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未谙風月,道說永相隨(二)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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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隱隱閃爍一縷妖異的金銀之光,那是毀滅一切的狂怒之火。“是誰幹的?”

“是.......是另外一邊山頭的石妖,專靠吸食妖力來增長修為!”

“石妖?”輕點著頭,狼夜喃喃輕念,然後,只一瞬,沈寂了許久的墨綠眼瞳整個驚變,集聚起風暴,燃燒起火焰,轉頭望著紛紛畏懼地後退一步的眾妖,那怒,幾乎要焚盡所見的一切,“就一只石妖,一只還需要吸食他妖妖力來增長修為的石妖,本座座下眾妖何止萬千,要滅它,何難之有?你們呢,卻讓他連連禍害本座座下,本座現在真的很懷疑你們的能力,本座以後如何相信你們?如何放心讓你們同本座一道,成就大業,千秋萬世?”

狼夜就這麽立在那兒,不動不移,甚至連音量也沒有提高半分,還是那樣不疾不徐地輕聲說著,卻每說上一句,便是讓眾妖一陣狂抖。喜怒無常,心狠手辣,手段非常,決不姑息,這,就是它們的狼主。它們當中,不會有人懷疑,它們的狼主可以在那樣水墨畫般清麗雅致的笑容中,毫不猶豫地讓它們當中的任何一個灰飛煙滅,何況,它們都知道,它們的狼主,怒了。

“狼......狼主.......請息怒!屬下們決不是怕了那石妖.......實在,實在是因為.......那石妖之所以膽大妄為,不將屬下們放在眼裏,是因為它.......它如今歸屬在.......歸屬在長淵崖那位的座下.......”抖顫著嗓音,吞吞吐吐地道出原委,一雙獸眼滿載驚惶地打量著那長身玉立的水墨男子,只怕下一瞬,便因推卸責任之由,消失於這個天地之間。

半斂墨瞳,修長的手指輕彈著袖口的灰塵,狼夜若有所思沈吟了片刻,“所以說,跟本座做對,也是他授意的?”

“撲通”一聲,眾妖整齊劃一地跪倒,匍匐在狼夜的腳下,瑟瑟發抖。

那一廂,咽下一口饅頭的白茉舞聽出一陣有些大的響動,別過頭來,便是瞧見狼夜神態睥睨地立在眾妖之中,眸色冷寂卻又狂怒,冰與火的交融。有那麽一瞬的怔楞,她卻是隨即撇嘴嗤哼,真是好不威風呢,難怪總是一副唯我獨尊,不可一世的模樣。

“小的們不敢妄自菲薄!也是心知狼主與那位,包括小的們,都是一損俱損。小的們實在不敢自作主張,壞了狼主的大業!”

半揚著頭望著蒼穹,不過短短一刻的時間,夕陽西墜,染紅了半邊天的殘霞散盡,天空恢覆了原本的天青色,整個天地間卻是瞬時暗了下來,日與夜的交替,最是混沌,難分黑白的時候。再垂下眸子,狼夜眼裏卻浮現起殘戾的堅決,“該做什麽就去做,其他的,本座自會擔待!”手一揚,黑白水墨的廣袖在風裏微鼓起來,修長手指微扣,霎時一陣熏風四起,那地上的幾堆白骨便在瞬間化為灰燼,點點飄起,瞬時便是四散在風裏......狼夜仰目,目送風將那些灰白的骨灰點點揚散,墨瞳暗下,熏風轉眼成為狂風,掀起一片屋瓦,摔跌在地上,全是粉碎,“焚淵,莫要欺人太甚!”

白茉舞楞楞地半張著嘴,被風吹得不得不瞇起的眼,努力睜著,凝視著那立在狂風中央,衣衫獵獵,卻半分不動不移的身影,這是她從未見過的狼夜。狡猾,殘戾,權謀算計,驚才絕艷,如今,且不管他是真的要為他冤死的屬下討回公道,還是其實只是為了追討他高不可折的自尊,他,又讓她看見了另外一面。而他,究竟還有多少其他不同的面目,掩藏在這張唯我獨尊,狂妄霸道的面皮之下?

