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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番外一:Close to You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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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到國王陛下的人魚語言名字沒法用文字表達,所以國王視角時仍然使用埃爾羅伊這個稱呼。以及,作者懶得想番外名於是直接扒自己的歌單了=L=

1.

發現人類的遠洋輪進入領海時,埃爾羅伊正在把鳥群驅趕到那座被占領的島上。

海豚群喋喋不休地匯報著船只動向,並積極要求游過去看一看。這樣的態度和它們在發現船之前表現出的完全相反,埃爾羅伊知道海豚們對他現在所做的事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但他沒有停下的打算。

那座島已經被人類占領了很久:他們很頑固,並且絲毫沒有撤走的跡象。

這樣的情況讓埃爾羅伊感到棘手,他不想殺死島上的家夥——以他對人類的認識,死亡只會招來更多的、更有敵意的人類——但他也不想就此妥協,徹底放棄那座島。

那是埃爾羅伊領海裏最大的一個島,附近有著很不錯的環礁,水深和安全度都非常適合幼年人魚的居住和捕獵。埃爾羅伊曾經計劃把那裏作為自己孩子的住處——如果有異性願意留下的話。

在來到這片海域之前,埃爾羅伊流浪過很久。他曾經遇到過三位同族,兩名男性,一名女性。女性人魚有著非常甜美的臉蛋,聲音也很好聽,可是她的性格糟透了:面對當時剛剛成年埃爾羅伊,她用十分嫌棄的眼光來回打量了許多遍,然後對比她高大許多的埃爾羅伊說:“小鬼,別擋路。”

那次經歷讓埃爾羅伊窘迫極了,而之後遇到的男性人魚們則讓他更加心情覆雜。

這兩位男性人魚生活在不同的海域,卻有著極為相似的經歷:從近海來的嬌小異性主動向他們示好,在一段無可救藥的熱戀之後,他們成為了父親;他們欣喜萬分,著手準備迎接一個可愛的小生命,懷孕的異性卻突然告訴他們“和你在一起很愉快,但我現在得回家了”。

是的,他們都被甩了。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其中一位已經認清現實,而另一位卻打算追到近海挽回他認定的伴侶。

這樣的故事在人魚中很常見,甚至埃爾羅伊自己也是在近海出生的。

但是,並沒有男性人魚希望這樣的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埃爾羅伊也不例外。他在確定領海範圍之後就對海域的每一處進行了探索,那座最大的島,以及島西側的暗礁群,是他想要留給自己未來的伴侶的,或者說是用來吸引伴侶留下的。

然而,在他的打算實現之前,人類來了。

他們霸占了他的島,還在附近的水域投放了許多攝像機。埃爾羅伊知道這種機器,在他被迫放棄的上一片領海中,人類用它們記錄死亡。

人類,還有攝像機,之前發生過的噩夢又將重演——這個認知令已經失去過一次領地的埃爾羅伊憤怒非常。

他進行了自己的反擊,但出乎意料地,這一次並沒有那種帶來死亡的聲波出現。

島上的人類和之前的那些不同,他們知道他的存在,也清楚鳥群、水母的異常來自何方,但他們從未做出過象樣的回擊。

實際上,埃爾羅伊覺得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人類意圖不明,但他們擁有威脅這片海域的能力(而且還占領了他的島),這就足夠埃爾羅伊堅持自己的決定了。

把人類趕走——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埃爾羅伊做了很多嘗試,有許多次他也確信自己聽到了島上人類的痛苦嚎叫,但是,人類沒有離開。他們就像某種生命力頑強的藻類,不理會周遭的一切,只是牢牢盤踞在埃爾羅伊的島上。

局面變得僵持。這個僵持的局面持續了很久,久到連人魚都快要失去鬥志。

埃爾羅伊知道,自己的攻擊方式正在變得單一,時間和頻率也已經固定——單方面的進攻成了日常例行,執行者和承受方都已經習以為常。

“不該這樣的。”埃爾羅伊為此告誡過自己。

只是對手實在令人懈怠。

哪怕他們用不知從哪裏學來的人魚語言挑釁,懈怠感也讓埃爾羅伊不再嘗試什麽新的攻擊。

就像這一次,他也只是簡單地增加了鳥群的攻擊時長和攻擊次數。

海豚們更加無聊了,它們沒精打采地互相摩挲,在埃爾羅伊的身邊不停轉圈。

“好吧,”埃爾羅伊妥協了,“你們可以去看船,但不能靠得太近。”船上的人類會獵殺鯨魚和海豚,埃爾羅伊為此做了提醒。

海豚群立刻歡騰起來,它們丟下埃爾羅伊,亂糟糟地游開。

而在它們離開之後不久,埃爾羅伊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那聽起來像是人魚,但聲音的來源有些遠,埃爾羅伊不能確定它是真的來自同族,還是人類拙劣的模仿。

