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未谙風月,道說永相隨(二)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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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柱,直伸入頭頂海水之中,瞧不見頂端。略略蹙眉,想來,這裏便該是沈龍潭的水底行宮了吧?

鳳淺羽卻像是沒有在瞧眼前的宮殿,只是神情卻有些恍惚,“雲,你有聞到什麽味道嗎?”

“呃……好象有一股蘭麝香,這怎麽了嗎?”這跟她不進宮殿有什麽關聯嗎?撇開那只猰貐不說,他們今天的目的就是這處宮殿,何況,淺羽對此行一直是堅定非常不是麽?為何到了近前,卻突然裹足不前了?

怎麽了?她也不知道怎麽了。這股味道卻讓她的心緒不自覺地翻騰,只是那心緒卻覆雜得讓她難以辨明,空白一片的記憶中搜尋不出一絲關於這味道的痕跡,但她知道的,那就是,不要靠近,雖然感之的未必是危險,但直覺就是告訴她,不要靠近,仿佛只要靠近了,有些東西就會變了……

“先別想這些了,那怪物不是進去了嗎?先擒住它再說!”雲落騫註意到近旁的珊瑚叢裏那泛著騷腥味的淡綠血跡,雙眸泛起興奮的幽亮,足下未停地往殿內竄去。

“不可以!雲!”眼前白影一閃,駭得鳳淺羽驚叫,但卻晚了一步,他已竄身而進,她略一咬唇,沒得選擇,卻沒有遲疑地尾隨他奔了進去。

宮殿裏由於無人打理,而珊瑚叢生,有些迂回曲折,順著那淡綠色的血跡,他們穿過珊瑚叢間狹窄蜿蜒的石道,眼前豁然一亮的同時,他們已經站在了一間寬廣的天然石室中央。那封閉的石室中卻因四下遍地的各色晶石而顯得亮如白日,最讓人驚異的是,那滿室透明的晶石中卻有著一座美倫美幻的女子雕像,那雕像的容顏她曾在鏡中瞧見過不止千百次,是她,竟是她!那一眉一眼,竟都是那般的神似,仿佛那一刀一刻,都傾註了刻像之人全部的感情。那是多麽強烈的感情,為何,竟從一尊無生命的雕像中,嗅出了思念的味道?那一瞬間,鳳淺羽心底怪異的心緒在一剎那澎湃之極點,她的手,那雙青蔥般纖細的手,下意識地揪緊了雲落騫的衣角。

雲落騫的神色也有了瞬間的驚變,他回過手,握住她沁出冷汗的手,眸裏的幽光暗轉,他卻沒有半分的遲疑,牽住她舉步便走,“我們回去!”

“我一直在等,等著,沒日沒夜,無生無死,我已經數不清自己等了多久,等了多少年,多少月,我只是一直等著,但終究,我還是等到了,我的淺羽……”低沈暗啞的男音仿佛從地底傳來,森冷中泛著詭異的狂喜,卻讓鳳淺羽的精神緊繃到了極致,手心的沁汗更多了。

晶石叢裏隱約現出一到淺淡的人影,鳳淺羽緊盯著那抹人影,突然間,那人影急速擴大,一股強勁得仿佛可以在瞬間粉碎所有的氣力攜著那驟然而至的黑影,往他們所站的方向急速而來,卻是往雲落騫的方向掃去。

在黑影將至的同時,鳳淺羽陡然清醒了過來,她很清楚,雲落騫根本躲不過,反應過來的同時,她利落地將雲落騫往旁邊一推,在那一道黑影在她驟然放大的瞳孔中映射出來的同時,她額間的粉紅印記卻在瞬間灼燙起來,在剎那間驚恐的同時,眼前一黑,她再也承受不住地墮入天旋地轉,在沈浸黑暗的同時,一個名字在驟然浮現腦海…….焚淵……

作者有話要說:

☆、笑拈紅豆,西樓月遲疑(六)

