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宋凜已經在敬北路上來來回回繞了三次。

每一次的經過,宋凜的眼睛都忍不住傾落於那家做旗袍的鋪子上。

不,更準確一點來說,是落在那件藍底紅玫的立領旗袍上。它就那麽靜靜地展示在櫥窗裏,傍晚的火燒雲經過圓珠的折射,在上面描了一片金絲的同時也暈了一抹瑰麗。

一寸一縷的,像是小鉤子一般勾著宋凜的心。

宋凜的手有些微顫,在幾經思想鬥爭後,他最終還是把車停到了旗袍鋪子外的車道上。

宋凜知道他不該這樣的,想要穿旗袍直接去網上買就好了,沒必要親自露面去一家旗袍店。

但他同時也知道,像那樣的旗袍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在網上買到的,並且這種手工制作,很多時候講究的就是一個緣分,一旦錯過了可就再難遇見。

身為好幾次因膽怯而錯過的宋凜本人深谙此理。

宋凜松了油門,在調整呼吸間從一旁的袋子裏掏出舒緩片,看了看醫生給的計量表,扣了一片直接和水吞下。

這是新藥,他可不敢大意,按照以往的性子給自己加藥的計量。

藥效沒那麽快,所以宋凜在車裏等了好一陣兒,直到自己的雙手停止發顫,背脊停止發涼後才推開車門走進那家旗袍店。

和煦的暖風伴著推門的動作而入,陳舊的檀香從吊頂的焚香爐上升起,跟著風的路徑吹向店內掃過每一件旗袍的肩領。

饒是見過各種國際大場面的宋凜在面對這一條條排開的精美旗袍時都不由得楞了楞神。

這家店子裏的旗袍和宋凜以前買過的、穿過的都不一樣,那種一針一線縫出來的美感,是任何機器都無法比擬的。

宋凜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雙目發直地緊盯著面前那件蘇繡旗袍,正當他想伸手去觸摸時,一道清潤的男聲和著玉珠碰撞聲傳來。

“您好,請問您有什麽需要?”

宋凜尋聲望去,只見問者撩起珠簾,脫了架在鼻梁上的覆古金鏈眼鏡,一雙逼人的狐貍眼帶著餘壓向你襲來。

垂簾上的雨花石溫潤出的光芒在那問者眼中像是浸了水,勾勒出的瑰麗竟比旗袍上的金絲鳳凰更加震人心魄。

宋凜不由得一楞神,縮著手緩了好半天才支吾出一句:“我…我來看看旗袍。”

問者應了聲,將金絲眼鏡垂於胸前:“我們這裏有成衣和定做之分,您需要哪種?”

“成衣是指擺在這裏的這些嗎?”宋凜擡手朝鋪子裏比劃了一圈兒。

“是,”問者點了點頭,走向一旁的茶臺上,邊倒水邊說道,“還沒問您怎麽稱呼?”

宋凜見著他倒水的動作急忙上前接過,笑道:“宋凜。”

說到這兒,他又急速補充道:“凜冬已至的凜。”

聽著宋凜的回話,問者應了聲,主動伸出手:“顧灼,灼灼其華的灼。”

“灼灼其華,”宋凜伸手半握了一下,念著念著便不由得輕笑打趣,“那我兩正巧兒,一冷一熱的。”

見什麽人說什麽話這是宋凜一早就練就的本領,也不管沾不沾邊兒,總歸先拉近點兒距離沒錯。

顧灼也沒摘出他話裏那點兒差,笑著收回了手,朝旁邊站了點兒將話題拉了回來:“不知道宋先生需要哪一種?”

順著顧灼的退步的動作,宋凜能夠更好地將鋪子裏擺放的旗袍看個遍兒,他捧著茶杯飲了一小口,想了一會兒問道。

“你是這兒的…”

“老板,”顧灼掀起衣角擦了擦眼鏡,“也是裁縫,這兒的旗袍都是我做的,你要訂做也是找我。”

“哦,挺厲害的,”宋凜真心實意地誇讚道,他頓了頓,試探性地問道,“您這兒訂制的話大概要多久啊?”

“這個不能確定,要根據你的要求來,”顧灼伸手理了理幾件挨在一起的旗袍,“但都是需要提前一個月來預約,你這兒急嗎?”

急那肯定是不急的,可宋凜今天過來本就是沖動之舉,已然漸漸恢覆的理智不會再讓他做出進一步出格的舉動。

宋凜壓下心中的惋惜,輕嘆道:“那還是不用定制了,我直接從成品裏面挑吧。”

說完,他又立即解釋道:“剛從國外回來,忘記給母親買禮物了,這不正好瞧見您這旗袍店子,便想著進來看看。”

這話半真半假,但經年在翻譯場上的摸爬滾打已然讓宋凜練就一番面不改色的本領,說出來笑盈盈的,跟真的一樣。

聽著他這話顧灼也沒再說什麽,收回了視線帶著人朝前走:“既然是給長輩選的話,色彩花紋上面應要偏向於沈穩端莊一些…哦,是了,我還沒問您母親的身形,我這兒全是手工做的,每件成品的尺寸不一,也只有一件,想要選到如意合身的可不容易。”

“啊…這樣啊,”宋凜了然,垂眸思索了一會兒,咬唇松唇了好些天才回道,“那…我母親比我稍微矮個三四厘米,唔…但比我稍微要胖一些。”

“胖一些,”顧灼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對宋凜的描述並不感到意外,聲音裏還沾了點兒不可說的笑意,“大概是有多大的差距?”