“去看看吧。”他這樣想著,向那個聲音的方向游去。

海豚們不在身邊,埃爾羅伊不知道前方的具體情況;但那個位置有些熟悉,似乎在海豚提到的大船動態裏出現過。

“是人類?”失望感開始出現,埃爾羅伊的游動減慢了一些。

減慢,卻沒有停下。

那個聲音聽起來實在太真實了——活潑,而且清亮,音調很高,發音卻很甜美——即使是人類模擬出來的,它也可愛得讓埃爾羅伊想要一探究竟。

它似乎在進行一場交談,談話的另一方有著古怪的發音和糟糕的音調。

“這個是人類。”埃爾羅伊認出了那些不自然的旋律。

有了這些旋律作為對比,先前的可愛聲音就更令人好奇了。

埃爾羅伊開始加速。

“我們不是壞人。”

音量巨大的糟糕曲調突然響起,和曲調一樣糟糕的含義讓埃爾羅伊瞬間想到自己的、被霸占的島。

嘲諷的低嘆隨即溢出,而一直存在於心底的怒意也變成了新的攻擊。

然而,這一次,鳥群在被召集之後就被驅散了。

驅散鳥群的並不是人類。

令埃爾羅伊好奇的甜美嗓音唱起了解散海鳥的歌,而每天被鳥群肆虐的人類還不能模仿這樣的旋律——埃爾羅伊確定了聲音主人的種族。

對方確實是人魚,但不知為什麽正和人類在一起,而且關系看起來還不錯。

埃爾羅伊有些猶豫,但他還是詢問了對方的身份:“你是誰?”

可愛的聲音回覆了一個同樣可愛的名字。

然後,聲音的主人對他說:“你好。”

2.

來自同族的問候相當友善,埃爾羅伊卻沒有立刻回答。

時間已經是下午,再過不久太陽就將沈入水下。外來的人魚聽起來並不打算趕路離開這片水域,問候之中包含著請求的意味。

或許是因為聽到埃爾羅伊的聲音,海豚群興沖沖地游了過來,它們圍在埃爾羅伊身邊,爭先恐後地描述起自己看到的一切:它們沒能看到那艘大船,小船和人類毫無新意,但是水裏多了一個和埃爾羅伊一樣既像人類又像魚的小家夥。

“小家夥”,海豚們不斷重覆這個表達,並且配合著比出了一個長度來證明自己用詞的正確。

它們比劃出的長度看起來只比埃爾羅伊的尾巴長出了一小節,埃爾羅伊懷疑它們的判斷有誤,但海豚們堅持認為自己是對的:那是一個小家夥,和埃爾羅伊完全不一樣的小家夥——頭發不一樣,尾巴不一樣,顏色和在海葵裏鉆來鉆去的小醜魚很像,所以也該和那些魚一樣小。

這樣的解釋埃爾羅伊當然不會接受,不過,就算海豚在具體長度的判斷上出現失誤,它們也不會徹底搞錯大和小的差別。

外來的客人比埃爾羅伊體型小,魚尾可能是類似小醜魚的橘色,發色也和埃爾羅伊的深色不同——這些來自海豚們的信息,加上埃爾羅伊之前聽到的聲音……

“是女性?”埃爾羅伊突然感到了緊張。

他還沒有把島奪回來,也沒有對伴侶的迫切期待,這個時候卻有一位異性來到了他的海?

“她還向我問好……”埃爾羅伊控制不住地想起聽到過的那些悲慘經歷。“不,”他迅速壓下糟糕的念頭,“她還沒有表示過什麽——對了,她是想要在這裏借住,之後就會離開吧?”