肩上傳來一陣輕拍,白茉舞回過眸,狂風四起中,她半瞇起的眼眸底卻倒映出一個她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刻看到的身影。陡的瞠大了眸子,大師兄......一聲呼喚梗在喉頭,終究沒有喚出。

神色平靜,如果不是白茉舞的出現,早已將過去那個郇山劍派的秦舒寒丟棄在上一世的秦大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道狂風之中的水墨身影,然後淡淡道,“你跟我來!”話落,便是率先轉身,跨出門檻。

白茉舞怔了片刻,也是瞥了眼狼夜的背影之後,轉過身,默默地跟著秦大走離。狂風之中,人來人去,都是.......悄無聲息。

作者有話要說:

☆、未谙風月,道說永相隨(七)

一只被啃了一半的白面冷饅頭就遞到了跟前,那一瞬間,白茉舞的心,瞬間冷了,那心上的冰比他們所立的江邊,那江面上厚約一丈的冰,還要寒涼。微顫著手指,她強自鎮靜地接過那只白面饅頭,將之緊緊扣在手裏,緊到她的五指指尖深深地陷入綿軟的面團中,那只饅頭在她的掌心中整個變形。不知何時,江邊起了風,又飄起了雪,那些如揚花柳絮的雪花在風裏翩躚飛墜,然後,無聲而沒。風吹起白茉舞腮邊的發絲,隨著素色的緞帶在風裏飛舞,她卻是半晌低頭無語,一直維持著那個低垂臻首的姿勢,仿佛一尊栩栩如生的石雕,只是,扣住饅頭的那只手卻是越扣越緊,越扣越緊.......

立在她對面的人,也幾乎是別無二致。唯一的動作,便是遞出那只饅頭,然後,便也是無語,卻是將白茉舞的壓抑一一收入眼底。眸色微微一暗,他慢慢旋過身子,舉步欲走,自始至終,未置一詞。

“為什麽?”一直未曾開口的人,驟然脫口的質問,劃破了黃昏江邊的岑寂。驀地僵滯了步伐,秦大卻是沒有回頭,只是靜立在原處,不動不移。白茉舞眼眸中騰裊得全是受傷和不敢置信,蒼白著一張面容,牢牢盯著背對她而站的人,眼裏,悲涼中蘊著閃爍的淚光,她卻是死咬著牙關,不讓淚落下半滴。她不相信,不相信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她心目中,那個如父如兄的大師兄,她不相信,那個疼她至深的大師兄會這般待她。“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是真的甘心要投在狼夜座下,對他言聽計從,絕無二心,為虎作倀了麽?”

“我與他.......有協定。”沈默了半晌,秦大才沈啞著嗓音回答。

“所以.......還是為了桃灼華?”那個所謂的協定,白茉舞是聽狼夜說過的,只是此時聽來,卻是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將她僅剩的那點兒希冀也刺成了粉碎。臉色愈白,她還是瞬也不瞬,死死盯著秦大的背脊,“所以.......即便是我,你也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麽?”那只被她反手扣在腕上,印上挽花鏈上徽記的白面饅頭,他就不能當作沒看見麽?

“你以為能夠稱霸妖界的狼族之主,會是一個任你愚弄的傻瓜麽?”口氣平平淡淡,秦大還是沒有回頭,語調平靜地陳述著。

“什麽意思?”心頭一突,白茉舞訥訥追問,也許理智的一面,她早就清楚她面對的是怎樣的對手,狼夜的狠,狼夜的心計,狼夜的不擇手段,狼夜的深不可測,都遠在她可以對抗的範圍之內,但她,不願去放棄,總是想要存著哪怕一丁點兒的僥幸。可是今天,毫無預警地被人揭開這個有些難堪的遮掩,讓她的心上的血液,驀地因寒涼,而迅速地冷凍成冰。

“如果你能聽進去這麽一句忠告,那麽你記著,無論是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之下,千萬不要小看了狼夜。”秦大略略偏頭,語調嚴肅,又是讓白茉舞的臉色又沈上了兩分,她又豈會不明白,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向狼夜認輸,即便是臉色蒼白無血色,白茉舞還是死握著拳頭,死咬著牙關,想抵抗心頭越來越濃的寒意。清淺到如風般的嘆息飄忽掠過耳畔,很快融入風雪之中,恍如無物,“倘若你真的知道荊棘海的所在的話,不妨幫幫他。”

“為什麽?”驀然擡頭驚問,白茉舞的眼神裏全是驚愕,全是震懾,全是無法理解,全是不敢置信,不相信方才那句話是出自她最敬愛的大師兄之口,難道.......真的是她錯了嗎?世事變遷,白雲蒼狗,就算是眼前的人真的是跟從前的秦舒寒擁有著同一副軀殼,也許,也終究不再是她的大師兄。

“不為什麽!受制於人,你身不由己。還有.......他的不擇手段,我能理解,畢竟.......這關系著,對他很重要的人!”話落,秦大不再贅言,舉步而走。

這一回,白茉舞沒再出聲喚住他,只是一直繃緊的手臂驀地在頃刻間失了力氣,一松,手裏已經被抓捏得變形的白面饅頭便是從掌間滑落,跌在地上,滾了一圈兒,便很快被漸漸下大的雪,所湮沒.......

