不住地鳴叫著,盤旋不去。然後,在鬼刃沖出廚房,擡頭仰望片刻之後,便驚見一縷碧光從那只雀兒爪下,墜落。他眉峰一蹙,便是足下一點,身形一個拔高飛縱而起,兩指橫掠,輕松夾住那片翠葉,再旋身穩穩落至地面。而那雀兒像是眼見任務已經達成,便是撲騰了兩下翅膀,然後,飛走了。鬼刃眉峰微顰,便是收回視線,轉而投註在手中的翠葉之上,只是,這麽一瞧,他的臉色卻是瞬時變了.......

“怎麽了嗎?”芳菲扶欄站在門邊,那雙沒有焦點,但仍然美麗的眸子定定望著鬼刃的方向,分毫不差。

鬼刃神色略頓,沈斂片刻之後,便只是淡淡道,“快些去把肉餅做好吧!吃過之後,收拾收拾,我們就上路。”

芳菲只是微怔,倒也沒有多問什麽,只是點了點頭,便是回過身,返回廚房,忙活去了。鬼刃這才慢慢轉過身來,覆雜地凝視著窗內,那抹纖細忙碌的身影,太多太多難以言明的心緒從心底翻湧而至,攪得他胸臆間,五味雜陳。有些事.......有些事是不能忘的。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忘了呢?哪怕只是短暫的,也不該啊,不該忘。手一緊,那片翠葉在他掌心被緊緊捏皺,葉上不過兩行字,字跡似是因惶急而少了往日的飄逸瀟灑,倒是顯得有幾分零亂,出大事了,速至。

這當中,肯定有什麽問題。芳菲心頭暗自揣測著,否則,不會自從村子出來之後,趕路的兩天來,除非必要,鬼刃都不開口,雖然她沒有問他們是要走去哪裏,但是感覺得出來,鬼刃很急。只是,是多心了嗎?為什麽總覺得鬼刃對她的態度像是變了,不,或者是沒變,而是回到了最初的時候。不是,怎麽說都該比最初的時候好上很多了,至少他會顧慮到她,所以明明很急,還是放緩了趕路的進度。只是,冷漠與客套卻不期然間深植到兩人之間,轉瞬間,恍若根深蒂固。

兀自低頭冥想的芳菲自然不可能分神去註意到,前方一步之遙的腳步聲猝然停了下來,便是直直地撞了上去,堅硬的背脊撞得她鼻尖生疼,好在,那一鼻蔓草青青的清新已是日漸熟悉,她知道,是他,也才稍稍免去了可能會有的尷尬。只是等了半天,也沒有聽見被撞的人出聲,反而像是沒有反應似的杵在原處,沒有動彈,直覺地有些不對勁,芳菲眉心一蹙,疑惑地半擡起頭來,“怎麽了?”

鬼刃怔立原處,那雙矍鑠的眸子幽暗不見底地半擡著,始終緊盯著前方不原處的城門。門上兩個赫然大字:離城。離城。光是這樣的名字,就總讓人覺得有幾分悲涼,只是沒想到.......沒想到,他終究還是回來了這裏,即便多麽厭惡,甚至是畏懼都好,只是.......只是歇腳而已,一兩晚應該不會有問題的。而且就算真的遇上了那又如何,如今的他,早就今非昔比,不需要怕,是的.......不需要。一再地在心頭對自己重申著,但是,還是不由自主緊促的呼吸,以至他終於邁出的步伐,僵硬而躊躇。

雖然覺得鬼刃真的有些奇怪,但芳菲沒有多問,就算問了,他也不見得會多說。只是,聽見他又邁開了步子,她連忙收斂心神,跟上他。只是,走了幾步之後,敏感地察覺到好像人聲越來越嘈雜,他們像是正在一步步走進人潮當中,一種莫名的恐慌截住心扉,芳菲下意識地往旁一側,手一伸,便是牢牢扯住了近旁鬼刃的衣袖。