這樣的想法讓他的情緒安定下來。

人魚不會吝嗇對同族的友善,雖然因為某些原因,埃爾羅伊想要回避和自己的客人正面接觸,但他還是為對方準備了過夜的地方,並讓海豚為她帶路。

來到埃爾羅伊領海的這位異性似乎性格不錯,當海豚完成任務回來,它捎來了對方的感謝。

“謝謝你。”

海豚試著用呼吸洞模擬她的發音,效果很糟糕,但埃爾羅伊還清楚記得白天的甜美嗓音,他可以想象當對方說出這句話時會是多麽悠揚和明快。

一個微小但不可忽略的念頭出現了。

“也許,”埃爾羅伊想,“也許我可以見一見她的。”

但是見面之後呢?

如果對方只是暫時尋求一個休息的地方,很快就會離開,那麽見不見面並沒有差別;如果她是想要一個伴侶……

埃爾羅伊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沒有準備好成為誰的伴侶,也沒有準備好被誰拋棄。

“算了,還是不見面了。”他有些沮喪。

這份沮喪甚至讓他沒能睡好。

海的聲音,魚的聲音,遠方風暴的聲音,這些早已習慣的聲響在這個夜晚變得不容忽視。它們驅散了埃爾羅伊的睡夢,卻又哄騙著他的神智,讓他不能完全清醒。在半睡半醒之間,一個清亮的聲音蕩開所有嘈雜,在他的腦中響起:“你好。”

埃爾羅伊頓時驚醒。

這是一個夢。

人魚很少做夢。

埃爾羅伊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當他醒來,他的第一個念頭並不是疑惑。

“我沒有回答說‘你好’。”他看著漆黑的海水,莫名其妙地開始懊惱。

第二天,埃爾羅伊在捕獵中出現了失誤。海豚們及時封堵了獵物的逃跑路線,而埃爾羅伊也沒有再給獵物第二次機會。在分享食物的時候,海豚們發出了好奇的問詢聲,埃爾羅伊保持了沈默——他剛才走神了,原因是他以為自己聽見了那位客人的聲音。

埃爾羅伊覺得自己一定是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了,他沒法找到問題出在哪裏,但源頭顯然是和自己的客人有關。

“這樣不行。”埃爾羅伊想,“我太在意她了。”

海豚們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食物,向他發出下一輪獵食的邀請,埃爾羅伊拒絕了它們,獨自游開。

他游得漫無目的,在發現人類的大船之後,他也只是什麽都沒有想地跟在了船後。

大船就是海豚們昨天發現的那艘遠洋輪,它從島的方向駛離,船速很慢,看起來並不是打算載著人類離開這片海域。

埃爾羅伊並不好奇人類的行動,在跟著船游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就打算轉向了。

但是,就在他這麽打算的時候,那個甜美又可愛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還是在和人類對話,聲音聽起來並不遠。

埃爾羅伊沒有靠近,但也不再想要遠離——他甚至連尾鰭的方向都沒來得及調整,就開始專註聆聽那些對話。

他的客人和人類很熟悉,交談的內容相當瑣碎,也相當無趣,但那個活潑的聲音卻始終興致勃勃,連尾音都帶著愉快的色彩。

她還能發出多麽美妙的聲音?

埃爾羅伊忍不住好奇起來。

然後,他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發音:“埃爾羅伊。”

這是人類對他的稱呼,埃爾羅伊從他們口中聽到過許多次。但從同族那裏聽到這個名字,還是讓埃爾羅伊感到了別扭。

他的客人在和人類談論他。

人類不出所料地在詆毀他——在他的客人面前詆毀他,埃爾羅伊開始不快,而在他做出什麽之前,他的客人先說出了自己的觀點。

“我覺得他很好。”

她的發音很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哼唱的旋律幹凈又明確。

她在人類的面前維護他——這個發現讓埃爾羅伊的心情好轉起來。

“我覺得他很好。”回蕩在耳邊的旋律就像一群小小的醫生魚,讓每一片鱗片都變得舒適。

埃爾羅伊輕輕彎動魚尾。

他想游得更近一些,但是人類在這裏——而且,他還沒有響應過對方的問候,也沒有說出過自己的名字。

時機不對。

埃爾羅伊想:“我應該找一個更好的時機——哪怕不見面,我也應該告訴她我的名字。”

