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無題

關燈
韓旭職業的笑容瞬間凍結了,掛在臉上泛起寒霜。

後退一步,“啪!”地關上門,好像關上一個噩夢,夢醒時分他還擦擦額頭上不知何時出的汗。

“幻覺,一定是幻覺。”

可是幻覺是不會追過來推門的,韓旭感覺到背後依靠的門有向外施力的傾向時,嚇壞了,好像門那邊就是洪水猛獸,頃刻間就能把人吞滅。於是他使出全力頂著門不放。

包房的門都是實木框,嵌水晶玻璃,裏面影影綽綽可以見到人形的輪廓,韓旭看在眼裏更是如見死神,嚇得兩股戰戰,拼了命地頂住。

夏齊也在使勁推門,奈何面前的阻隔堅如磐石,由此可見韓旭不想見自己的決心。他啪啪地拍門,“開門!你讓我出去!……或者你進來!你不能遇到事情就這樣啊!我們面對面說說話不行嗎!”

這門的隔音偏又不錯,外面只能隱約聽見裏面在吼著什麽,零星的單詞入耳,連不成句子,更添了恐怖的因素。

夏齊掐著腰,無計可施,他總不能拆了這門。冷靜下來想了想,他給前臺打了個電話,點名讓肖桑來處理。

肖桑接到前臺的通報,才從拐角走出來,近前的時候韓旭還保持著一副死死頂住的緊張堅韌狀態,也許當年董存瑞頂炸藥包時候的決絕也不過如此了。

據說董存瑞的遺言是:“班長,你騙人,你說炸藥炸不死人……”

肖桑現在就要充當那個騙人的班長的角色。

“你這是在幹什麽?”裝不知情地皺眉,“怎麽不進去招呼客人?”

韓旭見到他,稍微有了點底氣,只是仍舊有點緊張兮兮的,“裏面不是客人。”他解釋說。

肖桑說:“怎麽會不是客人?不管裏面是誰只要他從七月流火的大門走進來,口袋裏揣著真金白銀的錢來消費,他就是客人。”

韓旭仍舊不放松地說:“……我不想做這個客人的生意。”

肖桑臉色嚴肅地說:“我應該有教過你們,做這行的基本素質就是不可以挑客。”

門裏又開始啪啪地拍門,叫喊什麽的。

韓旭仍舊掙紮著要抵抗下,“是夏齊……”

肖桑皺眉,“是他?”嘆氣,“是他也沒辦法。來者皆是客。只要他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們就不能把他掃地出門。你先讓開,我去看看他到底是什麽情況。”

韓旭無法,也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總不能把人永遠堵在裏面不放出來。他慢慢直起來,不去頂門。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門突然大力地向外一彈,原來是夏齊不知道這邊的作用力已經消失,盡全力撞上門,然後在沒有阻力的情況下,他整個人從門裏射了出來,在空中滑行了一小段距離之後,直接撞到走廊對面的墻,“咚”地一聲,然後他兩眼一黑,軟倒在地上。

韓旭被門掃到一邊,此刻驚駭地看著大字攤開在地上昏頭漲腦的夏齊。

肖桑說:“……噗!”

雖然覺得場好笑,不過這個時候也就只有肖桑能夠撐住場面了,他忍住滿腹的笑意,指揮韓旭把人給扶到沙發上歇著,又讓人送了把熱毛巾來敷頭——夏齊的額頭腫得像只鵝。

本來肖桑打算和夏齊一唱一和地勸說韓旭入甕,結果夏齊先來了出苦肉計,看韓旭有點為難地照顧他,也沒說轉頭就走嫌惡什麽的,也許這時節已經派不上自己的用場。

肖桑便借故退場,韓旭見他要走還有幾分慌張,跟著肖桑出了包房的門外,卻被攔住推回去,肖桑意味深長地說:“不要告訴我事到如今他還是沒有和夏齊面對面獨處的準備。該來的總是會來的,是時候下定決心面對了。”

韓旭也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是——“我怕我對上他,最後還是輸……我就沒贏過。”

肖桑拍拍他的肩膀,“其實你沒有自己想的那麽軟弱。去吧,去和他好好談。而且你難道沒有發現?”

“發現什麽?”