鬼刃眉峰一緊,視線從芳菲那張瞬時蒼白和漾著無助和哀求的臉,專一到那只緊拽在自己衣袖上的手,那只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甚至微微顫抖著的手,心,便是霎時一軟,只是略略躊躇了一剎,便是反手一握,將那只拽在衣袖上,泛冷的手握在手裏,而後,低聲道,“跟緊我,沒事的。”感受到那掌心的溫度和相握間的堅定和力道,芳菲原本惶急的心便是剎那間平覆下來,略略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輕柔的笑花。只是那一笑,卻讓鬼刃的眉峰整個緊蹙了起來,眼裏疏忽掠過一絲隱憂,“芳菲.......你之前那藥膏還有帶在身上嗎?”

有些不解他為何突來這樣一問,但芳菲還是困惑著,點了點頭。

鬼刃聞言,眉峰也沒有稍稍舒展,略一思索之後,便拿過芳菲背在肩上的包袱,從裏面取出一間外衫,不由分說便是繞上芳菲的頭臉,將她一頭一臉都遮了起來,堪堪只露出一雙眼,她那雙美麗但卻無神的眼裏透不出心中的想法,但鬼刃卻是很明了她此時心頭的疑惑,只是道,“現在什麽都別問,我是為了你好。先將就著這樣進城吧,等到了客棧,你馬上把那個藥膏給抹上,知道嗎?”鬼刃的語氣從未有過的沈肅,雖然不明白究竟是為了什麽,但芳菲還是隱約明白了這當中的嚴重性,便是點了點頭。鬼刃輕籲出一口氣,手一翻,重新握住那只手,擡頭望著近在咫尺的離城,拉著芳菲,邁開的步伐。相握的兩手,不只是他給她力量,同時,他也需要她給他勇氣。

進城不久之後,芳菲終於知道了鬼刃要讓她抹上藥膏的用意。離城首富林家老爺,傳言中是個極為性好漁色之人,即便如今已經年過半百,那美麗均論,富麗堂皇的大宅中不知豢養著多少姿色不俗之人,有些是他買來的,有些是別人送他的,有些是他搶來的,.......不分男女。甚至他還養著十幾個孌童.......連孩子也不肯放過。席間,桌上的飯菜陡然變得令人作嘔,不僅僅因著飯館裏其他桌的人低聲交談著,林家老爺又搶了哪家哪家的閨女雲雲,更因著,手上那只再未松開的手不知為何越來越用力,她的手在他的掌下被握得生疼,但是她終究沒有動彈,也沒有哼上一聲,真的.......真的是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啊。

味同嚼蠟地勉強用完膳,鬼刃便拉著芳菲出了飯館,一言不發,也毫無目的地走在離城亂哄哄的街道上。天,像是快要下雨了,厚重的雲層黑沈沈地低壓著,悶熱的天地間像是一個密不透風的大袋子,讓裝在裏面的人覺得因著悶熱而喘不過氣來,煩躁著,心想著,這雨,快些下起來吧。

街邊有幾個沿街乞討的乞丐,蓬頭蓋面地跪在地上,匍匐著央求著過往的行人能發點兒善心,給他們一餐飽飯。臟,太臟。鬼刃的一張臉因這情景而比此時的天空更要陰沈,拉緊了芳菲的手,便是加快了步伐,想要趕快走離這裏。熟知,一直一言不發,只是溫順地任由他拖著走的芳菲卻在這時,驀然停下了腳步。“怎麽了?”鬼刃回過頭,蹙眉望向她,卻見她躊躇地咬了咬下唇,而後,扯了扯他的衣袖,無聲地擡起手,指向的,卻是那些個乞丐的方向。善良......善良,他最厭惡的善良。可是那一刻,鬼刃卻像是鬼迷了心竅,低嘆一聲,從腰間掏出幾枚銅板,遞到她手心裏,終究還是不忍她失望啊。“你自己去,可別指望我過去。”臟,太臟,可別指望他會靠近一步。

只是,在接過那幾枚銅板的剎那,芳菲卻是已經極為滿足地笑了開來,那朵笑花燦爛到那張即使抹了藥膏而顯得平凡的臉容也在剎那間耀眼了起來。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鬼刃只是外表看來壞而已.......她就知道。笑意,在整張臉上蔓延,她點了點頭,然後,捧住那幾枚銅板,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上前去.......