“就…大概這樣吧。”宋凜在腰和肩膀比劃了一下,努力控制好差距。

宋凜邊說的時候顧灼就邊在紙上記錄,等粗略有個估計後便帶著宋凜轉身走向最後面的那排架子。

圓潤的指尖在沈木色的衣架中探索,一撥一弄,伴著清脆的聲響,顧灼從一堆旗袍中分撥出幾件。

“我預估著符合的就這幾件,”顧灼理了理旗袍的衣領,“你看看有沒有滿意的。”

宋凜應了聲,微走上前去細看。

這幾件工藝繡法上肯定是沒得挑,只是那顏色和花紋未免實在是有些過於老氣,宋凜對它們都不太滿意。

宋凜對著那幾件旗袍默了一會兒,轉身說道:“這…顧老板,符合身形的就只有這麽幾件了嗎?就沒有顏色亮麗一點的?”

說到這兒,宋凜有些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前傾了一下身子問道:“就比如像櫥窗裏那件藍底紅玫的,有嗎?”

“哦,那件啊,”顧灼了然,“可以是可以,不過就你…您母親穿的話,可能會有點大,因為這之前是位外國身形比較高大的客戶定的,穿起來應該不會太貼身。”

“不要緊,寬松一點也可以。”宋凜一聽有希望,眼睛裏是藏不住的激動,忍不住上前拉了顧灼一下,重覆道,“寬松一點的也可以。”

這一動作顯然在顧灼的意料之外,他呆楞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朝後退。

兩人距離拉開間,宋凜也回了神,立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急忙收回了手對著顧灼幹幹地扯了扯嘴角。

剛才的動作著實有些過於冒失,宋凜眼裏閃過一絲責備,剛想開口解釋道歉卻被顧灼給打斷。

顧灼理了理袖口,溫和地說道:“我帶你去看看那件旗袍吧。”

既然對方給了臺階下,宋凜也不是什麽硬要糾結的人,端著得體的笑容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向門口的櫥窗處。

因為訂做者的緣故,做出來的衣型偏大,穿在那模特身上顯得有些過於寬松,但未能撐起的衣料卻阻擋不了它的美,尤其是當它在暮色中時,被風拂過,光線交織下的曲線朦朧。

顧灼將那模特從櫥窗中搬出來放到兩人中間,問道:“是這件吧。”

“是這件,”宋凜垂於身旁的手捏緊又松開,硬是壓住了那想去觸碰的沖動。

宋凜圍著那件旗袍看了看,滿意之餘也有著藏不住的困惑,他偏頭看向顧灼,不太確定地問道:“這是不是花樣年華裏張曼玉穿的那件?”

聽著宋凜的疑問,顧灼十分意外地看向他,挑起的眼尾越發上揚:“你看出來了?”

“對,當初看的時候印象很深刻,所以記得比較清楚。”宋凜握拳掩嘴咳了咳。

但沒過多久,他又搶先一步,補充解釋道:“我前一陣子也在重溫這部電影,所以比較眼熟。”

其實這話剛說完宋凜就後悔了,欲蓋彌彰的,反而更加容易引起猜忌。

不過好在顧灼似乎並沒有註意到這點,他像是尋得了知音,十分興奮地架上眼鏡,給宋凜講解。

“其實也不全是,當時她想要我做件一模一樣的帶回國,但那都是絕版怎麽可能一模一樣,我自己也不做仿品,就用了月白的蜀緞加蘇繡,設計了新的版型。”

說到這兒,顧灼語調驀地一轉,沈了下去:“只不過最後結果不大好,人沒要,定金也退了回去…怪我,亂改東西。”

雖然宋凜對旗袍這一行不太了解,但他也能明白這種行為對於一位裁縫來說無異於是一種否定和不認可。

顧灼這都還算心態好的了。還能擺出來,將事兒拿出來說。

“沒事兒,這說明沒緣分,”宋凜沖他寬慰地笑了笑,轉而摸上那瑰麗的焰紅刺繡,看著那件旗袍喃喃道,“這不,有緣人來了。”

顧灼回看了宋凜一眼,看著他搭在繡線上被映紅的指腹,看著他眼裏被照亮的癡迷,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但最終他也沒再多說什麽,只是順著輕笑著:“是,有緣人來了。”

2、竊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