火,吞噬所有生命的火焰在蒼藍的天幕下燃燒,轉瞬間,幾乎燒紅了整遍天空,燃盡了一山的生氣,那火,除了燒紅之外,還變換著各色的流光異彩,那樣的火焰,美麗而慘烈,她記憶深處再鮮明不過的記憶,天火,那是天火,……鳳凰天火……可是,就在別頭的瞬間,她美麗的水眸中卻在剎那呈現出滿滿的驚惶與絕望,一聲撕裂般的呼喚沖口而出,“阿爹——”呼聲的同時,她旋過身,就要轉頭往那火光最盛處奔去。

淡淡的蘭麝香攜著輕袖覆上她的手,適時將她扯住,那張臉容俊美得不似男子,唇如春花,眼若秋波,連眉眼也細膩得如同白瓷,“淺羽……”他輕喚著她的名,那神態間的柔情似水。

她的眼茫茫然地望著他,毫無焦距,“阿爹說過……我們是被神所拋棄的一族……”

“但是,我可以為了你,拋棄神……”他虔誠地允諾。

他的話總算引起了她的反應,她望著他,神情間有著微微的動容,但轉瞬間,卻又隱逸堅定,“可是,不行!我必須回去,我阿爹,阿娘,弟弟,妹妹,還有……還有玄蒼……他們都還在……我所有的愛和繼續活下去的理由……都在這兒……”語畢,她用力睜脫了他的手,然後義無返顧地奔進了那火光最盛處。

“阿爹——”火焰的源頭端坐著一名黑袍的俊秀男子,那斂目的姿態平靜而泰然,絲毫不為身處火焰中間而有絲毫的畏懼與焦灼。脆生生的呼喚漾著驚惶,伴隨著淺碧的纖影隨風蕩進在熾熱的烈焰中幾乎焚盡的聖殿之中。隨著這聲呼喚,那原本安定自若的男子卻在瞬間陡然睜眼,眼眸深底流露的卻是全然的惶然。“阿爹,你不可以,不可以……”鳳,是不死鳥,可與天地同荒,日月同壽,但唯一一樣,可以讓不死鳥在一夕之間形神俱滅,徹底消失於天地之間,那就是……離魂……離魂……“阿爹——”她不愛哭的,可以,眼淚,卻不期然間氤氳眼眶……

火焰深處的眸子在火紅的流光異彩中轉換色彩,再一瞬間,他像是有了決定,“玄蒼——”他低喚著某人名字的同時,手指微屈,拈起一個訣,兩束銀光沖破焰火印向她的額頭。火焰深處的黑眸流露出淡淡的不舍,“淺羽,我的女兒……淡忘這一切吧……女兒……”

“不——”淚眼模糊,驚恐地瞠大,高大的人影走近,一身浴血的鎧甲,冷漠中卻隱帶心疼的綠眸,玄蒼……身側的蘭麝香拂面而來,她的身子卻在向後傾倒的前一刻,被人攔腰抱起,臉頰擱著冰冷的鎧甲,還隱隱嗅聞到淡淡的血腥味,卻讓她在淚眼迷離中感到心安。那攜著蘭麝香的精致雅袖又襲來,但卻在碰到她的前一刻,遠離了。

冷凜的嗓音帶著警告鈍響在空茫的耳畔,“你沒有資格碰她,而且,你再沒機會靠近她!”

火焰像是散去了,卻在一瞬間遍布白霧,然後,再也搜索不出半點的記憶,空茫一片,只餘一張張漸第模糊的臉,阿爹,阿娘,輕嵐,翎兒,焚淵,還有……還有玄蒼……玄蒼……

“玄蒼……玄蒼……”床上昏睡的人兒汗濕著發在枕上來回翻轉,蒼白的臉上已是淚流滿面,無聲的啜泣聲越來越響,眼淚從緊閉的眼瞼內淌出,嗚咽聲聽來幾乎讓人為之斷腸,“阿爹……不要,阿爹……玄蒼……”