銅板掉進破碗時,發出了鋃鐺清脆的聲響,那些個乞丐便是個個匍匐在芳菲跟前,一個勁兒地謝恩。這個女人.......倒還知道平均分配嘛......不然,那些個乞丐只怕已經搶起來了吧,人的劣根性.......鬼刃笑著,目光帶著或許連他自己也不太明了的柔和始終註視著芳菲的身影,只是,下一刻,目光不經意地往那幾個乞丐當中這麽一瞥,卻是瞬時怔住,那眼神由之前的怔忪慢慢轉為驚天的恨意,盯著某一處某一人,狠狠......瞪住......握在寬口長劍劍柄上的手一個用力,掌下長劍嘎嘎作響.......殺氣正濃.......

紅亮的閃電,像是一把犀利的鐮刀,將黑沈的天空扯裂一道閃亮的口子,“轟隆”一聲雷響過後,雨,嘩啦啦地下了下來.......

老乞丐身上的衣衫已經爛到不足以蔽體,更別說避寒,廟裏的位子已經被其他年輕力壯加霸道的乞丐搶占完了,而他,只能蜷縮著身子勉強在這破廟的檐下躲雨。衣裳下的皮膚已經汙垢重重,多年沒有清洗,只是,他卻是混不在意,將那塊兒硬從某只野狗嘴裏搶下,還因此付出被咬跛了一條腿才換來的骨頭啃到再啃不出半絲的肉味,他才戀戀不舍地將骨頭從嘴裏取出,一雙已經完全失去了光澤的眼,神思迷亂地望著手裏的骨頭,卻像是把它當成了某樣有生命力的東西,嘴裏一直念念有詞著。一個乞丐出來解手,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又進去了,反正都知道,這老乞丐早就瘋了,所以,他嘴裏的那些瘋言瘋語,誰能聽得懂,誰又想要去聽?

不遠處,一把傘下,站著兩人,被閃電偶爾照亮的瞬間,讓人可以瞧出,那是一男一女,只是,出現在這樣的雨夜,出現在這樣的地方,卻終究讓人覺得有些詭異。“芳菲,你很奇怪,下這麽大的雨,我為什麽還要出來對不對?”目光幽沈地盯視著前方某一處,鬼刃突然開了口,只是那語調中帶著芳菲不喜歡的,那種冰冷的嘲諷和尖銳。努力地踮著腳尖,將傘遮在兩人的頭頂,卻終究還是避免不了,濕了一肩。“你知道嗎?前面有一所破廟,破廟門口坐著一個老乞丐,看起來,有夠狼狽。而那個人.......據說應該是生下我,我應該喚做爹的男人。”鬼刃像是根本沒有在意芳菲有沒有在聽,只是冷凜中帶著恨意,譏誚道。芳菲舉傘的手微微一僵,因著那句話,而心頭生疼.......

雨,下得很大,不一會兒,破檐便滴起了水,串成了串兒,織成了簾兒。老乞丐拼命往裏縮,但傾盆的雨勢,還是把他那身本就破破爛爛的衣裳濕了個通透,閃電,一下接著一下,悶雷,一聲響過一聲.......

再一記閃電的明滅中,老乞丐以為自己看到了幻影,那是一個模糊的剪影,高壯而頎長,倒提長劍,恍如勾魂的修羅。漸漸近了,近了,然後,老乞丐看清了那張臉,看清了那雙盛載著恨意的眼,看清了那眉梢流轉著妖異嫵媚的朱砂痣。只一瞬,只一瞬,他恍如墜入了糾纏一生的噩夢,本就迷亂的眸子霎時被惶恐和驚懼所暫滿,緊接著,便是抱頭驚恐地吼叫了起來,“艷奴,艷奴.......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你饒過我,你饒過我.......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啊.......是林老爺看重了你,我只是幫兇而已,我沒有要逼死你,沒有要逼死你.......是你自己想不開,是你自己想不開,有福不會享,非要跳樓自絕的.......不關我的事啊,不關我的事啊.......”

