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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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幽篁從未見酋哭過。記憶裏那容貌美麗的無極魔一直冰冷而倨傲,讓人想起縱橫瀚海的百丈玄冰,或是掀震高崗的獵獵長風。傲笑沙場,快意恩仇,胸中回蕩著不盡豪氣,頭上閃耀著至高的榮耀,又如何會如多情的小兒女般落淚沾巾?

然而酋的確是哭了,還哭得很厲害。

那時幽篁為法術所制,渾身上下唯有被削得只剩白骨的右臂掙脫了鐵鎖。便暗暗抓住筆,趁最後關頭祭出所有力量,召喚鏡影擋在身前。一瞬間火光在眼前炸開,渾身皮膚被高熱灼痛,身體裏的每一滴水分也似乎瞬間被蒸幹。巨大的氣浪將他掀倒在地上,身上不知壓了誰的斷肢殘臂,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次恢覆意識,已經不知過了多久,手腳並用從焦臭的碎石砂礫中爬出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再熟悉不過的身影。酋跪坐在不遠處的地上,正望著手中斷作幾綹的羅纓發怔。一向挺直的背脊彎成脆弱的弧度,宛如絕壁之上被冰雪壓彎的百年孤松,又像是受傷的天鵝無法擡起的頸項,絕望而哀戚,只讓人瞧著便不自禁地與他一同傷心。

明明是幾千歲的魔,卻孤單地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

“酋……”

幽篁的聲音有些沙啞。一時也說不上是什麽心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近去,握住那魔的雙肩,將他身體扳了過來。

對上的一瞬間,幽篁感到手中的身體忽然開始劇烈地顫抖。

酋睜大了眼睛,怔怔地望著面前的人,露出混雜著狂喜和不可置信的神情。緊接著,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紅寶石眸子裏湧出來,源源不斷,沿著的臉頰滑落,最後在尖削的下巴上匯成晶瑩的液滴,點點滴落在白色的衣襟上,濕痕淺淺,宛若梅間落雪。

“你……”酋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極慢極慢地一個個吐字,“你、你沒……沒事……”

幽篁低頭在自己身上瞧了瞧,回給他一個清淺的笑容:“這模樣,倒也算不上‘沒事’。但至少,我現在還在這裏,還在你身——”

一個“旁”字還未說完,身體已被拽得前傾。一只手緊緊抵住他的後腦,同時唇瓣有兩片溫軟緊貼了上來,急切地磨蹭著,待一啟唇,便肆無忌憚地長驅直入。

這樣坦率表達情緒的酋真是前所未見,連圍觀的眾妖魔也楞住了,四周不約而同地響起一片驚訝的抽氣聲。幽篁親吻的間隙偷眼瞧過去,只見那一雙雙顏色各異的獸瞳全都瞪大了,呆滯地望著他們。卓君武蹲在隊列最前,一只手還保持著翻找屍體的動作,遇到幽篁目光,意味不明地一笑。槐江則仿佛沒看到一樣面無表情,良久,忽而重重一聲,身後棺材轟然墜地。

幽篁心中只覺喜樂,伸手回抱住酋的後背,湊頭過去加深了這個吻。此刻天地為證,觀者眾多,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吻了他,便算公開了兩人間的關系,日後再怎麽也抵賴不成了。

直到透不來氣了,酋才往後撤開,兩手仍是不放心地抓著幽篁,聲帶哽咽地道:“我還以為……我以為……”

幽篁安撫似的拍著他,柔聲道:“……別哭。我這幅死人皮囊就算被幽都王再怎麽折騰,也終是行動無礙的,不至於連個把自救的本事都沒有。只是現在這幅模樣著實有些難看,也不知完全恢覆要多久,怕是要礙你好一陣子的眼了。”

酋聞言,低頭瞧了瞧書生身上斑駁的血跡、層疊的傷口,搖頭道:“沒關系,我幫你治療。你知道的,以我的本事,很快就可以——”