“淺羽……”雲落騫聽見床上的人兒有動靜,連忙撲到床畔,臉孔卻也早已失了血色,連唇瓣也帶著幾許毫無生氣的死灰。

“阿爹……玄蒼……”他借著握著她的手將溫度傳遞給她,稍微平覆了她的心緒,她卻仍然小聲地啜泣著,嘴裏不住喚著腦海裏那些漸第模糊的臉兒人名……

玄蒼?又是玄蒼?這個名字讓雲落騫的眸子微瞇,目光凝在床上汗濕的絕麗容顏上,眸色暗轉,陡然憶及數日前的情景……

那一日,在被淺羽推開的下一剎那,他回過頭,卻見淺羽暈倒在地,慘白的臉色擰疼了人心,然後,就在一眨眼間,一個藍衣雅袖,俊美得不似尋常人的男子攜著俊雅的蘭麝香立在滿殿的晶石異彩中,仿佛連頭頂也泛起光暈。只是,那張俊雅的臉容卻呈現著幾許怪異的激狂,灼熱的眼定定凝視著地上的人兒,終於,終於顫抖著,探出了手,可是,就在快要觸及地上人兒的前一刻,一股奇異的熒光從昏睡的鳳淺羽掌心的那枚銀鎖螢石中射出,硬生生打偏了他的手,讓他甚至還站不穩地倒退了兩步。

雲落騫驚異地看著這一幕,他很清楚,眼前這人的法力只怕是深不可測,淺羽的身份固然神秘,只怕,她確實是浴火重生的鳳凰之女,但昏睡的時候也不至於……他早已知道那枚銀鎖螢石不是凡物,方才那道銀光,卻分明不是鳳之火……

那美若天人般的男人怔怔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和地上昏睡的人,好一會兒後,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淒惶而慘烈,“龍淚?龍淚居然在你身上?玄蒼……哈哈,玄蒼……你不在她身邊,所以,你也不讓任何人接近她……哈哈,玄蒼啊玄蒼……”

那笑得發狂的人讓雲落騫心裏發毛,但他卻急切地撲上前,想要將地上的淺羽扶起,可是就在觸及她的前一剎那,他被一道瘋狂的勁道一把甩開,“你是個什麽東西,你也配碰她?”喉間一腥,他不由自主地吐了口血,擡起頭,卻見那男人居然眼神狂亂地盯著他,“鳳之血?居然除了一個玄蒼,還選了一個凡胎,這樣就能護住淺羽了嗎?不!鳳出二女,離朱就要回來了。這是天命。既是天命,人力如何能違?明知不能為而為之,真不明白啊,鳳夕沈啊鳳夕沈,你究竟在想些什麽啊?鳳夕沈……”那男人瘋狂地笑著,然後笑著走了,但那笑聲卻響徹在滿是晶石的宮殿中,久久不散,即使是數日後的現在,一經想起那笑聲,他仍覺可怕……

“玄蒼……玄蒼……”床上的人兒又低泣了起來,喚回他的神魂,卻見淺羽額上那道粉紅色的印記漸漸轉亮,像是要燃燒起來似的,床上的人兒也像是因那灼燙的溫度所煎熬,臉色由白漸轉紅,燒燙得厲害……

見她這模樣,雲落騫自然知道她的記憶眼看著就要沖破那道封印的禁錮,可是……他的眼中轉過萬般思緒,掙紮了片刻,他陡然間用力咬破手指將殷紅血滴落在她額間,並默念了一句訣,就見她額間燒灼的印記慢慢地平覆了下去,也漸漸地不再囈語連連,好一會兒後,她平靜下來,總算沈沈睡去。而雲落騫望著她還算安定的睡顏,眸色裏沈澱著許多的掙紮與歉意,好一會兒後,他沙啞地在她耳畔低語,“對不起,淺羽……”

“你在幹什麽?”毫無預警地,身後驀然傳來一聲詰問。因全心凝註著鳳淺羽的雲落騫不自覺地放松了警惕,以致於根本沒有察覺到門扉的開啟,更沒有發現到不知何時,一襲紅裙的百裏雙雙已經端著托盤立在了他的身後。托盤上好煎好的藥正隨著陣陣白煙的騰裊將藥味彌漫在整個室內,百裏雙雙卻是一臉愕然,震驚,兼憤怒地盯視著雲落騫,很顯然,將他方才的舉動都看在了眼裏。

