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關燈
五位魔侯暗中已去其二,餘下三位竟是渾然不覺。是夜,大多數兵士已然歇宿,千帳燈火漸次熄滅。後半夜淅淅瀝瀝落了雨,本就濕潤的沼澤更是泥濘不堪。一片黑暗靜謐之中,忽而雜聲大作,兵甲相擊,馬嘶陣陣,是有大批部隊趁夜偷襲。

一時間眾將士手忙腳亂,急匆匆操戈持戟,披掛上陣。擎羊、廉貞、歲驛三侯亦被驚起,紛紛沖出了帳篷,游目四顧,只見遠處幽深密林此刻已被火光照亮,猙獰枝椏之外黑影幢幢,不時有兵器反光,耀人眼目。歲驛侯隨手拎起一名逃散的小兵欲詢問情況,對方卻驚得顫抖不止,張嘴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由心生煩躁,將其在地上重重一頓,那小兵立時腦漿迸裂而死。

忽而有人嘆道:“唉……不過夜襲,歲驛侯大人何須如此驚惶惱火?”只見如潮水般奔向前方的兵卒紛紛向兩邊分開,讓出狼妖高大的身影,卻是天刑侯正從那騷亂之處大步而來,神態之間從容無比,絲毫不見慌亂。

擎羊侯不理他諷刺,只道:“你來得正好!且說說,那邊究竟發生何事?”

天刑侯道:“還能發生何事?夜安城派三千駐軍離開結界,一力進攻獅嘴崖。”

“什麽?!獅嘴崖?!”擎羊侯一驚,又連忙追問道,“那麽戰況如何?”

“已然差不多攻下來了,現在派援兵過去,怕是也不頂什麽事兒。”天刑侯說完頓了一頓,面色陰沈,聲音中蘊著懊惱,“……上半夜就開始了,趁著雨聲藏住了動靜,又盡數截下了咱們的斥候兵,故而直到方才打到附近才被察覺。”

一旁廉貞侯插口問道:“那傷亡呢?”

“他們不要命似的,短短幾個時辰折損了將近兩千,剩餘一千已經逃進崖下密林之中,不便再行追擊。至於我軍,因為夜晚守備松懈又事發突然,傷亡大約在五千上下。”此言語落,三侯面面相覷,暗自心驚,只因如此情景並不陌生,無論是戰術或是傷亡,竟正與前幾日那沙盤上的推算一模一樣。

歲驛侯站在一旁,此刻環顧四周,忽而疑道:“我們說了這許久,怎地不見空亡侯?恁大的動靜,就算是頭豬也該吵醒了——”轉頭正待招人去喚空亡侯,卻見兩名空亡侯身邊的親兵急急忙忙奔了過來,見到他們立刻齊齊下跪,稟報道:“諸位大人!我家主君他——他——”

歲驛侯皺眉道:“天大的事也無需如此大驚小怪。且說,你家主君怎地了?”

那兩名親兵道:“我家主君自昨日離開營地便再未歸還,到現在也不知去往何處了!”

三侯更是驚詫,廉貞侯道:“徹夜不歸也罷,如今這樣大的動靜,卻連個蹤影兒也無,莫不是已然遭遇不測?”

歲驛侯道:“這話倒是有趣!那空亡侯雖然行事莽撞,到底也位列九幽之主之一,如何便能如此不聲不響地遭遇不測了?”

擎羊侯許久未曾出聲,此刻側頭朝天刑侯望去,口中問道:“天刑侯大人,你怎麽看?”

狼妖半晌不語,深綠色的眸子盯著遠處閃耀不止的火光,那眸子便愈發躍動莫測起來,平聲緩緩道:“我只奇怪,那日你我沙盤推算,寸寸相爭,步步謀略,在場目睹的唯有五位諸侯和各自隨身的幾名親兵,自此之外的其他人卻都是不曉的。而如今,夜安城兵卒的行動竟與演算結果不謀而合,這個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擎羊侯道:“你懷疑空亡侯?”

天刑侯道:“本侯只懷疑軍中有內鬼作祟。至於其餘,我可什麽也不知道。”頓了頓,又道,“沙盤推算那日跟隨我身邊的兩名心腹,現今我已經盡數處理了。至於你們如何行止,我便管不著了。”

歲驛侯抱著胳膊冷冷道:“那還有什麽可說的!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

廉貞侯摸著下巴思索:“若真是空亡侯那個家夥……為何他要如此做?”忽地想到什麽,眸中一亮,“莫非他是想先除掉我們,借此騙取夜安城守軍的信任,再趁機攻城?如此一來,最後的好處可不就都是他的了嗎?”