不過走了幾步,便看見了站在一排樹幹之後,顯然已經在那裏,聽著他們談話許久的狼夜,秦大卻是沒有絲毫的訝異,不卑不亢,甚至腰桿未有稍彎,只是提劍朝著狼夜輕一拱手,算是招呼,沒有任何的稱呼,這便是他們二十年來,始終如一的相處模式。

狼夜淡淡頷首,擡眼望向那道靜立在雪中江邊,在風裏僵凝著的素色身影,墨綠的眸子暗瞇,眼裏掠過一道流光,他卻是別具深意地笑了,笑意中散發出點點冷厲的意味,還滲透著一絲絲若有似無的殺氣,“秦大,本座.......似乎當真是小看了你呢!”

“又豈敢跟閣下的算無遺策相較?秦某自會竭力促成荊棘海之事,只是,還願......”略一躊躇,秦大握劍的手狠狠一個用勁,指節泛白,他一咬牙,將之後那兩個字,有些艱澀地喚出,“.......狼主能應允一事。”略略收斂了方才不經意間顯露的幾許名門的傲氣,秦大第一次,喚了狼夜.......狼主,卻是矮下了姿態,有事相求。

“哈哈哈.......”狼夜卻是低笑出聲,半晌之後,笑聲方歇,望向秦大的眼神卻是更深幽了兩分,“秦大啊秦大,你即便是拋去了郇山首徒的身份,也曲折不了你那自詡出身名門的高傲,即便是二十年前,你帶著桃灼華來到本座桃霧潭,也是跟本座利益交換,從未說上半個求字,今日.......當真是讓本座吃了好大一驚呢!”

秦大在狼夜跟前抱劍垂首,只是默默承受著狼夜投註在他身上,那銳利如刀,冰冷如劍的目光,不置一詞。

狼夜斂去笑意,輕輕一哼,眸色深不可測,“只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你.......會不會太貪心了?”

“秦某並非強求。荊棘海所在,狼主幾百年求而不得,如今倘若得償夙願,又何須再為難一個女子?她.......她不過只是.......只是一個比普通人稍稍特殊的弱女子而已.......”秦大又往下俯了幾寸,音調裏略帶了幾分倉促。

“她?弱女子?你弄錯了吧,即便是周身功力被禁制,她也絕對跟弱女子三個字,扯不上邊!”狼夜輕扯了扯唇,墨綠的眼瞳深處,不期然掠過一道燦瑩的流光,那個憑著聰慧和口齒伶俐,居然能幾番讓他落於下風的白茉舞,會是弱女子?只是,那流光,終究是稍縱即逝,下一瞬,狼夜的墨瞳又整個幽冷下來,也許,比方才,更冷,“更何況.......你算漏了一樣,她不只是比普通人稍稍特殊一點。她是郇山劍派弟子,一個以滅妖為己任,也絕對有滅妖之能的郇山劍派弟子,你似乎忘了.......本座,正是妖界之首,萬妖之王!你說說,本座能留她不留?”

“可是她畢竟.......”匆匆擡起頭來,秦大的冷靜有了一瞬間的撕裂,早就知道狼夜的冷酷,也知道,這一請求,難以得成,可是,就是因為明了狼夜的冷酷和殘忍,所以,這一個承諾,他一定要。

“畢竟什麽?”狼夜冷笑著打斷他,毫無溫度的目光冷冷地掃過,“畢竟她若為本座帶路,去往荊棘海,便是對本座有恩,是麽?少跟本座說什麽倘若不留她,便是恩將仇報的話。桃霧潭中二十載,你對本座的這點兒了解應該還是有的。再無用處的人,本座都是如何處置的?”幽冷的話語中全是狠戾,眼見著秦大的臉色整個寒白,狼夜卻是極其寒冷的笑了,“不過......倘若是本座覺得有些意思的人,本座還舍不得那麽快殺。也許.......你該提醒你的寶貝師妹,倘若她想活得久一點兒的話,最好,不要讓本座那麽快將她給摸透了。”話落,狼夜扯開唇,轉身而去。