雲落騫卻是垂斂下眸子,半晌無語,只是一手輕柔地為重新陷入平靜,兀自沈睡的鳳淺羽將被子掖合,輕柔地撥弄著她額前汗濕的長發,另外一只手,卻是攜著緊密堅定的力道,緊緊地握住鳳淺羽的手。

“嘭”地一聲,托盤被人用力往桌上一灌,碗內濃黑的藥汁甚至因那力道而潑灑出些許,室內的藥味登時更濃了。百裏雙雙卻是幾個箭步沖到床邊,沖著雲落騫便是劈頭道,“你別裝傻!你以為你不說話,不承認,我就不知道了是不是?淺羽姐姐額上的封印馬上就要解開了,你為什麽要壓制它?”

半垂的眸子深處,暗湧重重,雲落騫卻還是沈默,松開緊握鳳淺羽的手,然後輕柔地將之放入被中,慢慢站起。卻是以方才的輕柔絕不相稱的力道拽起百裏雙雙,將她拖出了房門。門無聲合上,百裏雙雙在反應過來的同時,已經被一個力道甩到了墻上,一只手已經如鐵鉗一般箍在了她頸項之上,只許少少幾分力,就能瞬時奪去她賴以生存的呼吸。她擡頭,望著雲落騫陰沈的臉孔,幽黑不見底的眸子,卻不知為何,沒有一分的懼怕。平靜地聽著雲落騫的警告,“你記得!不該說的話,你倘若透露出一字半句,這個世上,就再不會有百裏雙雙這個人。”

“你會嗎?”平平淡淡地問著,百裏雙雙不相信他會怎麽樣,這段時間不長,但也已經足夠讓她了解到面前這個總是嬉皮笑臉,看似輕佻慵懶的人究竟有著怎樣一副心腸。她不相信,他會下狠手。

“我會!”熟知,雲落騫卻答得鏗鏘,就連眼裏瞬時閃現的狠絕也堅決得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百裏雙雙怔然無語,登時想起那日他渾身浴血地護著鳳淺羽從沈龍潭中鉆出的情景,失去了銀鎖螢石的護衛,他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將鳳淺羽自湖底帶出,見到她的那一剎那,也只是慎重而堅持地交代著,那一句,自他們相識以來,第一次充滿了乞求的句子:先救她。在終於等到她點頭之後,他才放心地昏了過去,只是,牢牢摟住淺羽姐姐的手卻是自始至終都沒有松開。後來,她才從映畫口中知曉,他用的,是滄溟雲家密不外傳的絕技。卻是在危機時刻,方能釋放的能量,那樣的釋放,極有可能付出同歸於盡的代價。可是,他賭上了自己的命,終究只是為了守護那個人。他受的傷其實遠比淺羽姐姐重,可是,從昏迷中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掙紮著從床上爬起,守在淺羽姐姐身邊,寸步不離。就連此刻,那張好看的俊臉之上,都還沒有恢覆血色,那張總是輕佻笑著,如今卻抿得死緊的唇,卻是泛著冰冷的死灰。不知為何,心尖一陣刺痛,百裏雙雙深吸了一口氣,不知是為著心上的疼,還是頸間冷酷的鉗制,她的呼吸一滯,臉色微白。是的,他會。為了淺羽姐姐,她相信,他會。應該說,為了守護那個人,他可以不顧一切。