幽篁一聽“治療”兩個字,臉色卻立刻變了,本就青白的臉變得更加青白,仿佛是什麽極為可怕的事情似的。

“那個,你、你……我、不必……”他結結巴巴地說。

酋眼中還晃著淚,卻噗嗤一聲笑了,容色清艷,仿如清晨尚含著露水的芙蓉芳華初綻。幽篁望著他,心中又是讚嘆又是欣賞,一時竟有些呆了。酋只覺異常窘迫,連忙伸袖擦了擦臉,待再擡頭時已恢覆了慣常的高傲又帶點淘氣的神情,拉長聲音道:“你若乖乖的,本侯心情好,便輕點下手,如何?”

***

至此之後的一段日子平靜而忙碌。由於未及預備倉促應戰,縱使最終贏得了戰爭的勝利,夜安城駐軍也是傷亡慘重。除了整理戰場、安置傷者外,還有許多毀壞的房屋亟待修葺,各類吃用物資也匱乏得厲害。

不過這對於恢覆了力量的酋而言,並算不上什麽。重建工作在他的指揮下完成得飛快,放眼望去,整個城內眾妖魔皆忙得熱火朝天,一切井井有條。

幽篁傷得甚重,好在有個水平在北溟屈指可數的醫者在近旁,恢覆得也十分迅速,沒過多久就能看見他半邊胳膊包著厚厚的繃帶,膩在處理公事的酋身邊活蹦亂跳了。這一次他在整個夜安城都出了名,一切自然是因為那個當著數千妖魔的面弄出的驚世一吻。酋在做出那般“有失體統”的舉動後,似乎覺得沒臉面對屬下,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牢牢扣著面具。至於幽篁,在眾妖魔口中,他榮幸地成為了城主有史以來所納的第一位……面首。

幽篁起先還沒註意,畢竟妖魔們的看法他是一點都不在乎的,直到某天一個試圖巴結的女魔神神秘秘地湊上來,往他手裏塞了一只小小瓷盒,裏面盛滿了玫瑰色泛著清香的軟膏。幽篁莫名其妙,拿著小盒去問酋,只見那魔族將軟膏湊到鼻間嗅了嗅,臉色頓時黑得跟要殺人似的。

“這東西哪兒來的?”

“別人給的。”幽篁詫異。

“誰給的?”酋追問。

幽篁心道不妙,知道要是說出來的話那女魔必然要糟,想想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魔可能也差不多,便避重就輕地道:“你先告訴我這是什麽?”

酋一僵,張了張嘴似乎要回答,但不知又想到了什麽,秀美的臉龐忽然泛上一絲紅暈,皺眉道:“不是什麽好東西,快扔了!”

幽篁本來沒往那處想,此刻見他神色也就回過味來了,不由叫了起來:“哎喲,她給我這個幹什麽……等等,難道他們都以為我是在下面的?”

酋唇角微挑,彎出個得意的笑,道:“不然你以為呢?”

幽篁道:“不行不行……這種事情可不能……”他頓了頓,知道哪怕自己拉了高臺,扯了大幕,把全城的妖魔都招過來澄清兩人上下關系,大概也沒人會信,只能退而求其次道,“……那、那至少你要給我個身份吧?我若留在夜安城,可不能整日裏頂著個見不得光的身份——”

酋裝模作樣地思索了一陣,讚同地點了點頭:“說得倒是有些道理。你想要什麽名分,說出來聽聽,本侯給你封。”

幽篁想了想,道:“嗳,對了,那時候追殺你的那個右親衛統領,叫什麽奎召的女魔,不是被我給殺了麽?按照北溟的規矩,合該我接替她的位置,所以也封我個統領當當,怎麽樣?”

酋瞧了瞧他滿懷期待的眼神,搖頭道:“以你的本領,若僅僅只是個統領著實屈才,所以本侯給你往上升一升,如何?”

“哦?升成什麽?”

“呵,憑著你我二人關系,自然……自然便是這夜安城的城主夫人了。”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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