秦大維持著半弓腰的姿勢,楞楞立在原處,越下越大的雪很快沾染上他的眉梢,發際,落滿肩,他卻是渾然未覺。許久之後,他才慢慢直立起有些僵硬的肩,轉過身,望向方才跟白茉舞所站的江邊。大雪彌漫,眼界都是迷茫的雪白,那抹素淡的纖細,柔和的綠,終究是已然消失.......

“小師叔,小師叔——”客棧門外,馬兒行裝都已經備妥,可惜,他們已經去習慣去聽從命令的那人卻是雙手背負身後,立在極致的風口,目光凝註著遠處茫茫雪原中,不知名的一處,已是神游太虛。連著喚了好幾聲都沒有反應,年輕道士裝扮的莫晨洲眉峰一蹙,索性走至赫連闕身側,一邊伸手推了推他的肩頭,一邊揚高了嗓音再喚,“小師叔——”

赫連闕驀地抽回了思緒,只是眨了眨眼,還有些不明所以,只是低聲反問,“什麽事?”

小師叔這幾天真的是有些不對勁,總是動不動就走了神,誰叫都不理,就像是一具失了神魂的軀殼。清了清喉嚨,莫晨洲掩去眸底的隱憂,只是低道,“都準備好了,是不是該上路了?”

“嗯。”赫連闕只是輕輕點頭,一張略顯黝黑的面上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年少的神采飛揚和意氣風發,都如被冰覆,不覆存在了。牽過馬兒,伸手撓了撓馬脖子,赫連闕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眼神又是忽地短暫一滯。別過視線,他若無其事地輕道,“上路吧!”只是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失常,瞞不過他身後那幾名都是難掩憂心的師侄,瞞不過程憲舯帶著惡意的窺視,也......瞞不過他自己。

急促的馬蹄聲漸漸逼近,一人一馬,以著急切中帶著倉皇的速度在他們正要上馬之時,飛速朝他們奔來。地上殘雪不斷飛濺,碎瓊亂玉,迷人眼。那馬沖得很快,轉瞬間就已是近在咫尺,卻還是沒有半分減緩速度的趨勢,赫連闕一蹙眉,彎腰一個俯沖,手一揚,扯住了韁繩,那馬兒揚蹄嘶鳴,卻終究是將那馬兒停了下來。馬上騎士急切地從馬背之上滑下,卻是不由分說便在赫連闕跟前,跪了下來,嗓音微顫中帶著幾許躊躇,“小師叔——”

聞聲回頭,赫連闕的臉色卻是在瞬時驚變,“靖堯?你怎麽會在這裏?”那一身郇山的道服,只是束冠的發箍已經有些歪斜,發絲淩亂,有些狼狽,低垂的臉上有些倉皇和憂急,不是梁靖堯還會是誰?可是......可是.......他怎麽會在這裏?他現在不是應該.......“是不是回瀾出了什麽事?”促聲而問,赫連闕的臉色一變再變,扯住韁繩的手驀地緊抓,那馬兒吃疼地再次揚蹄嘶鳴。赫連闕卻是恍若未聞,那心,仿佛是破了一個洞,倉皇,憂急,掛懷,都通通湧了上來,心急如焚。那一瞬間,他再沒法多想,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他等不急梁靖堯的回答,在促聲問出這一句時,他已經一個縱身躍上馬背,手扯韁繩,雙腿一夾馬腹,輕喝一聲,“駕!”一人一馬,便是如同離弦的箭,朝著方才梁靖堯奔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小師叔,回瀾姑娘是在回桃林古渡的路上不見的。她應該是來找你了!”楞楞回過神來的梁靖堯連忙從地上站起,轉身揚聲急道。而那一人一馬,已經攜著滿眼的碎瓊亂玉,轉瞬間,便是在這餘音繚繞中,沒入茫茫雪原。

眼見這一幕的郇山眾弟子在訝然之後,都是憂心忡忡,只有一人,只有一人顯然是樂見的。程憲舯望著已經不見人影的官道盡頭,唇邊勾起一抹,嘲諷中帶著譏誚,卻是難掩欣喜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

☆、未谙風月,道說永相隨(八)