百裏雙雙陡然一白的臉色看在雲落騫眼裏,卻成了目的已達。收回了手,他旋過身,輕推門扉,邁步欲進。

“你在害怕對不對?”身後卻傳來百裏雙雙犀利地問句,一針見血,直刺心房。讓他方欲碰觸門扉的手陡地一僵,緩慢垂在身側,只有慢慢緊握成拳頭,才能稍稍將那顫抖,掩蓋住。有那麽一分不忍,百裏雙雙略垂下眼眸,最後,還是繼續犀利地剖析著某人深藏的內心道,“因為你害怕,所以才用那樣的方法逃避是不是?可是你要知道,這世上,有些事情不管你再害怕,也終究是會發生的。逃避,無用——”話落,百裏雙雙深深看了一眼,那背對著她,僵滯在房門口的頎長身影,明艷的眼瞳深處掠過一抹嘆息似的暗影,她旋過腳跟,轉身離開,一廊寂靜。

而雲落騫卻是怔立在原地,面前便是隔絕了他跟鳳淺羽的那一扇門,他握成拳頭的手,卻輕顫著,喪盡了推門的力氣。廊上的風穿來過去,他的影子始終靜謐地投射在門扉之上,久久,久久.......久到天色暗下,入目間,天與地都融合成了同樣的顏色,糅合在同樣幽黑的眼眸深處,混沌,難分.......

作者有話要說:

☆、桃花枝上,不肯放人歸(一)

沈著一張臉,赫連闕的臉色黑得不能再黑,將手裏所拎的酒壺丟進回瀾的手裏,便是返過身去,走開來。望了望赫連闕因幾日來怒氣和郁悶累積而愈發僵硬的背脊,回瀾唇間溢出一記嘆息。收回視線,她轉過身,拎著那酒壺走到不遠處,那所緊闔的院門之前。門前方寸之地,那處強大的結界唯一的罩門。可是,那門前,卻橫躺著一個人影,不偏不倚剛好阻住了全部可能繞過的空隙。那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像是絲毫不在意那地上的臟汙,兀自癱成大字,腿腳舒展,睡得安適香甜。

漾起一抹笑,回瀾俯下身,輕喚道,“大叔.......大叔......你的酒.......”話未落,回瀾被眼前黑影一晃,嚇得一怔,回過神來時,掌中已空,手裏方才的那滿載的酒壺已經不見了蹤跡。這會兒正拽在一只寬大,卻臟汙的手中,面前原本橫躺在地的人已經在嗅到酒香的同一時刻,便迅疾的彈起,劈手奪去那酒壺,拔開壺蓋,仰頭便灌了。回瀾有些忍俊不禁,無奈笑笑,“大叔.......”

那雜亂長須下的大嘴卻已經是毫不含糊地湊上酒壺口,仰頭便是猛呷了一口,緊接著便是溢出一聲享受的嘆息。那雙長須遮掩後,仍同初見時,給回瀾的印象一般,清亮非常。“丫頭!幸虧你知道我肚裏的酒蟲正在上竄下跳啊!”說罷,爽爽朗朗一笑,那雙清亮眼睛在望向不遠處背對著他們,站在那一遍被凝結住時光的桃林前的赫連闕時,卻轉而掠過一道沈光,長須下的唇撇了撇,男人絲毫沒有掩飾對赫連闕的不滿,譏誚道,“這小子怕是也就這點兒跑腿兒的用處了吧?不過年紀輕輕倘若連這點兒用處也沒了,那也算是白活了。只是.......丫頭,就看上這麽一個只有這點兒用處的臭小子,你就不覺得委屈?”

偷覷了一眼身後已經生了幾天悶氣的男人,果然.......赫連闕聽見了,轉過頭來,死瞪著那渾身襤褸的男人,雙瞳裏幾乎噴出火來,若非死咬著一口牙,她不會懷疑,他緊提在手裏的那口劍,一定會毫不猶豫就這麽朝著這邊,劈頭砍過來。咧開嘴,有些無奈地笑了,這兩個男人,從初見之時,似乎就註定了,不對盤。“大叔——”他明明知道闕哥哥經不得激,卻還老是把闕哥哥氣到內傷。