客人和人類的交談沒有持續太久,埃爾羅伊聽到他們互相道別,這之後,遠洋輪就沿著原路返回了。

為了不被船上的人類發現,埃爾羅伊潛到了更深的地方。他在那裏等待了一會兒,確認人類遠離之後,埃爾羅伊試著游到剛剛發生過交談的位置:他的客人沒有留在原地,看起來也不在附近。

“是去找吃的了嗎?”這是適合獵食的時間,他的客人也許去尋找魚群了。埃爾羅伊有些失望,但很快,一種被醫生魚啄吻般的麻癢感覺又讓他的情緒高漲起來:“對了,我可以告訴她哪裏有魚。”

——還可以順便說出自己的名字。

這麽想著,埃爾羅伊轉變了方向,折回海豚群所在的地方:海豚們總是能夠找到好的魚群,而人魚們也喜歡在捕獵時有這些夥伴幫忙。他的客人對這片海域還不熟悉,在沒有海豚幫忙的情況下,想要找到容易得手又很美味的魚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先問好,然後說出自己的名字——不,還是先告訴她魚群的位置……”埃爾羅伊一邊迅速游動,一邊亂糟糟地想,“其實她可以和我們一起捕獵的,那樣捉到的獵物會更大,也比較安全……”尾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某段不怎麽美好的回憶讓埃爾羅伊又否定了這個想法:“還是先不要一起捕獵了……”

他更加用力地擺動魚尾,速度變得更快。海豚群捕獵成功的歡鬧聲已經離得很近了,埃爾羅伊擋開一條來不及避讓、快要撞到他臉上的小魚,發出了對海豚們的呼喚。

七嘴八舌的回覆立刻傳來,很多是炫耀,還有不少是新的捕獵邀請。

埃爾羅伊沒有理會這些,徑自提出自己的要求:“找一些離得遠一點的魚。”

海豚們發出疑問聲。“這裏的魚夠吃了。”它們這樣表示著,反對丟下眼前捕獵區的態度很明確。

埃爾羅伊正要向它們解釋,來自客人的詢問聲就打斷了他。

“我能抓這裏的魚嗎?”悠揚的旋律描述出了一個大概的範圍。

埃爾羅伊立刻反應過來:那是島周邊的一圈水域,水裏有許多攝像機——那是屬於人類的範圍。

“她很喜歡人類嗎?”埃爾羅伊怔楞起來。

在不久之前他才聽到對方和人類的交談,那些愉快的旋律也還停留在他的耳畔。

“她更喜歡和人類在一起……”埃爾羅伊的情緒告別了原本的雀躍。

他很確定自己並沒有對這位剛到來不久的客人產生什麽不切實際的期待,但她的請求確實讓他感到了微妙的失落。

海豚們還在追問尋找新魚群的事,即使埃爾羅伊告訴它們“不用找了”,這些好奇的家夥還是不依不饒。

而他的客人還在等待答覆。

“不用找新的魚群了。”埃爾羅伊再次告訴海豚們。他猶豫了片刻,向海豚群提出一個新要求:“去幫她吧。”

這一次海豚們沒有再多問什麽,它們對埃爾羅伊的客人也十分好奇,在得到新的指示之後,它們很快就游走了。

埃爾羅伊獨自待在原處。魚群在不遠處游蕩,埃爾羅伊看著它們,卻沒有捕獵的欲望。

他從捕獵區退開,游到溫暖的海面。

“我能抓這裏的魚嗎?”

重覆的旋律在海面上回蕩,其間還夾雜著海豚們湊熱鬧的叫嚷。

埃爾羅伊的心情依然很糟,他試圖給出一個友善的回應,但最終出口的答覆卻生硬得讓他立刻懊惱起來——“隨便你。”

“啊……”埃爾羅伊把自己沈到水下,一動不動,“……又搞砸了。”

消沈感讓他在接下來的幾天裏都沒能打起精神,連海豚都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它們不斷發出擔憂的問詢,埃爾羅伊只能一次次告訴它們自己沒事。

“我沒有生病,也沒有吃壞肚子,不是因為你們太吵,也不是因為新來的人魚。”

這樣的回答埃爾羅伊已經重覆了許多遍,連旋律的組合都變得固定,但海豚們並不相信。

最後,它們得出了自己的結論:“是因為新來的小家夥。”