“嗚嗚......闕哥哥,你在哪裏?.......闕哥哥,回瀾好怕......闕哥哥,你在哪兒?闕哥哥.......”天,已經全黑了,幽暗的密林內,不見天日,只有滿林的積雪反襯出幾許瑩白的光,卻是照亮了那張滿是淚痕,跟雪一樣白的臉龐。嗚咽般的啜泣聲在幽暗的密林內回蕩,在這樣的夜裏,絕對會將沒膽的人嚇個半死。只是,那哭聲的主人卻是止也止不住地不斷抽噎著,裹著銀白雪蛟綃的嬌小身子蜷縮在一棵高大的樹下,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半埋在懷裏那只銀狐的松軟皮毛裏,眼角滾燙的熱淚奔騰下來,淌在狐貍身上的,濡濕了大半的皮毛,而無聲墜入雪地裏的,卻是以更快的速度,凝結成冰。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狼的嚎叫,驚得回瀾陡然擡起頭來,張著一雙蘊著淚,紅腫得像是小兔子的眼睛,四處張望著。然後,四周的黑暗和只辨輪廓的樹木突然變成了能轉瞬便要吞噬人的怪物,從四面八方,撲面聚攏而來。抱緊懷裏的小貍,急急往後一退,即便是在雪蛟綃的遮蓋下,仍然凍得有些麻木的雙腳登時一個趔趄,摔跌在雪地裏,背脊避無可避地輕撞上身後粗壯的樹幹。有些吃疼地輕呼了一聲,柔嫩的掌心被粗礪的樹皮擦傷,回瀾望著掌心上沁出的血絲,一向清澈晶亮的眼,瞬時暗淡了下來,想要找闕哥哥,悄悄在許正清他們的視線裏逃開,卻不小心迷了路,現在,還受了傷。她真的很笨,她知道,她膽小;她知道,她總是粗心大意;她知道,她很麻煩,所以.......所以.......她怎麽能怪闕哥哥不要她?可是.......可是.......嘴兒一撇,她抱緊懷裏的小貍,又忍不住抽噎了起來,只是,那帶著哭腔的嗓音,已經低下去了許多,沒入小貍的皮毛裏,除了模糊的哭聲,已是難辨。“闕哥哥.......你別不要回瀾。回瀾.......回瀾不想離開你.......闕哥哥,你在哪裏?你快來找回瀾好不好?闕哥哥......”

突然,一道柔和的光束從天而降,映亮了整遍密林,一陣混合著百花,卻出奇得清新淡雅的特殊香氣撲鼻而來,讓哭得渾然忘我的回瀾怔怔擡起頭來,望著被柔和的光亮映襯著的密林頂上,一陣熏風倏起,搖落了樹梢上的積雪,雪瓣簌簌而落,翩躚起舞,瓣瓣都被那光亮映射得晶瑩剔透,美不勝收。繡著百花的精致裙裾,旋轉著,如同一只展翅的蝴蝶,在冬日的天空,翩翩起舞,旋轉而下.......

“仙氣?”百裏之外的萬妖山莊,閉目休憩的狼夜伴隨著身形地迅速騰坐而起,驟然睜眼,眼瞳原先的墨綠早已被流轉的詭異金銀所吞噬,眸子深處泛著銳利的殺氣,但只是一瞬間,那方才感受到的仙氣突地消失,再難找尋,仿佛之前那一瞬間的感應,不過,只是他的錯覺。但狼夜的眉峰,卻是若有所思地深深糾結了起來。

那自光束中翩翩飛下的人影慢慢地成型,隨著裙擺飛舞的,還有一頭漂亮如同藍綢的冰藍色發絲,那是個絕色的美人。白皙透亮的臉蛋上鑲嵌著的五官恰如其分,一雙流轉著藍色螢光的眼,更像是寫進了天空的透澈和星子的璀璨,美得驚心動魄。只是,在曳長的裙擺觸及地面落雪的前一剎那,那柔和的光束一個大盛,緊接著,瞬時隕滅,密林倏地又幽暗了下來。回瀾眨了眨眼,有些不適應光線的眼睛好一會兒才能視物,面前模糊的輪廓,正是個人影。絲履輕觸地面,輕飄飄沒有重量的纖細身影已經在面前站定,沒有揚起半點的落雪。那方才身穿百花錦裙,冰藍發絲,冰藍雙瞳的絕色麗人,斂去了周身的氣息,轉瞬間,便是一身素色繡花長裙,發絲如墨。緩緩別過頭來,發間的翠玉瓔珞輕輕晃動,鋃鐺清脆,那朝回瀾望過來的眼,除了較旁人亮燦些之外,已是純粹的黑。