無奈,渾身臟汙的男人卻是絲毫沒將回瀾口中隱隱的哀求聽在耳裏,更不將赫連闕彰顯的怒火放在眼裏,兀自嘖嘖嘆著氣,“哎呀!脾氣真是不好啊!丫頭啊丫頭,你呀,真的該好好考慮考慮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臟汙的大掌在赫連闕燃燒得更加旺盛的怒火裏,抓住了回瀾雪白滑嫩的柔荑,那雙清亮的眸子,卻是斂去了之前的譏誚,沈靜地凝望著回瀾透澈的雙瞳,輕吐的字句,卻是從未有過的語重心長,甚至帶著一絲隱隱的晦澀,“丫頭!大叔是說真的,你必須知道,跟郇山劍派的人糾纏,你會吃苦頭的!”

“你這話什麽意思?”一柄長劍便是在他話落的同時,破空而來,直指他鼻尖。劍未出鞘,劍中森冷氣息卻已經透鞘而出,更別說,赫連闕那張已經鐵青到近黑的臉孔,煞氣與殺氣並存,咬著牙吐出的字句,沙沙森冷。

那男人卻是對著赫連闕咧嘴一笑,氣死人不償命地笑開一口白牙,“意思很明白,除非你是傻子,不然應該能聽懂吧?”話音稍頓,他斜瞟著抵在鼻尖上的長劍,沒有半分的懼色,反而譏誚地勾起唇角,嗤哼一聲,道,“拿劍指著我是麽?你.......打得過我麽?”

天吶!又來了。左方人那冷冷淡淡的嗤哼,和那句“你......打得過我麽?”,隨後,右邊那人身上愈形高漲的怒氣襲來,回瀾渾身無力地翻了翻白眼。看看這個,再瞧瞧那個,無聲嘆息。現下的情形,真的.......很古怪。

事情,卻還要從那一日說起。那一日赫連闕投劍過去,便是要劈開院子外的結界,熟知一個酒葫蘆從後面急射而來,硬生生打偏了赫連闕的長劍,自己也被劍鋒劈了個稀巴爛。糾纏間,回瀾驀然回過頭去,便瞧見一個有些陌生,卻又有幾分熟悉的身影,略一思慮之後,她便是驚訝地乍舌呼道,“大叔?”

酒葫蘆的主人就是眼前這渾身邋遢的男子了,也就是那日她在燈會上無心幫過的酒鬼。那酒鬼在瞧見她之後,也是微微一楞,然後便是打起呵欠,閑淡道,“小丫頭,是你啊!”而後,便是對上尋了劍回來,一臉陰沈和戒慎地盯視著他的赫連闕,嘴上笑道,“郇山劍派的弟子啊?這結界已有百餘年之久,是當年你們郇山劍派前任掌門鬼刃親手所布,方才我使那招你應該不會陌生,我想,你應該還沒有資格學才是。是了.......除非是你繼任了掌門才有可能修習那套功法,所以......你覺得,你能成功放倒我,然後......劈開那道結界麽?”

“你到底是誰?”一瞬不瞬地盯視著他,赫連闕咬牙問道。這男子一身邋遢,清亮的眼中卻透出幾分不凡的氣度,不是郇山長存的浩然正氣,卻有些閑適的與世無爭,甚至是毫無眷戀的死沈.......這樣的一個人,不該與他們郇山有所牽扯的,可是為什麽,他卻會他們郇山前任掌門鬼刃獨創的,只能郇山掌門才能修習的密傳功法——天璇訣?

“想要知道我是誰?”男人咧嘴一笑,笑得有那麽幾分不懷好意,“可以啊,只要打贏我!不過.......”臟手彈彈襤褸的袍子,然後毫不在意地在那兩扇合起的院門前,就勢在地上一個橫躺,男人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然後丟下一句氣死人不償命的話,“你覺得.......你打得過我嗎?”便是沒再瞧一眼赫連闕額角抽搐,青筋暴露的臉孔,便是合上眼,徑自旁若無人的會周公去了。