“現在開始主動權是在你手裏的,你想讓他怎樣他就怎樣。”自信地一笑,離開。

韓旭還未達到這種段數,不過聽他這樣一說,想到自己畢竟是主場作戰,心裏稍微好過那麽一點,又做了番心裏建設,深呼吸,再次轉身進入包房。

夏齊躺在沙發上,鼻子下面流了點血,腦袋上還敷著熱毛巾,用手按著,閉著眼睛,看上去還真有那麽點慘的意思。

這讓韓旭不禁想起他從小到大不知多少次負傷,因為各種理由無所畏懼地負傷,而自己在他身後永遠要照顧倒下的他,為他心疼,好像在擔心害怕的那個總是自己。

時過境遷,現在的韓旭捫心自問,是否還因為他的痛而加倍地心痛?——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的心很亂,說不清道不明。

然而慣性是種很可怕的東西,在腦子開始活動之前他仍舊像從前一樣開始行動起來——替他擦去鼻子下面的血跡,換了點熱水,洗了洗毛巾,重給他敷上,這一系列體貼的動作下來,夏齊還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是撞懵了什麽的。

只是韓旭停下來規規矩矩地坐在一邊等他醒來的時候,夏齊卻閉著眼睛向他這邊湊過來,然後好大不客氣地把頭枕在他的大腿上。

韓旭的身體一瞬間僵硬了,不知如何是好。夏齊又得寸進尺地摸上韓旭的手,牽著放在自己的額頭上,然後繼續舒舒服服地躺著裝昏迷。

那放在額頭上的手一時沒有動,也沒有離開,過了很久才緩緩地滑動,撫摸起來。

夏齊一時覺得安心無比,那雙手幹燥溫暖,帶著眷戀和愛意,曾經無數次地使他從受傷後的焦躁和痛苦中解脫出來,安然入睡。夏齊懷念得眼睛酸澀。

“我很想你。”他閉著眼睛甕聲說。

那雙手頓了頓,“可是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你。”韓旭嘆息地說。

“……我知道。可是我想見你。”

韓旭搖頭苦笑,以前覺得這男人霸道不講理的地方也很可愛,可是現在的想法略有不同,有點為難,並且微微自責。

夏齊總是這樣自以為是,罔顧他的意願,做出一些過分的事情。而韓旭從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讓變相地加深了他的惡習。有時候退一步並不是海闊天空,還有可能是一退再退節節敗退,最後退無可退。

可是韓旭知道他之所以這樣做的理由並非全是因為軟弱和自卑。心裏最陰暗的深處,也許他就是想慣壞他,用自己的忍讓寵溺讓他成為一個性格惡劣的男人,一個除了自己誰都受不了的人,一個自己能夠配得上的人。結果……他的邪惡計劃算是成功了,夏齊惡劣到連自己都受不了。

說不上是誰害了誰,自己的路自己走,其實韓旭並不是沒有反思。求仁得仁又何怨。

看著眼前這個多少也了些苦頭的男人,不是覺得不可憐,他雖然過分,可是自己並非無辜——一開始起心動念的是自己,癡心妄想的是自己,拉他下水的是自己,倒貼上位的是自己,縱容無度的是自己——也許最錯那個的就是自己。

韓旭的手像從前一樣慣性地撫摸著夏齊的額頭,擡起的時候擦過有點刺手的發梢,一下又一下,仿佛撫慰的不只是他這個人這個身體,還有他們之間過往三十多年的貪嗔癡恨愛惡欲。

他到最後始終也無法徹底恨這個男人,癡怨糾纏這麽多年,沒有一種感情是純粹的。

沈默良久,久到韓旭以為男人睡著了,卻聽他開口說話。

“你不跟我走,我也不勉強你。我留下來陪你。”

韓旭苦笑,“你留下來做什麽?男公關這份工作不是什麽人都能做的。”

夏齊猛地爬起來,毛巾掉下露出鵝一樣的頭,大聲說:“我怎麽可能做鴨子!我是說我把公司搬到這邊來,我、我來這裏捧你的場!”

韓旭反應過來,臉色黯淡,垂下眼,“不必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現在生意還算好,收入夠用了。如果你還顧著從前的情分,不要來這裏就當是幫我的忙了。我謝謝你。”

夏齊說:“你不跟我走我不能強迫你,我以後都不做強迫你的事情,可是你也不能不讓我來見你。”一副賴下來的模樣。

韓旭為難地說:“……那我給你推薦幾個條件好的同事吧,有幾個你一定喜歡。”他倒是清楚他的口味。

夏齊氣得湊過去攬住他的肩膀,“我就點你!你當是相親麽?!用得著你牽線搭橋!”

韓旭就渾身難受地抖落開他的摟抱,往旁邊躲開,頭也扭到一邊說:“你不要這樣。”

夏齊知道不能操之過急,耐著性子,試探地伸出手去握著對方的手,在他掙脫之前說:“現在你可以不要當我是分手的前男友,當我是個普通的客人,心裏就沒那麽抗拒了。”這樣說著,他心裏泛出苦楚來。

韓旭果真就沒怎麽太掙紮了,由著他握著,發起了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