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擠的人群中本身少不了肢體的磕碰，因此在一只手不帶惡意的伸過來時，中原中也竟然被輕而易舉的抓住了手臂。

“是——中也嗎？”

聲音中的不敢置信混著小心翼翼，激動而緊張。

中原中也停住腳步，回頭看向他，“……晴。”

這個熟悉的稱呼顯然喚醒了松下晴的許多回憶，少年眼眶微紅，裏面的委屈幾乎要溢出來。

“這麽久，你都去哪裏啦……”

那天的他，帶著滿心的震撼離開，之後的周末裏，周五晚上的經歷一直在腦海中一直盤旋，夢裏夢外都是，最喜歡的漫畫有了更新，他卻再沒了翻閱的激情。

在焦慮又隱隱的期待中，等來了周一。幾乎一夜未睡的他早早起床，帶著中原中也的書包來到學校。

身旁的位置始終空著，始終未見赭發少年的身影。

受傷了嗎？還是——

他有過許多種猜測，但唯獨沒料到，詢問班主任的時候，得到了這樣的回答——“中也同學啊……他退學了。”

退學……了？

秋吉裏奈疑惑的問：“他沒有告訴你嗎？”

兩個孩子關系一向很好，一方要離開了，不說餞別會，好好的道別總會有的吧。

“啊、不……只是沒想過會這麽突然。”

松下晴恍惚的回去了。

夜下那雙森然的鈷藍眼眸又在他心頭盤旋。

盡管非常意外，但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卻又在情理之中。從今以後，大抵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了吧？

隨著時間一點點逝去，他心中的覆雜情感也漸漸磨平了，只是還有些悵然罷了。

他會像普通人一樣長大、和喜歡的女孩子結婚，有一個可愛的孩子，然後為生活中的瑣事煩心，也許會偶爾回憶起那個晚上，但總不會放在心上。

如果沒有再遇見中原中也。

這一刻，被時光撫平的覆雜情感一股腦湧了上來，幾乎要從眼眶溢出。

少年栗色的眼瞳濕漉漉的，見到中原中也時就像被拋棄的狗狗看到了主人，盡管這個形容有些不恰當。

中原中也心中一軟，望著眼前和自己認識了近三年松下晴，解釋的話到了嘴邊，最後也只說了一句，“……抱歉。”

松下晴撲上來的時候，他難得的沒有躲，任由少年整個人掛在自己身上，將眼淚蹭到肩膀處的衣服上。

“嗚啊啊啊……中也，周一的時候你沒來，我去問老師的時候她告訴我你退學了、嗝，我、嗚，我把中也的書包一直放在房間裏……”

中原中也能說什麽呢，他沈默的拍著松下晴顫動的脊背，無言的安慰。

不論如何，這個世界都不是身為普通人的松下晴所應該接觸的，那樣毫無疑問會給對方帶去危險，他自那之後未曾再去見過松下晴也是這個原因。

松下晴是個通透的人，他明白中原中也的意思。

盡管如此——

抱住赭發少年的手臂緊了緊，然後松開，松下晴後退一步，重新露出笑容，輕快道：“中也來這裏是因為最近的跳樓事件嗎？”

“啊。”

“那——”

突然響起的廣播聲音蓋過了松下晴。

“全體師生請註意，學校將進行安全檢查，請所有人務必在二十分鐘內離開學校，返校時間會另行通知。重覆一遍……”

聽到可以放假，學生們自然不會堅持學習，陸陸續續開始向門口移動。

“你剛才說了什麽？”

“不……沒什麽。”松下晴微笑地說，“結束之後，要來我家裏拿一下書包嗎？”

書包裏有的只是幾本習題冊和文具罷了，中原中也已經用不上這些，可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一圈，他點了點頭。

“那我去那家咖啡廳等你。”

“好。”中原中也說，“馬上。”

——

學校很快空了下來，空氣中只剩樹葉搖動的沙沙聲。

一年級的其他三位順利的找到了還站在教學樓下的中原中也。

“中也！”熊貓，“原來剛剛是去做那個了。你怎麽說服的校長啊？”

那個？

中原中也想起剛才的廣播，於是搖搖頭，“碰到熟人聊了幾句而已，不是我做的。”

禪院真希：“難道真這麽巧碰到了安全檢查？可檢查也是需要人手的吧，這裏明明已經徹底空掉了。”

“鰹魚幹。”

中原中也：“總之，先降下「帳」吧。”

“嗯。”所有人一致同意，然而等了一會，沒有一個人行動。

“餵餵……”

“不會吧……”

面面相覷之後，終於確定了。

他們四個，誰都不會使用「帳」。

這都是什麽人間疾苦？

“中也已經是一級術師了，也不會的嗎？”熊貓震驚。

“不是合格的一級還真是抱歉了。”中原中也抽了抽嘴角，“去樓頂吧。”

禪院真希：“但是如果沒有「帳」，以那個高度，普通人很輕易的就能看見了。”

“會有人解決的。”

對中原中也十分信任的三個新生便不再顧慮，從側面的消防樓梯直奔樓頂。

消防樓梯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維修，踩上去吱呀作響，銹跡斑斑的金屬上纏繞著細細的藤蔓。