歲驛侯訝道:“若你如此說,倒還真有幾分道理——”

此時遠處嘈雜聲漸止,卻是那夜安城夜襲的部隊被打退了回去。其餘三位諸侯仍在猜疑,天刑侯不再理會他們,轉過身子重新朝來處走去,口中道:“獅嘴崖已經丟了,若你們還在此處猶豫不前,待敵方騎兵也越過結界攻了過來,此戰便再也不好收場了。”

***

接下來幾日,兩軍交戰過程竟將沙盤推算實現了一個十足十,不差一分一毫。因為知道最終結果算不上有利,其中好幾次擎羊侯都打主意要改變策略,然而他在地圖之前站了好幾個時辰,卻仍然拿不出比自己當日更高明的想法。還有好幾次他著意賣出破綻想破壞對方陣腳,哪知三繞兩繞幾下子偏偏又被擰回了原本的路子上,反倒叫自己麾下士兵傷亡更是慘重。

——其靈活機動之處,簡直就像是有位兵法大家在臨場指揮一樣。

這一日兩軍在一處峽谷附近對壘。若得勝利,則峽谷之下方圓近百裏平地皆在控制之下,故而雙方都各自調兵遣將,重視非常。歲驛侯更是受了擎羊侯托付,親自上陣,沖鋒在了最前,勢要得勝凱旋。戰場之上一時間鬥得激烈非凡,大批妖魔嘶吼著拼鬥在一起,兵戈交擊,刀槍相聞,著眼處混亂一片,幾乎分不清敵我。

起先還算勢均力敵,然而終究夜安城一方兵力太少,又在騎兵不怎麽能發揮優勢的山谷地區,過不多時便隱隱有頹敗之勢。為首一名將領呼喝幾聲,便見他們剩餘人馬凝作一條長龍,朝後退卻,因平時訓練有素,倒也不顯慌亂。

歲驛侯眼見己方奪下此處地界,心中正欣喜,卻見那些撤退的夜安城兵將並未離開,只在峽谷更深處逡巡徘徊,仿佛隨時在等待著反攻時機,十分有恃無恐似的。這被人不放在眼裏的態勢頓時惹惱了歲驛侯,雖然心知對方騎兵行動比己方快上太多,卻仍暗暗決心要將這幫家夥全部消滅。重新觀察地形,只見峽谷盡頭乃是一處死角,若能將對方逼進那處,便能甕中捉鱉,逃無可逃。於是志得意滿一笑,重整旗鼓,命少數下屬留守,而大部分隊伍又隨他繼續追擊去了。

夜安城兵將見他真地煙塵滾滾地追來,似乎這才有些著慌,急急忙忙地重新上馬,真地沿著山谷下面的河道急行逃跑,甚至還有些因跑得太急,沿途失落了些兵器鎧甲,甚至還有掌旗兵將軍旗丟了的。歲驛侯一路直追,果然將那些騎兵逼到了峽谷盡頭。兩旁高山壁立萬仞,高聳入雲,而前方亦是陡峭絕壁,騎兵當中除卻少數坐騎能夠飛行之外,當真大部分都無路可去了。只見那些妖魔們一點點往後靠攏,越擠越緊,統統聚縮在高崖之下的一小片地方,眼看著便要引頸待戮。

歲驛侯心下不由得意,大笑幾聲,正待命令左右屬下拔出刀來將這些敵兵盡數屠滅,忽然左近一聲巨響,穿雲破石,仿佛頭頂天空,腳下大地都在劇烈震動。未及想明白此乃為何,身後部署齊聲尖叫,驚惶萬分,仰頭只見左側高聳的懸崖盡數崩塌,煙塵飛揚,大量碎石挾裹著泥沙自上砸落,宛若無數巨大的暗器,且快且狠,直直摔入了峽谷之下己方的隊伍裏。

“——糟糕!中計了!!”

一時間許多來不及逃跑的妖魔被壓作肉泥,鮮血四散飛濺,場面極是駭人。不少兵卒被嚇呆了,待反應過來便尖叫著四散奔逃。歲驛侯不由大怒,與幾位百夫長一起連聲喝止,又斬殺了十幾名逃兵,這才止住頹勢,然而此時右側高崖上又是巨響,還不止一次,只聽砰砰砰砰震耳欲聾的幾聲,泥土巨石又流星驟雨般砸下,激起滿眼煙塵,視線範圍內一片模糊。

更不巧的是,此刻逃離峽谷的道路竟被落下的巨石堵了個嚴嚴實實,眾兵士無路可去,一個個被砸得狼狽萬分,哭喊不止。那爆炸依舊連珠價似的響著,歲驛侯勉強躲過幾塊朝他滾來的巨石,轉頭去看聚在遠處山崖下的夜安城部隊,只見那些騎兵依舊安然站在原地,一絲一毫都未曾被滾落的巨石所傷。鼻間隱約飄起一股硫磺硝石之物的氣味,歲驛侯立時想明白了情勢,轉頭欲領著身邊殘兵朝夜安城部隊所駐的位置奔去。

忽聽前方一聲長笑,有人影在昏黑的濃煙之間漸漸浮現,卻是個執著一支毛筆的清俊書生。見他獨身一人,撩袍斂袖,施施然朝歲驛侯行了一禮,朗聲道:“見過歲驛侯大人!在下蜀州鬼墨門下幽篁,恭候大人多時了!”

第 66 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