然後.......就成了現今的模樣。

“大叔——”望了望左邊的人,“闕哥哥——”在瞧瞧右邊的人,處在對峙中心點的回瀾無力地軟下身子,往地上一蹲,唇間溢出無奈嘆息。

“把剛剛那句話,收回去。”持劍的手,未動分毫,不偏不倚地直指男人的鼻尖,赫連闕只是冷著嗓音,一字一頓道。

“哪一句?”男人還是勾唇,笑得譏誚,片刻之後,才像是恍然大悟道,“哦——是丫頭被你纏上,就要有苦頭吃這一句麽?為什麽要收回去?我有說錯麽?”無視於赫連闕更加鐵青的臉色,男人的眸色也冷了下來,唇角譏誚的弧度,卻是更深了,“鬼刃,秦舒寒......前車之鑒還不夠多麽?現在在加上你這麽一個臭小子........真是好一個郇山劍派啊!”

“我聽你再胡說八道!”手臂一抖,長劍又往前一遞,近到男人的鼻尖已經觸碰到了劍鞘冰冷的溫度。

他卻還只是兀自譏誚地冷笑著,“我是在胡說麽?無論是最終放棄,成了郇山掌門的鬼刃,還是叛出郇山的秦舒寒,都是一樣自私。你——”手一揚,指上赫連闕的鼻尖,男人的音調卻是更冷了,染著淡淡的怒意,“也一樣。明知道不該來招惹,卻還是要糾纏著。覺得對丫頭抱歉嗎?那就趁早離開她,還是像現在一樣自欺欺人地告訴彼此,你們會有明天?你那個師父虛陽子......會好心放過你嗎?還是你該好好弄清楚,當初,他在他最鐘愛的秦舒寒身上,使上了什麽樣的手段?”

赫連闕的臉色一僵,轉而蛻變成蒼白,卻是抖顫著雙唇,半晌吐不出只字片語,持劍的手卻是頹然,一松。

“大叔,你不要這樣說。這不是闕哥哥的錯,是我.......是我離不開他。”回瀾的手輕扯男子襤褸的袖口,嗓音卻漸漸低了下去,眼角隱含晦澀,有些事情,不說,不代表不明白。只是,不願去想,更......不敢去想。

“丫頭,你應該已經見過芳菲了麽?”那縷若有似無的淡淡荷香,便是證據。眼瞧著回瀾一瞬的怔忪,那長須後的唇間溢出無奈的嘆息,“那就是你的前車之鑒,你希望走到跟芳菲同樣的悲慘麽?什麽情深不渝,什麽至死無悔,那個人走了,便從未再回頭,兩個人的山盟海誓,卻只是一個人的地老天荒。芳菲最悲慘的卻是,她一直等著,卻從來不知曉,那個人,其實早就已經丟下她。”

那雙長須遮掩後的清亮眸子中有著隱隱的憤慨和疼惜,卻沒有暧昧的情愫,回瀾有些明白了這個守在門外的大叔對著門內一直等待著某個不會回來的人的芳菲姐姐,有著怎樣的情感。“那......大叔你為什麽不告訴芳菲姐姐,讓她不要再等下去了。或者,把她送到她該去的地方,畢竟.......她已經等了很久了。”

男人長須後看不太真切的臉孔登時一僵,清亮的眸子半轉,有些難言的不自在,“那是我給一個人的承諾。不管我有多麽不滿他的作為,他是我的兄弟。答應過他,在他回來之前替他守護他重要的東西,我就會說到做到。這麽多年了,芳菲就像是我自己的妹妹一樣,雖然我看在眼裏,會覺得她的等待是多麽的不值得,可是.......她等待著,也快樂著。我怎麽忍心把殘忍的真相告訴她,連帶著剝奪這僅剩的快樂呢?”當所有的信守在一瞬間崩潰,當所有在乎的一切,在一夕之間離自己而去,再無法尋回的那種痛,他嘗過,有多痛,他知道。又怎麽忍心讓芳菲也承受?她的一生,快樂,已經太少了。

“那個人.......芳菲姐姐在等的那個人.......是鬼刃麽?”咬唇沈默了片刻,回瀾才輕聲問道,那一廂,聞言,赫連闕也是驚疑地驟擡雙眼,死盯向那男人。男人卻是半張著唇,驚懾之後,卻是沈默了。然而,這樣的沈默已經告訴了回瀾答案,她半垂下眼睫,眸色在瞬間暗淡了幾分,又咬了咬唇,她才低道,“那.......芳菲姐姐的故事.......”

