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接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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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晚上都在腦子裏琢磨這些爛事,李兆赫整夜昏昏沈沈,仿佛睡著了,又仿佛沒睡著,好不容易朦朧過去,又聽見了鬧鐘的聲音,他隨手按掉鬧鐘,倒是睡了個很棒的回籠覺,一睜眼睛,一摸手機,八點十五。他從床上觸電般彈起來。

遲到比鬧鐘更讓人清醒,李兆赫抽了幾張濕巾擦臉,來不及刷牙,含了一口漱口水,胡亂套上床頭的衣服,叮叮咣咣狂奔下樓,拐進廚房吐掉漱口水。整棟房子靜得不可思議,廚房裏飄散著咖啡的餘韻。同樣是熬夜,李兆敏居然按時起床,吃了早飯。多半是打了超級血清的賽亞人。

到公司第一件事,是沖去美工組長處請假,美工組長秒速給假,並沒露出李兆赫經常看到的諷刺神色,李兆赫才意識到,昨天主美對他的刁難大概小範圍地傳播了。

曾以為做自己喜歡的事就能避免職場的痛苦,原來職場本身就是痛苦。李兆赫看著組長在釘釘上完成審批,目光不自覺地看向窗外,馬路對面是科技園一期,“雙誠經貿”的紅色隸書牌匾在背光裏是唯一的紅。

我希望你能快樂。

想到那句傻話,李兆赫的嘴角不自禁浮現小小的笑容。雖然立刻收斂,仍然能看到組長擡頭時怪異的神情。

“批好了。”組長說,又狀似不經意地加了一句,“現在工作還挺順利的?”

“還可以。”李兆赫說,“一開始有些不熟悉,現在已經好多了。”

組長把手拄在桌子上,架著臉,發出要長談的不祥暗號。

“你覺得公司氛圍怎麽樣?”

雖然是問,但是最後一個字的語調是下壓的,暗示李兆赫要小心準備問題的答案。此刻的李兆赫只覺得可笑,一個游戲公司,竟然搞出了如此濃重的勾心鬥角。

“不錯啊。”他輕松地回答。

組長仍舊不放過他:“你們組的分工,任務,你都很滿意?”

一瞬間,李兆赫有掏出手機質問黃義鋮是不是又幫他說話的沖動,但這個沖動轉瞬即逝。昨天晚上,黃義鋮已經親口說了,沒有強迫,那就是沒有強迫,他再怎麽追問,也只能暴露自己對他的不信任,不會得到任何實情。

“還行。”李兆赫說,組長的眼神讓他忍不住起了一點壞心思,他沒忘記這人在會上陰陽怪氣,說了他不少莫名其妙的東西,“總畫UI也煩,我已經積累不少經驗了,讓我換個東西畫畫看吧。”

組長目瞪口呆。李兆赫朝他笑笑,轉身回了工位,查看內部系統的工作,果不其然,又是一堆爛事。他一樣一樣清著任務,長發反常地安靜,戴著耳機,一聲不吭地盯著屏幕,李兆赫在他身邊坐下、開電腦、清任務,他自始至終沒有出聲。

李兆赫能感覺到空氣中浮動的不安,換做昨天,他說不定要和長發男好好說道說道,可是現在,他輕聲哼著歌,讓思緒沈浸在畫筆裏。

我希望你快樂。

——

畫畫雖然快樂,早退比畫畫更快樂。李兆赫在接機口的椅子上坐著,翻看著artstation上更新的作品,以前同事又上傳了一噸神作,看著以前同事的作品,李兆赫又憂傷起來。

他離職之前,同事的鏡頭語言並沒有這麽好,甚至可以說比不上他,而一年多過去了,同事頓悟了,突然掌握了鏡頭感,對於動態和壓迫感都有了全新的理解。而李兆赫的頁面充滿陳舊氣息,好久沒更新,也沒有作品可以更新。

要是為自己辯解,他想說,好久沒有出去寫生,對大自然的臨摹永遠是藝術最本真的來源。他現在參考的是飽和度過高的原畫稿,平時畫的是假寶石和木箱,比吃老本更快地消磨著自己的才華。

生活就是在短暫的快樂自信和長久的自我懷疑中不斷拉鋸。李兆赫關閉ipad,看著登機口,大哥的飛機並沒有晚點,但是他在接機口未免等了太長時間,已經兩班飛機過去,人群從擁擠到散去,從散去到擁擠,再從擁擠到散去。

手機沒有絲毫新信息,他發給大哥的消息沒有回覆,電話沒有人接,李兆赫正想著要不要找個工作人員問問怎麽回事,一個男人,拉著行李箱,不緊不慢地走出來。

兩人的目光交匯了。

在無聊等待的時間裏,李兆赫醞釀了很多情緒,從看到哥哥,就沖上去給他一個愛的抱抱,到等得太久,拳頭癢了,想沖上去給他一拳,到焦慮萬分,不知道哥哥出了什麽事,此刻,在註視著男人的時候遲疑了。

如果不是因為特殊的心電感應,他可能認不出這是大哥。

三年,李兆微的皮膚從日式的蒼白細膩變成薄薄的古銅色,戴著倒三角雷朋眼鏡,上唇和下巴上留著精心修剪的胡子,黑襯衫、黑風衣、黑褲子,黑皮鞋,卻沒有當年消瘦俊雅的味道,而是挺拔魁梧,是有健身習慣的成功男士。