藤蔓？

那纖細的黑絲太過不起眼，纏繞到腳踝時才恍然察覺，意識到它們和剛才從咒靈身上纏繞著女學生的觸手極其相似，熊貓用力踢了踢腿，觸手出乎意料的堅韌。

他回頭看，中原中也對他聳了下肩，觸手沒能近少年的身。

“啊中招了！可惡！中也怎麽都不提醒我們啊！”熊貓忿忿扯著韌性極高的觸手，扯到變形也沒弄斷。於是更生氣了。

“這都是什麽東西、好惡心！”禪院真希也是一臉嫌棄。

“鰹魚幹！”

幾位學生都是一臉怒氣的沖上去要幹掉咒靈，纏在身上的觸手跟著飄得老高。

中原中也瞇了瞇眼睛，邁步跟上。

「帳」便是在此刻降下的。

蔚藍的天空蒙上了一層暗翳。

不詳的詛咒氣息愈發濃烈。

當啷。

長刀脫手，落下發出一聲脆響。

“我……”

禪院真希晃了一下，眼中漸漸失去光芒。

明明是個沒有咒力的廢物，這樣的她，還妄想將禪院家的那群老頭子拉下來自己做家主……也太過可笑了。

沒了這一副眼鏡，她甚至都無法目見咒靈的存在。大言不慚的說著什麽“這樣的我，能夠成為強大的咒術師的話，家裏老人的表情一定會很有意思”。

她那時究竟是懷著怎樣的想法說出這種話的呢？

啊啊，現在想來，完全就是不自量力啊。

很可笑啊，又很可悲。這樣的自己……還是從這個世上消失比較好——

“『停下』！”

軀體脫離的大腦的指控，禪院真希眼瞳微動，在咒言解除後立刻退了一步。

她剛才，差一點就要跳下去了。

如果不是狗卷棘叫住她的話。

“謝了，你……棘？”

白發少年右臂被左手捂住的布料暈染開深色，指縫中滲出鮮艷的紅。

“金槍魚蛋黃醬！”

這只咒靈有著能夠放大人負面情感的能力，他之前也被那種粘稠的感情困住了，不過反應及時，用疼痛保持住了清醒。

禪院真希向前翻滾同時拾起自己落下的咒具，用力在自己腿上劃了一道。

“嘶……”

很疼，但是的確清醒了。

“熊貓呢？”

狗卷棘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禪院真希：“……”

她嘴角一抽，把視線從正嘟囔著什麽，不停用腦袋撞墻的熊貓身上收回，“不管他，我們趕快速戰速決。”

熊貓身為咒骸，他其實是沒辦法感知到疼痛的，因此以痛感保持清醒的方法對他並不管用。而既然他不會像禪院真希一樣被負面情感控制著去跳樓，那就暫時把熊貓晾在一邊吧。

與狗卷棘對視一眼，禪院真希便持著長刀迅速的向周靈襲去。

“『別動』！”

隨著咒言出口的，還有一連串止不住的咳嗽，狗卷棘將早早準備好的潤喉藥扔進嘴裏。

咒靈的動作停滯了一會，但是在禪院真希造成致命傷害之前恢覆過來，閃避到一邊。同時纖細的黑絲糾纏到一起，融成了數條手腕粗細的觸手，淩厲地掃向樓頂的幾個學生。

這些天挨打鍛煉出來的反射神經很好的派上了用場，禪院真希和狗卷棘幾乎是下意識就躲了過去。

但是——那邊還有一個消沈撞墻的熊貓。

“熊貓！”

“沒事。”中原中也拎起毛茸茸的熊貓，輕巧的躍到了上方。

擦著衣角過去的觸手在那處墻壁上留下深深的溝壑。

徹底沒了後顧之憂，二人眼神堅定，禪院真希轉動刀柄，鋒利的刃芒對準張牙舞爪的咒靈。

“找準時機。”

狗卷棘：“鮭魚。”

這只咒靈雖然是二級，但本身攻擊力並不高，只是術式特殊。破解之後只需堅定本心，對他們就再沒了用處。

能幹掉！

禪院真希眼神一厲，觸手再度襲來，她不閃不避，徑直奔向咒靈，右手的長刀在一瞬揮斬三次，將觸手分作四段。

暗紅的液體自斷面噴出，咒靈吃痛嘶吼。

眼睛死死鎖定某個方向，它剩餘的觸手齊齊刺向那個讓它受傷的人類。

禪院真希不閃不避，此時她與咒靈的距離只剩三步。她雙手持刀，斜斜高舉，身前空門大開，但是能可以保證這能夠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接下來的灰機斬擊上。

暗色的血液沿著臉的輪廓滴下，馬尾少女的眼睛亮得驚人。下一瞬，帶著厲風的觸手已經近到眼前，額前的碎發向後揚起——

“『停止』！”

噗嗤！！

刀刃斬斷觸手，從咒靈脖頸位置劈入，劃破粗糙的皮膚，自斜下方穿出。

咚。

上半截身體落到地上。

“咕呃——”

伴隨著飛濺血液，咒靈發出這一生中最後的聲音，很快消散在了空氣中。

“呼……呼……”

“咳、咳咳……”

兩個人看上去狀態都不好，但是精神不錯。禪院真希一甩長刀，揚起笑容，“幹的漂亮！”

“鮭魚！”

一直劃水的熊貓恢覆了神智，他哀嚎一生，“啊！”

一把將剛才被自己當成墻撞的中原中也抱住了。

中原中也：“……”

嘛……毛確實很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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