“姑姑?”回瀾早已從方才那陣熟悉的百花香中,便已經辨明了來人的身份,眨了眨眼,被凍得有些麻木的嬌小身子,抱緊了懷裏的小狐貍,嗚咽一聲後,便是如同一只陀螺般,卷進了柔軟香馥的懷抱裏,嗚啊一聲,嚎啕大哭起來,直哭到日月無光,天地變色,就連林間的飛鳥也撲棱著翅膀,驚聲而起。

那被她抱住的人,柔和素淡的眉宇間,卻還是沒有半分的郁色,只是輕輕笑著,溫柔地拍撫著懷裏哭到抽泣的少女。

好一會兒後,回瀾像是終於哭夠了,慢慢地將紅彤彤的淚濕小臉,從軟馥的懷裏退開,揉了揉紅鼻頭,哭得有些微啞的嗓音裏,猶帶抽泣,“姑姑,你怎麽會來?”

“你在外面也玩夠了,現在,該跟我回百花幽谷了吧?”帶著熟悉百花香的絲帕輕輕拂過回瀾淚濕的小臉,拭去她臉上交錯的淚痕,掩去輕輕的嘆息,沈肅下來的嗓音,即便是柔和的淺笑,也化解不去的慈嚴。

回瀾的動作一頓,半垂著頭,紅腫的眼眨了眨,再眨了眨,卻是在那只溫柔的手再度朝著臉頰拂來時,她一個側身,躲過了。那只手停頓在半空中,黑白分明的眼珠深處,一縷冰藍的光,悠蕩而過,那眼睛的主人,卻是沈默著,只是靜靜望著那少女別扭地轉開身子去。“我.......我不要回百花幽谷去.......”雖然這麽些年來,姑姑只會時不時到百花幽谷看她,就算去了,也總是待不長,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但回瀾卻是知道的,姑姑就算面上看去有多麽柔和都好,也有嚴厲的一面,姑姑是不準她出百花幽谷的。這回.......這回......沈吟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囁嚅著嗓音,低低地道。她一直僥幸著,以為倘若姑姑要抓她回去的話,以姑姑的本領,早來了,好不容易放下了心,不管是姑姑還沒發現她不在,或者是默許了,終究是安全了,可是現在,姑姑卻來了。還說.......要帶她回百花幽谷?

眼裏的冰藍幽光一凝,回瀾一直喚為姑姑,名為脈蘇的女子,倏地收回手去,面上的柔和也是轉為沈肅,“你已經出來好些日子了,也該玩兒夠了。何況,人家都把你丟下了,你不跟我回去,還想在這兒幹什麽?等著他來找你,還是,就永遠迷路在這片林子裏算了?”

脈蘇的語調並沒有太高太低的起伏,只是平淡的陳述著,卻是一針見血地讓回瀾瑟縮了一下。但隨即,她驀然擡起眼,震驚地望向脈蘇平靜柔和的面容,“姑姑,你怎麽會知道的?”脈蘇沒有回答,倒是回瀾低眸思索了片刻,她心底忽地明白了,卻是惡狠狠地揪向懷裏小狐貍的皮毛,“好你個小貍,你出賣我!”

小狐貍被小主人突然猙獰的面容駭住,在皮毛上傳來一陣揪痛時,它低嗚了一聲,便是難得一改先前有些慵懶的模樣,驀地一竄,從回瀾懷裏跳開,逃離了小主人兇殘的手指,一溜煙兒竄進脈蘇素雅的曳地裙擺間,怯怯地探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珠子,望向小主人,卻又被回瀾猙獰的面孔嚇得縮回脈蘇裙下,再不敢探頭。

將這啼笑皆非的一切看在眼裏,脈蘇卻是神色又柔和起來,那一瞬間,仿佛春天的氣息就在那張絕麗的面容之上,綻放開來,春風和煦,春花,爛漫。有些無奈地望向正一臉威脅地死盯著自己裙下的回瀾,脈蘇輕嘆一聲,“好了!你別怪小貍,它也是為你好!好了,別的不說了,我不能待太久,你快些跟我回去。”說著,脈蘇伸過手來,便是要攜回瀾的手離開,卻又再次落了空,被回瀾躲開了。手一僵,脈蘇有些不敢置信地轉頭看向回瀾,一雙細彎的娥眉輕蹙了起來,語調裏帶著警告,“瀾兒?”