埃爾羅伊沒有爭辯,這讓海豚們更加堅信這個答案的正確性。

“你討厭小家夥?”海豚們問他。

埃爾羅伊否認了:“不討厭——但是她可能討厭我。”

自那個硬邦邦的捕魚許可之後,海域的客人至今沒有打算和他進行交流的跡象。埃爾羅伊等待了許多天,現在,他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

“我不擅長和異性打交道。”埃爾羅伊覺得自己在自暴自棄,但“保持現狀直到她離開”的念頭已經壓倒了主動向對方示好的想法,“至少現在這樣不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對於他這樣的想法,海豚群表示無法理解。它們發出安慰的聲音,並鼓勵他參與一次激烈的狩獵活動。

埃爾羅伊沒有拒絕。

時間已經將近傍晚了,整個白天他都沒有好好吃過東西——而且他也確實需要轉移一下自己的註意力。

海豚們很快鎖定了一群沒有成年的金槍魚。對於它們來說,這些金槍魚的體型已經太大了,如果只是海豚群捕獵的話,這樣的獵物即使抓到也沒法入口,但和人魚一起行動時,它們就可以要求埃爾羅伊把他不吃的部分切割好,然後分著吃掉。

埃爾羅伊的消沈已經讓海豚們有好幾天沒有吃到過大家夥了,它們對這次捕獵很期待,埃爾羅伊也沒有讓它們失望。

他在金槍魚群意識到危險之前就沖向選定的目標,並迅速撕碎了對方的臀鰭和尾鰭。受傷的獵物奮力掙紮,但因為魚鰭的傷,它已經沒法依靠速度逃出升天了。海豚群一擁而上,它們隔開躁動的魚群,把埃爾羅伊和獵物護送到更安全的地方。

“魚!”海豚們歡快地叫著,催促埃爾羅伊殺死獵物。

埃爾羅伊輕松劃開魚腹,但在他進一步切割之前,水流捎來了一段甜蜜的詢問。

“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嗎?”

埃爾羅伊的動作頓住了。

金槍魚微燙的體溫從他的指尖傳來,沿著手臂一路攀到胸膛。

奇妙又無比鮮明的熱度在他的身體裏擴散——埃爾羅伊甚至擡頭看了看海水的顏色,才確定現在已經是傍晚,而不是會讓水溫變熱的正午。

然後,他發出了一個低低的嘆音,音量輕得連自己都無法聽清。

這是個沒有意義的單音,埃爾羅伊也不明白它是怎麽跑出來的,但在這個音節之後,他的心情突然變得輕松。

“她沒有討厭我,是嗎?”

埃爾羅伊向海豚群確認。海豚們卻只顧盯著奄奄一息的獵物,亂糟糟地叫著“魚”。它們的不配合絲毫沒有影響埃爾羅伊的好心情,他繼續起未完成的切割,並熟練地把切出的魚肉餵給自己和海豚。到嘴的食物讓海豚們很快滿意起來,它們不再緊盯金槍魚,註意力也終於分給了埃爾羅伊的問題。

“小家夥要留下來?”海豚們這樣問道。

“我想,是的。”埃爾羅伊點點頭:如果不是想要留下,女性人魚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成為朋友”,埃爾羅伊在那兩位男性人魚的故事裏聽到過這個含蓄的表達——一個暗示願意接受追求的表達——它讓埃爾羅伊無法控制地想到了他的島,還有島上的人類。

“她喜歡人類,那座島上有很多……”埃爾羅伊第一次對霸占了那座島的人類產生正面印象。

但海豚們的追問卻戳破了他的妄想:“小家夥會一直留在這裏?”

埃爾羅伊楞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才回答:“我不知道……”

是的,他不知道。

他沒有和自己的客人直接接觸過,也沒有進行太多交談,他不知道對方的樣子,也不清楚對方的喜好——他甚至到現在還沒能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對方。

來到他的海中的這位異性為什麽突然提出如此熱情的邀約,埃爾羅伊根本不知道原因;而對方究竟是打算以伴侶的身份永久留下,還是只想要一個孩子就告別這裏,埃爾羅伊也無法分辨。

而且——

“我喜歡她嗎?喜歡到希望她留下?”

這個問題,埃爾羅伊同樣沒法回答。

他會因為沒能好好打上一個招呼而懊惱,也會因為說錯話而沮喪——他很在意自己的客人,這是事實,但也許別的同族來到這裏,他也會這麽在意。

“我確實不擅長應付異性,”初次被異性示好讓埃爾羅伊感覺相當無措,“這個時候到底該怎麽做?”