他拉著一個很大的行李箱,身邊並沒有坐著輪椅的小初戀,也沒有那個被他一同帶出國的同事,是完完全全地孑然一身。

李兆赫遲疑地站起,向他走去,站在隔離帶外,擡起手,左右晃了兩下。李兆微對他一笑,臉頰肌肉拉出利落的線條,是很有男人魅力的笑容。

他從隔離帶後繞出來,探手摟住李兆赫的肩膀,用力搖了搖。李兆赫的肩膀短暫地靠在他胸口上,哥哥黑色襯衫下堅實的胸肌、風塵仆仆的味道、煙草的味道,以及陌生的遙遠氣息混合在一起,仿佛被一個陌生人擁入懷中。

他本能地推開哥哥,李兆微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突如其來的不安,上下打量著他。

“你好像變樣了。”竟然是哥哥搶他的臺詞,“哈哈哈。現在結婚了嗎?”

李兆赫擡起手,向他展示光禿禿的手指。哥哥又大笑。就連他的笑聲,都和記憶中的完全不同。

“你女朋友呢,那個小姑娘,怎麽沒帶她一起來?”

“……分手了。”李兆赫低聲說。

“……真可惜。”

李兆赫全然失去主動,大哥向外走去,他便跟在大哥後面,不像是他來接哥哥,倒像是哥哥來接他。航站樓出口的自動門向兩側打開,李兆微停住腳步,透過打開的門,眺望著航站樓外面,深沈地說:“這地方變樣了啊。機場是重新翻修了嗎?”

李兆赫終於掌握一點主動權,回答:“好像是吧。我每次回來都覺得機場和以前感覺不同。咱們車停在那邊。哥,你跟我過來。”

大哥稀奇地看著他:“你都有駕照了?”

李兆赫抓狂:“早就有了啊……!要不在美國我騎電瓶車上學啊?”

李兆微低低笑了一聲,跟著李兆赫走向停車場。邊走邊看著周圍,步伐比他記憶中要慢,時不時評價一番路邊的車,仿佛在逛二手車市場。李兆赫笑著應對,卻有一陣揮之不去的緊張感。這緊張可能屬於他自己,也可能屬於強行掩飾的大哥。

為了迎接大兒子的歸來,李先生和媽媽撥冗前來,要在今晚和全家人一起吃團圓飯,而且不去外面的餐廳吃,在自己家裏的餐桌上吃。

消失的初戀比坐著輪椅的初戀更加成為話題。大哥怎麽會一個人回來,當初他要死要活堅持帶走的人都去了什麽地方?三年來他的外形怎麽會有這麽大的改變?問題排山倒海,哪個問題都想成為第一個被問的,但是氣氛不允許他問任何一個問題。

大哥一直在笑,李兆赫則明確地感覺到笑容下隱藏著防備和惡意,他不想在家族矛盾爆發前先受傷。

“你和小姑娘怎麽分手了?”

李兆赫回過神,意識到大哥在問龔寶甜。

“性格不合。”他簡單回答。

大哥瞟了他一眼,若有所思:“性格不合……你還能和別人性格不合啊。”

“我也是有性格的啊。”李兆赫辯解,“她跟我完全不一樣。我倆沒有必要耽誤對方。”

大哥又開懷大笑,說:“本來還以為這次回來能喝你的喜酒。看來是黃了。你得抓緊時間啊,要不好姑娘都被別人搶走了噢。”

李兆赫無語:“我不急著結婚。結婚幹嘛?我現在也沒有時間結婚。”

“口氣這麽大?你忙什麽呢。連結婚的時間都沒有?”

“我在達拉游工作。啊,你大概不知道達拉游,一個游戲公司。我現在是做游戲的喲,很帥,你不要小看我們游戲!上一款現在月流水幾千萬,厲不厲害?有可能下一個金搖桿獎就是我們公司出的,你現在求我,我還能給你網開一面,在游戲裏做一個叫李兆微的NPC,這樣每天都有數百萬的人跟你說話,到你這裏來領任務,厲不厲害?”

李兆赫說得搖頭晃腦,大哥一直在笑,聽到最後一句,問:“那我就從現在開始期待了?”

“別期待那麽早。”李兆赫對他晃晃手指,“說不定我把你做成一個反派,或者做成一個碎片,他們打boss就是為了爆你,是不是更厲害?”

李兆微發出三聲大笑,像是三連發迫擊炮。李兆赫嘴角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哥哥什麽時候學會了這種笑。

似乎他根本不開心,只是在喉嚨裏壓縮空氣,將真實的情緒包裹在笑聲裏,像是鳴放禮炮,無數白鴿飛向天空,當他笑完,笑聲和笑意一同飛往遠處,空餘一張無表情的臉,是白鴿飛盡的鴿子籠。

李兆赫發動車子,借著確認右邊後視鏡的機會,短暫地瞟了哥哥一眼。雷朋墨鏡是個好東西,不笑的大哥如同泥塑木雕。

從新的角度,他註意到,大哥的衣服前襟上有尚未幹涸的水漬,手腕的袖口上也有隱約的水痕。

李家的快樂永遠不是暖洋洋的溫泉,而是一波一波,永不平息,充滿焦慮和憤怒的海浪。想著大哥下飛機後,看過他的信息,在洗手間用冷水拍臉的樣子,想著家裏可能出現的狀況,李兆赫開始真實地胃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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