“是虧心事做太多了麽?所以.......才會以為是厲鬼索命?”嘲諷地勾著嘴角,即便是在大雨傾盆中,被淋了個透,鬼刃那雙仍然停留在一步開外的眸子,還是噙著嘲諷和恨意,冷冷而譏誚地盯視著抱頭哭叫的老乞丐,厭惡,恨意,殺氣.......一一流轉而過,那張被雨水不斷澆淋的臉孔,那一瞬間,真的恍如修羅.......

老乞丐被近在眼前的臉孔再次嚇到面如土色,驚叫了一聲,迷亂的眼底只看得到那一聲夢魘的眉梢朱砂痣,就是因著這一顆朱砂痣,就是因著這一顆朱砂痣.......“艷奴.......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怪我.......你要報仇去找林老爺,去找林老爺.......你要給哪個男人守節是你的事,逼死你的是林老爺.......硬要你兒子的也是林老爺........誰讓你兒子誰不像,偏偏長著一顆跟你一樣的朱砂痣,他活該.......活該被糟蹋.......”

“你說什麽?”一個箭步上前,再顧不得什麽臟不臟,鐵掌般的手便是緊提起破爛的衣領,將瘦弱的老乞丐拎在半空中,恍如修羅的臉一個俯近,鬼刃咬牙追問道,一雙眼裏,全是不敢置信。

被那驟然俯近的臉,嚇到險些翻起白眼,老乞丐有些有氣無力,雙腿一個哆嗦,一泡尿便是和著雨水,嘩啦啦拉在褲襠裏,“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將那小子養到......幾歲我記不清了,但是好歹這麽幾年.......反正林老爺早晚要他,我.......我要點兒飯錢不........不過分吧.......”

手一松,那老乞丐被毫不留情扔在地上,然後便是哆嗦著雙腿,一刻不敢多留,連滾帶爬地逃走了。鬼刃卻是恍若未覺,只是一雙矍鑠的眸子,卻滿是不敢置信地暴睜著,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那是什麽?剛剛.......剛剛他聽到了什麽?剛剛.......剛剛他聽到的,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人間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七)

原來是這樣。原來.......竟是這樣?曾經想過千千萬萬個理由,卻沒料到是這一種。因為不是親生的,是嗎?是啊,連親生父母也可以把孩子丟棄,何況還不是親生的?人之常情啊,人之常情.......人,不就是如此麽?顧不上滂沱大雨,鬼刃便是趕在城門關上的前一刻,出了城,冒著漫天的大雨,在黑夜裏疾走著,不知不覺,竟走上了離城外的君離山上。足下一頓,他驀然停下,僵了片刻之後,他驟然仰頭,任由瓢潑的大雨沖擊著他的臉龐,他卻維持著那樣的姿勢,牽起嘴角低低地笑了起來,然後笑弧漸漸地扯大,笑聲也是越來越大,和著那雷聲轟轟,那在雨中,倒提長劍的身影,真的.......恍如修羅重生。

“鬼刃——”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小心翼翼的呼喚。鬼刃的笑聲倏止,驀然回過頭來,那雙因著殺氣和憤恨盈滿的眸子,泛著駭人的紅.......面前芳菲的景況很顯然的,狼狽亦然。天色自然對她沒有影響,可是這樣的天候,這樣大的雨,還要在陌生的山路上,奮力跟上疾走的鬼刃,結果......可想而知。手裏的傘確實還撐在頭頂上沒有錯,但似乎根本沒有起到什麽作用,雨還是將她濕了個通透,一身衣裳上還沾染了不少泥汙,撐傘的手上,甚至還有幾許擦傷,透著殷紅的血絲。一頭半挽的長發更是淩亂不堪地鋪蓋了一臉,那張臉容蒼白驚惶,無助,不安。