“姑姑——”在脈蘇警告地盯視下,回瀾一直怯怯地低著頭,好一會兒後,她才擡起頭來,望著脈蘇的目光卻多了幾分倉皇過後,決定什麽的堅決,她一咬唇,一股腦道,“我不要回去。”

“你說什麽?”脈蘇眉間皺褶更深,回瀾.......一直是個很乖,很聽話的孩子,她一直很乖,很聽話的。

“姑姑......我不回去!”深吸一口氣,回瀾握緊了拳頭,不讓自己好不容易累積的勇氣會在姑姑的視線之下,再次消散,“姑姑,我不想一個人待在百花幽谷。那裏雖然很美,也有很多像香香他們那樣的朋友,可是.......可是我很寂寞。我的世界,永遠只有那麽大,屬於我天空的形狀,永遠就是百花幽谷上空的狹長,我不知道,那狹長之後,延伸開來是什麽樣的,我只能靠看書,一遍又一遍,在腦海中勾勒著,描繪著,想象著,書裏的那個世界。姑姑,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你不準我出百花幽谷,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一定是為了我好。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那麽長時間才會來看我一次,短暫地停留一會兒,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理由,我也不問,可是.......我真的很想姑姑能多來看看我,看我的時候,多留一會兒......”回瀾的眼裏氤氳著淚光,只是這一回,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唇邊甚至掛著笑痕,看上去,卻是那麽的心酸。回瀾說得很慢,但是,那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刀子一般,劃在脈蘇毫無防備的心上,竟是這樣的疼呵。

“我知道.......回瀾,姑姑也不想把你關在百花幽谷,姑姑也想多陪陪你,可是.......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你知道嗎?姑姑知道,你其實有多麽渴望外面的世界......所以,這一次,明知你出了谷,我也沒有立刻來尋你,還縱容了你這麽些時日......”深吸一口氣,脈蘇稍稍平穩了心緒,卻還是有幾分力不從心。

“那姑姑......何不繼續縱容下去?”心裏驀然一暖,一甜,一喜,回瀾便是促聲要求道。

“不行!”未料,方才顯然被回瀾一番話所動容的脈蘇卻是異常堅決地拒絕了。

“為什麽?”回瀾不明白,她以為姑姑既然明白她的心思,而且已經縱容了,那就縱容到底啊。

“因為......你為他哭了!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陷下去!”回瀾沒有料到脈蘇的回答是這樣,對上脈蘇悠蕩著冰藍的眼眸,她霎時無語了,之前因著赫連闕而起的酸澀,似乎又在剎那間翻湧了上來,她垂下頭去,緊咬著下唇,手掌按撫下的胸口,卻還是悶悶的痛著。如風的嘆息,飄散在夜裏,脈蘇的手攜著溫和和慈愛,輕輕撫過回瀾的發,“跟姑姑回去吧!姑姑.......說什麽也不願見你受傷害!”

“姑姑——”回瀾沒有擡頭,只是輕輕喚著,那嗓音很輕,很淡,仿佛隨時有可能被夜風吹散,若有似無,“如果喜歡一個人的話,就會很想要留在他身邊的,對不對?”

脈蘇的手僵住,臉色驚變,好一會兒後,才低低問道,“喜歡?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瀾兒是不該知道什麽叫喜歡的。她是一個多麽單純的女孩子,一個長在深山幽谷,不谙世事的世外少女,她不該知道.......那個所謂的喜歡。

“我知道!”回瀾卻是回答得鏗鏘有力,擡起的眼裏,褪去了方才的迷惘和酸楚,那堅決,居然又更深刻了幾分,眼裏的璀璨和光亮卻是讓脈蘇的心,一路涼到了心底,“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那.......就是喜歡!”

聽上去,是多麽直白,多麽簡單的回答,是不是因為在她心上,如果厘清了喜歡的感覺,那麽,要承認,居然也是這般的容易?這一刻,脈蘇不知道,回瀾的簡單純粹,究竟是幸,還是不幸。那一瞬間,她只是望著那雙眼,望著那眼裏的堅定,她竟像是穿透了眼前,望見了久遠之前的過去。有多久了?那是.......一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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