那段甜美的旋律已經徹底消散在海中,他卻遲遲沒有答覆。埃爾羅伊知道自己的沈默很可能已經惹得對方不快,但他還是認為自己應該更加慎重。

“我該見見她,面對面的,”最後,埃爾羅伊這樣決定,“總比互相不認識要好。”

拜訪客人的時間被定在了第二天的上午。

為了讓這次拜訪顯得正式一些,也為了彌補前一天沒有回應對方的事,埃爾羅伊很早就等候在了客人離開“臥室”前往捕獵區的路線上。他設想了許多問好以及表達歉意的話,還試著小聲練習了其中的一部分。這樣的練習是否有用,埃爾羅伊並不能確定,但它們確實幫他消磨掉了不少時間。

太陽的位置在他的等待中漸漸挪到了正上方。時間到了中午,埃爾羅伊的客人還是沒有出現。

情況有些不對勁。

埃爾羅伊看向客人居住的巖礁區域,微皺起眉:如果他的客人還待在“臥室”,那麽她現在已經錯過一天中一半的捕獵時間了。

“出什麽事了嗎?”埃爾羅伊開始在小範圍內來回游動。他感到擔心,並想要一探究竟。

前方的巖礁區域曾經是他的住所,埃爾羅伊對那裏的每塊石頭都很熟悉。即使不知道客人的喜好,埃爾羅伊也能夠猜到對方會選擇什麽位置作為“臥室”。

他想去尋找對方,卻又怕貿然的闖入會惹來她的不快。

而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海豚群帶來了它們的發現。

“小家夥在暗礁那裏,”它們告訴埃爾羅伊,“人類的小船也在。”

埃爾羅伊很意外,他沒有發現客人離開,但海豚們不會說謊。埃爾羅伊調轉方向,繞向暗礁群之外。

海豚們沒有和他一起行動,但它們提醒了他那些攝像機的位置,埃爾羅伊輕松繞開人類布置的物品,很快找到了海豚們所說的位置。

他的客人確實在那裏。

她是什麽時候離開“臥室”,又是什麽時候進入了暗礁群,埃爾羅伊毫無頭緒;但她顯然在這片水域待了有段時間了,和人類的談話也進行到了中途。

埃爾羅伊不知道他們之前聊了些什麽,當他達到能夠聽清對話的距離時,人類正放出一段勸說他的客人離開的旋律——“……我們可以到其他的海域去——找一個沒有其他人魚,但是有許多金槍魚的地方。”

而前一天傍晚剛剛向埃爾羅伊示好的異性對此沒有拒絕。

“她要離開?”對方遲疑的低吟讓埃爾羅伊緊張起來,“是因為我沒有答覆她?”

“可是我們還沒有見面……她就要這樣離開了嗎?”事情的發展和預想的完全不一樣,突如其來的慌亂讓埃爾羅伊顧不上多想,匆匆浮到水面。

那些練習過的措辭此刻全都被拋到腦後,埃爾羅伊甚至沒能想起最普通的問候。

“你好。”不正式的短音脫口而出。

埃爾羅伊尷尬極了,他試圖補救,卻想不到可以說的話。他閉上嘴,想讓自己看起來嚴肅一些,但這麽做的後果卻是更糟:

他嚇到自己的客人了。

那是個個頭確實很嬌小的可愛異性,有著漂亮的淺金色頭發和海藍眼睛。她原本在和船上的人類聊天,而現在,她正一臉驚恐地看著他,並努力把自己往水下藏。

“糟透了……”埃爾羅伊在心中不住嘆氣,“她現在一定更想離開這裏了。”

他聽見人類對她說了什麽,雖然無法聽懂,但聲調中的戒備和緊張顯而易見。

不會有比這更糟糕的見面了。

埃爾羅伊打算放棄了——現在的局面,已經不適合再去互相認識,或許也不會再有互相認識的機會——但在他表現出來之前,那位嬌小的異性回應了他的問候。

“你好。”

那是和他相同的短音,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驚恐的輕顫,每一個音節都透著堅定的友善。

它們透過他的胸膛,每一個都叩響在他的心上。

“噗通,噗通……”