“別跟著我。”鬼刃卻是咬著牙狠聲丟下一句話,便是驀地轉身繼續往上山的方向走去。

“鬼刃——”芳菲急急地邁開步子追上,但終究還是不習慣這又濕又滑的山路,足下一個趔趄,便是狠狠栽倒下去,手裏的傘脫手而飛,另一手下意識地往旁一撐,結果跟之前無數次一樣,還是被泥土間的山石狠狠擦過,傷了,痛了,沁出腥味的血.......幾不可見地微顰起眉,那一刻,她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痛叫,只是急急地想要從泥濘中爬起身來,去追鬼刃。不只因著怕被他丟下,更因為.......更因為在破廟外時,從那乞丐語無倫次的驚惶自語中,拼湊出鬼刃經歷的那些事的大概,讓她.......她放心不下他,怎麽放心得下啊?一只手,卻在這時驀然伸出,箍住她的肩膀,將她自泥濘中拉起。從那手熟悉的力道和熟悉的溫暖間察覺出那人的身份,芳菲蒼白的臉上,便是噙起一抹淺淡,卻絕對歡欣的笑,“鬼刃——”鬼刃卻是一言不發,只是狠狠掃了她一眼,便是拉著她重新邁開了步子,只是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卻終究還是放緩了步子,然後,有著那手的扶持,芳菲終於,再未跌倒.......

君離山上,有處還算隱蔽的山洞,當然不是鬼刃一個人發現了,不少離城人都知道它的所在,不過,在這樣的雨夜裏,也算是很好的去處了。一進山洞,鬼刃便是冷沈著一張臉,松開了芳菲的手,一言不發借著閃電偶爾亮起的光,快速地在山洞內逡巡了一遍,在確定沒有什麽野獸之後,便是將山洞裏能尋來的幹柴集成一堆,兩指一扣,隨著雙唇無聲地蠕動,一束火光直射那堆幹柴,乍然一聲空響,火,便已經燃了起來。光亮,溫暖,終究是掃淡了雨夜裏的一絲涼薄。

“去火邊待著吧!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們就上路。”淡睨了一眼芳菲渾身濕透,被凍得輕打著顫的狼狽模樣,鬼刃眸色一黯,便是輕道。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進離城的,何苦走這一遭?難道就只是為了那一個不堪的真相麽?何苦?一種窒息的痛轉瞬間便又掐住了他的喉嚨,讓他一時間竟覺著難以呼吸,匆匆瞥了芳菲一眼,便是邁開步子,越過立在洞口的她,欲重新走入洞外的雨夜中。

“鬼刃。”淺淡,坦然,芳菲終究還是芳菲,雖然心頭有太多太多的驚惶無助,有太多太多的心疼和無奈,甚至是不安,但她卻還是冷靜的,還是坦然的,甚至,從未有過的犀利,“想逃了嗎?你做錯了什麽?你到底犯了什麽天大的錯,要承受這一切?被拋棄,不是宿命,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沒有爹娘又怎麽了?我們還不是長大了,不是麽?所以,你需要逃麽?有什麽能讓你逃的?”她認識的鬼刃,雖然脾氣很不好,但卻是始終狂傲自信,這樣的逃避,她清楚,是因著那深埋的傷口太痛太痛了,可是,除根的方法,是完全將腐肉挖除,待到新肉重新長出來的時候,才能痊愈,不是麽?

“你都聽到了?”鬼刃背對著她輕問,嗓音緊繃著。深吸一口氣,他轉過身來,以譏誚自嘲的目光,盯視著芳菲略顯蒼白的臉容,她看不見他此時的神情,但卻覺著從未有過的貼近他的心,有些痛,因為心的貼近,往往都是感同身受。“所以,你也應該知道了,我不僅僅是被拋棄,而是被他們賣給別人.......我很臟的,我總是不喜歡別人碰我,總覺得別人臟,其實我.......我才比什麽人都臟.......”

“鬼刃——”心口一縮,芳菲囁嚅著喚了他的名,卻突然無言以對。

“怎麽?現在,你也覺得我很臟了,是不是?不過你放心,我再臟,以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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