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崖底找到她的那一刻，他差點就以為她真的…光是現在想想，心都隱隱作痛。若不是他感受不到她的痛，他真不知道自己憑什麽判定她還活著。

淺憶虛弱的笑著點點頭，今日她確實魯莽了些。若不是臨時想起還有一顆好東西能護住心脈，或能躲過此劫。否則，從這萬仗懸崖掉下去，她是必死無疑的。

望著師父一身的白袍淩亂不堪，俊美的容顏蒼白無力，妖媚的眸子含著朦朧的濕意。他定是在崖底苦苦的尋著她，然後苦苦的擔心。

明明身子是痛的，心卻覺著是溫暖的。

只是，

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那個人不認她，又千方百計的跟蹤調查他們師徒倆，想要的會不是忘憂草，而是她的命？！

她想起，前世那個人最愛吃沾水白蝦，還只就著醬油吃；她們都愛看福爾摩斯，各種密室游戲是她們的最愛。她讓小廝假扮成風塵女來到麗人坊，不就是為了確定她的真實身份麽？

這樣想著，眼睛開始尋找那個人的身影。終於，在一個角落，她發現一個小廝肝腸寸斷的抱著一女子。那小廝，她認得，是太後身邊的人；那個女子，穿著和太後同樣的衣服，只是…這臉！

淺憶驚恐的睜大雙眼，從師父身上滑下起身過去。師父趕緊扶住她孱弱的身子，她擺擺手，示意不用，然後艱難的一步一步緩慢走過去。

有五個手指印的半邊臉，她認得。那時，有個驕傲的女子會指著自己的臉好生炫耀道：妞，我長得像不像李嘉欣？

顫抖的撫上另外半邊猙獰的臉，臉上黏乎乎的，是已幹的淚痕。以前，她很愛美，尤其是她的臉，那是她最驕傲的地方。

如今，她卻忍著這般模樣，十四年！

忍不住淚如雨下。跪坐在她身旁，一聲顫抖的哭喊：“鳳姐…。”

鳳姐？

原來她就是憶兒在異世的好姐妹——鳳姐？！

師父定定的有些失神的看著那張扭曲的臉。早該想到的，不是麽？如果不是對憶兒特別重要的人，她會一直忍讓著不願道出太後的真實身份麽？

一個箭步，師父沖上前緊緊摟住渾身發顫的憶兒，溫柔的輕撫著她的背，小心的呵哄著：乖…。乖…。別哭，別哭。

她疼，他的心也跟著疼。

許久，直到深夜絲絲涼意襲來，她才逐漸停止顫抖的抽噎，神色疲憊的倚在師父身上。

慢慢的平覆難過的心情，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過後，將臉上的淚悉數擦在師父的身上。望著一直沒有說話的三王爺：“你不必自責，她就是故意要死在你的手中。”然後長籲一口氣，沙啞著嗓子道：“我要謝謝你，是你成全了她。”

三王爺的嘴動了一下，卻什麽也沒說，只是那兩個拳頭握得更緊了。

示意三王爺靠近一些，淺憶打開他一雙滿是傷痕的手。這雙手，曾上陣殺過無數敵人，卻不曾被自己的指甲傷成這樣，血肉模糊。

從師父手中取過外傷藥，低頭小心的灑上。頭也不擡，只是輕語：“在你故意說出忘憂草乃雙生的秘密時，我便知道，你在尋找師父。”

小手中的大掌縮了一下，淺憶緊了緊她握著的手背。接過白布條，開始包紮。

“於是，在司案房的閣樓上，我故意說出了師父便是忘憂草的秘密。為了你的母親尋找忘憂草，”她擡頭看著三王爺，虔誠道：“你沒有錯。”

然後低下頭繼續道：“我從來就沒有恨過你，因為，如果不是你告訴我師父的秘密，或許，我和師父，終不會成為夫妻。”

是啊，如果當時不是三王爺告訴她“子”的真正含義，怕是直到現在，她也沒有勇氣接受亂倫之忌。

包紮好那雙手，淺憶將其輕輕握在手中：“所以，如果你願意，我永遠都是你的七弟。”

只要你不再傷害她愛的任何一個人。

鳳姐，你欠下的債，若是能還的，她都會幫你還！

擡頭看見三王爺的眼，裏面有種叫淚花的東西，閃閃發亮。

鳳姐的葬禮是嚴格按照太後出殯的禮節來辦的，隆重莊嚴。記得出殯那日，皇上身穿孝麻捧著牌位一直送到皇陵，身後送行的隊伍浩浩蕩蕩。進入皇陵，則由三王爺親手供上。三王爺磕過三個響頭，沈聲道：父皇、母後，她不欠你們的。不管她是誰，這十四年來，她待兒臣，極好。

鳳姐本就不喜熱鬧，牌位供奉於此，骨灰則由小廝隨身攜帶。

送那小廝出城門的時候，他腳上的蛇傷已痊愈，行走如燕。如今，離開皇城，背上的行囊格外清簡，只剩一把碟扇搖搖欲墜。

淺憶和師父共騎著一匹棗紅馬。自從別院的事過後，師父便不再讓她單獨騎馬，很是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感覺。

看一眼小廝腰間的碟扇，淺憶緩緩道：“手武，我還有一事不明。”

小廝一楞，詫異的轉過臉，她怎會知道他的身份？

不理會他的詫異，淺憶繼續：“你碟扇上的牡丹花，是國畫，其畫風，不是聖麟國有的。”

何手武點點頭，不置可否。這是他和鳳姐相識之時，鳳姐贈與他的。多年來，只有這把碟扇，從未離身。

“鳳姐，為何，一定要我的命？”

鳳姐陷害薛建，她能理解；鳳姐毒害先皇、逼死裴太後，她也能理解；唯一不能理解的，就是為何要殺她。

她們，畢竟曾是患難與共的好姐妹。

何手武摸摸腰間的碟扇，望向那片藍藍的天，眼睛似有水霧彌漫。許久，吸了吸鼻頭，才道：“薛建當年發現一個預言，並以此預言要挾她退位自殺。”

“預言？”淺憶不明。

“預言上只有兩句話：鳳星現，天下亂；異星現，鳳星落。”

異星現…鳳星…落？！

她的出現，將會是鳳姐生命的終結？！

那一刻，除了震驚，更多的，是悵然若失。這個古老的預言，在科學技術尚不發達的聖京，到底有多重的分量，她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在選擇別人或是自己的生命時，任何人，都沒有退卻的餘地。

心，豁然開朗。鳳姐，你終是沒變。

恍然大悟般的沖手武笑笑：“找個春暖花開、面朝大海的地方，那是她畢生所願。”

何手武揚一揚馬鞭，夾緊馬肚絕塵而去。只留下一段千古絕唱：人生相遇，自是有時。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快馬揚起的塵土肆意飛濺，陽光透過頭頂的樹葉斜照在她臉上，亮的她有些睜不開眼。

本就泛著迷霧的眼，被這塵土一掃，似有沙子進去了。

也不去揉眼睛，回頭緊摟住師父的腰。所幸，不管什麽時候，回頭，他，都在。

師父緊了緊懷中的人，單手在她背後順著氣，右手牽起馬繩掉頭回走，輕聲淺出：“她終是在意你這個妞。”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鼻間是師父身上熟悉的清香。但今日，她嗅著這清香，都成了思念的味道。擡起頭來，師父的胸前已濕了一大片。

如若有來世，鳳姐，我還做你的妞。

皇家別院的事，暫且告一段落。往事被塵封在寂寞裏，成了不能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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