在那一刻,埃爾羅伊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它是如此響亮,如此有力——埃爾羅伊甚至懷疑在他的胸口一直安眠著一條虎鯨,而現在,它蘇醒了。

強烈的、類似饑餓一樣的渴望洶湧而來,所有感官都被無限放大。

埃爾羅伊從未這樣清晰地意識到海風的力度、海水的溫度,碎開在他腰間的浪花會變成小小的水滴,在落入海面時發出精巧的叮咚聲,而水面之下,海洋正和她懷中的一切生命共同譜著一支沒有盡頭的歌。

埃爾羅伊幾乎想要開口應和,但現在並不是歌唱的時機。

鼓足勇氣向他打招呼的可愛客人還在懼怕著他,即使隔著相當的距離,埃爾羅伊也能清楚看見她顫動的睫毛,還有露出水面的縮起的雙肩。

他想告訴她不必害怕,也想告訴她自己正聽到的歌,但只不過一個意外的視線相觸,埃爾羅伊就控制不住地扭開了臉。

“得說點什麽。”他在心底催促自己,“快說點什麽——名字、問候,什麽都好!”

心臟還在砰砰跳動,鼓噪的節奏勾出了前一個傍晚的甜美問詢。

“我答應你。”答覆的旋律順勢而出。

它出現得如此自然,埃爾羅伊在哼出最後一個音節時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那些曾經讓他糾結不已的困惑、疑慮、不確定和擔憂在這個瞬間全然消融,只有一個念頭以鮮明的方式占據了他的全部思緒——

“我喜歡她,我希望她留下。”

埃爾羅伊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的暗礁區,也不記得他的客人有怎樣的反應。

甚至,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埃爾羅伊都沒能擺脫這種恍惚卻又興奮過度的狀態。

對於他的異樣,海豚們表示出了擔心。它們沒有要求去狩獵大塊頭的魚,也不在埃爾羅伊的身邊吵鬧,直到埃爾羅伊自己冷靜下來,它們才開始詢問發生的事。

“我戀愛了。”埃爾羅伊告訴它們。

“和小家夥嗎?”海豚們興致勃勃地追問。

埃爾羅伊笑了。

他的默認讓海豚群發出善意的哄鬧,這之後,它們又記起了那個問過的問題:“小家夥會留下?”

“我不知道。”和之前被問起時一樣,埃爾羅伊的答案仍舊是不確定,但這一次他卻不再遲疑,“我會讓她想留下來的。”

水流還在編織海洋的歌,埃爾羅伊心中的虎鯨卻已經蛻變成小小的人魚,動作輕盈地游來游去。

這樣的感覺很奇妙:明明經歷了糟糕的見面,沒能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對方,也還不清楚對方的真實打算,埃爾羅伊現在卻只覺得愉快。

“無可救藥的戀愛”,他記起那兩位男性人魚的形容——確實是無可救藥。

“我會讓她留下來的。”埃爾羅伊這樣告訴自己。

他也確實為此開始努力。

初次的見面,埃爾羅伊表現得很糟,這樣的表現連他自己都難以接受,所以,在聽到可愛客人的抱怨時,埃爾羅伊並沒有感到沮喪。

抱怨發生在人魚和人類的談話中。

碰巧趕上這次談話的埃爾羅伊沒有靠得太近,他看不到客人的表情和動作,只能聽見對方不斷重覆的“討厭”。

“她在生我的氣——她想成為我的伴侶,卻被我嚇到了。她應該生氣的。”埃爾羅伊想,“我得道歉。”

但是該怎麽開口,他卻有些犯愁。經過上次的見面,埃爾羅伊已經不對自己的表達能力抱有什麽希望了,而且,他也不知道對方是否願意接受這樣的道歉。

在他苦惱的時候,人類用機器模擬出的問題被播放了出來:“假如埃爾羅伊為那天的事向你道歉了,你還會討厭他嗎?”

這個問題來得如此及時,埃爾羅伊幾乎想要向問出它的人類道謝。

“島上的家夥還是有點用的。”埃爾羅伊一邊想著,一邊期待起客人的回答。

她和人類的關系確實不錯,面對人類的詢問,埃爾羅伊的客人很快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一條很大的金槍魚。

這不是什麽難以完成的要求,比起當面向對方說出道歉的話,這樣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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