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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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初夏時節,氣候並不如何寒冷,因此凡人在荒天野地漫無遮蔽之處歇宿一夜也毫無問題。

第二日一早,卓君武按照酋的建議,分配了幾名門派弟子護送一眾平民去往東邊夙影村暫避,待得事態平定後再另尋它法。夙影村位於夜安城、永夜城領地交界之處,自從無寐侯出走、懷光侯身殞,便一直無人管轄。因為雲橫的緣故,村民對待凡人向來友善有加,再者現任村長厲南與酋和幽篁為舊識,想來是願意接納的。

眾人離去不久,頭頂樹叢一動,極迅捷地跳下一道身影。來人手執長弓,身負箭筒,正是負責放哨守夜的翎羽弟子。他神色焦急,上前幾步,朝卓君武稟報道:“卓掌門!大事不好,有三十餘名妖魔趁著天色覆明,從西邊追蹤了過來!現在距離我們只有不到三裏地了!!”

卓君武未及答話,酋已然先皺眉道:“三十名?區區這點數量便敢孤軍涉險,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那翎羽弟子急道:“不……不僅如此!我們怕被發現,所以不敢靠近。然而……然而,依稀看到領頭的那個,似乎是昨晚在敵營盤問過我們的那位天刑侯!”

酋這才了然:“……那家夥天性多疑,終究還是沒瞞過他麽?”

幽篁道:“怪不得。想來他無論如何,也是位列九幽之主的無極魔,倘若只是對付些凡人平民,的確不費什麽事。”頓了頓,又道,“我們怎麽辦?是現下就這樣逃走,避其鋒芒,還是坦然迎戰,一決勝負?”

卓君武忙道:“不可走!弟子們護送那些平民才出發不久,想來還未走遠。倘若我們就此避開,那天刑侯下一步必定要追上他們!如此,兇多吉少,昨夜一切努力,便盡皆化為泡影了!!”

幽篁連忙轉臉詢問酋道:“……那天刑侯究竟實力如何?若我們三個聯手——”

卓君武道:“我倒不懼戰。然而,待得誅殺這位魔侯,又驚動其餘四位的話——”

酋搖頭道:“打草驚蛇,確實危險。然而……他們五個雖然結作聯盟,看似堅不可摧,實則貌合神離、各自為戰,彼此並沒有多少同伴情誼。如今這天刑侯貿然前來,於我們而言,說不定反而是絕好的時機。”

幽篁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喜道:“你有主意了?”

酋斜眼瞟了他一眼,嘴角彎出詭異而優美的弧度:“那便要……瞧你的本事了。”

幽篁被他眼神看得只覺得一股冷意沿著脊椎往上冒,隨即渾身上下被一股似曾相識的煙霧籠住了。

“餵餵!等等——你……”原本屬於男子清朗的聲音驀然轉尖。

***

天刑侯位列九幽之主不過百年,他本是狼妖出身,憑著不斷生食魂魄、積蓄力量,最終修煉成魔。而自那之後,身而為狼的本能卻一直不曾退化,尤其是,他對很多事情擁有無比敏銳的直覺,而這份直覺幫助他戰勝了一個又一個敵人,最終位列北溟最強的妖魔之一。

不過他從未料到,也許也正是這一份直覺,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危險。

夜晚點燃了糧倉的大火很是蹊蹺。本以為此事乃是夜安城的部隊趁機混進營地偷襲,哪知那火焰僅靠凡水無法澆滅,便是唯有弈劍或雲麓門人才懂得的三昧真火之法了。說起來,那些置於糧倉的俘虜裏,固然有這兩派,然而俱都是些修為尚淺的初級弟子,又被鎖鏈符咒所封,實難想象在此情況下他們還能興風作浪。若說來了十大門派的強援,可憑借幽都軍無處不在的情報網絡,卻絲毫不曾覺察有這麽一號人物最近潛入北溟。

此外……

他又想起了曾在營地門口遇上的那名雌性魔族。彼時那美艷女子正急著把一眾凡人往別處領,當時自己便覺可疑,不因為別的,只是他在她身上感受到了異常的氣息——只屬於死者的腐朽和陰冷,卻又不同於遍及中原的屍兵。當時本要繼續盤問,無奈火勢太大,情況緊急,一念之差便放了過去,如今想來,著實失策。

不過倒也不是沒有補救方法。天刑侯嗅了嗅鼻子,朝四周望了望,最後確定了一個方向。

“那邊。”他說,率先撥開茂密樹叢,踏著層層泥濘走了過去,三十餘名妖魔隨從默不作聲,緊隨其後。

林中的霧愈發濃郁,冰冷潮濕,漸漸淹沒了先前的枯枝樹影。一時間滿眼盡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辨東南西北。

天刑侯似乎並不受什麽影響,只是繼續往前邁步,速度絲毫不減。然而行得一刻,忽地頓住,皺了皺眉。身後一只狗頭妖亦察覺不對,小心翼翼道:“主……主君。”

“說。”

狗頭妖道:“這地方……我們方才是不是來過?”他指了指腳邊從濃霧中伸出來的一處斷枝,“這根樹枝,似乎是屬下之前踢斷的那根。”

“……你確定?”

狗頭妖慌忙小跑著前去探查,待得擡起頭來,聲音已然有些慌:“屬下確定!那樹枝上還粘著幾根屬下腿上的狗毛!我們……我們從方才開始,就一直在原地兜圈子!這是……這是遇上鬼打墻了!!我們——”

他這一聲,引得其他妖魔俱是一陣驚慌,然而下一句還沒說完,咯嚓一聲,狗頭已經跌下了脖子,在地上滾動幾圈,隱入路邊濃霧裏不見了。天刑侯將那具徒自站立的無頭屍身踢到在地,甩了甩爪上鮮血,不耐煩道:“有本侯在,害怕什麽!再有如此動搖軍心者,自己把自己腦袋斬了!!”

眾妖魔連忙噤聲,大氣也不敢出。四周忽而陷入寂靜,於是另一道聲音便隱隱約約傳了過來。那似乎是個女子的歌聲,隱隱約約,飄飄蕩蕩,與林中濃霧交纏流轉,柔婉哀戚,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若那天刑侯識得人間詩書,便當知道,這唱的乃是一曲《葛生》,是為極哀冷纏綿的悼亡詞。然而他自然是不識的,只覺得那聲音仿佛細絲般沿著脊椎往上竄,又冰涼涼地揪著心臟發慌。身後一聲哀鳴,一名妖魔隨從受不住那聲音,軟軟倒了下去,隨即撲通撲通,又接連暈了幾個。

天刑侯一時怒不可遏,只朝那聲音傳來方向吼道:“何人在此裝神弄鬼?!”

那歌聲疏忽頓了一頓,隨即又響了起來,只是聲音漸弱,似乎那人正不斷遠去。

天刑侯回過頭,見跟自己而來的屬下已經沒有幾個好好站著的,喉中惱火地咕噥兩聲,也懶得再顧及他們,轉身循著聲音去了。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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