“還是讓我來說吧!”他們身後,一直緊合的門,在這時,倏然被人從內打了開來,隨著一陣幽幽蓮香撲鼻而來,便瞧見那一抹飄忽的纖細身影立在門內,隱隱綽綽,若有若現,那張清秀的面容之上本就已分辨不出蒼白的臉孔只是愈加的透明了,以至於她身後,屋內的景象透過她的身軀,看得異常分明。

魂靈。果然.......是魂靈。手中的長劍因為嗅聞到清晰的鬼氣,而發出寂鳴,在掌中嗡嗡作響,赫連闕提劍的手稍稍緊提了起來。

而那女子清秀的面容之上卻沒有半分的懼色,足下輕擡,在那男人和回瀾驚異的目光中,毅然決然,邁過了那道門檻.......清秀如蓮,幽靜出塵,正是.......芳菲......

作者有話要說:

☆、人間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一)

“餵!真沒想到,你家那幾個老頭居然答應放你下山?”郇山絕頂高聳入雲,傳說中,是除了桑萊山欺雪峰之外,最接近於神之所在的山峰,所以才會成為郇山劍派修行所在。下山的石階全是倚崖而建,深鑿在石壁之中,狹窄只堪一人側身而過,另一邊用鐵鏈錯落所攔,而足下,便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往日裏,飛鳥難見的崖邊,卻有兩道身影從瞧不真切的雲端沿著狹窄的山道緩步而下。那是兩個年輕男子,一黑一白,漸行漸近。那開口的,正是白衣男子,一襲毫無墜飾的雪白長衫,只在腰際束以一較寬的玉藍腰帶,腰帶上別了一把玉骨折扇。劍眉半挑,星眸斜睨,那男子五官含笑凝望身畔同伴,身上自有一番閑淡輕靈,與世無爭之感,一身氣度恍惚已屬世外之人。

反觀那黑衣男子,一襲沈黑色勁裝,長發不羈披散肩頭,幾縷發絲隨意飄蕩在額上,略略遮掩了眉目,卻掩不住那雙矍鑠有神,卻泛著幾分桀驁的雙目。彎起的嘴角寫上的,全是張揚和狂狷。背上一柄寬口長劍,未有劍鞘,只用粗布隨意裹住,跟腰間綁縛的那只刻著陰陽八卦的破葫蘆一樣,都泛著紫光流溢的殺伐之氣。可是這樣一個渾身狂狷不羈,甚至隱含殺伐之氣的人,卻偏偏是郇山劍派上下最為看重的弟子。便見著他帶著幾分狂傲,幾分輕蔑扯了扯嘴角,淡淡應道,“我若要走,憑他們.......攔得住麽?”

“嘖嘖嘖!你這樣的人,怎麽偏偏是個郇山不肯放過的奇才?若我是那幾個老頭子,光忤逆這一項,就定要整治上你無數回了。”白衣男子嘖嘖嘆奇,然後一雙半挑星眸便是含著自相識以來,便從未少過的驚疑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將黑衣男子看了個遍。

“他們不敢!”雙手環胸,黑衣男子停下步子,側轉過身子,面向斷崖那面,狂肆而笑,自有一番睥睨之姿。“因為他們很清楚,郇山劍派要發揚光大,只能靠我。”

“呵呵!鬼刃,認識不是一兩天了,你能不能不要每一次都讓我見識到什麽叫做狂妄自大,好不好?”白衣男子輕嗤出聲,神態卻還是閑適,沒有半分不悅,星眸中掠過一絲光亮,他倏然笑道,“再說了,你該好好感謝我,可別忘了,你那‘天璇訣’少了我,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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