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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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往燃燒的火堆中又扔了一把紙錢,橙紅的躍動的光將他青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不一會兒灰黑色的紙灰便如深秋的蝴蝶似的,有氣無力地隨風飄蕩而上,消失在漆黑的天幕。此刻正值夜深,天邊一輪孤月高懸,除了幽篁之外,便再沒人會無緣無故來到這斷橋旁邊,看望一座剛剛堆砌不久的孤墳。

當然,酋例外。他陪著幽篁一同來,但許是覺得應當留人獨處,過不多時便繞到附近林子裏去了。等差不多了再回來,果然幽篁已經拜祭完畢,但依然雙手合十,口中低聲絮絮地說著什麽。火堆早已熄滅,地上紙灰只剩下明明滅滅幾點暗星,餘溫也漸漸散去。

整個過程中,幽篁一如往常,神色平靜而淡然,仿佛只是結束了最平常的一次郊游,而不是剛剛聽到唯一的哥哥去世的噩耗。他們一前一後地往回走,酋憑借著極好的夜視力一路撥開擋路的樹枝和灌木,等他邁出去好幾步,才忽地註意到背後並沒有跟上來的腳步。

那人遺落在後面很遠的地方,月下極孤單的一道影。本是站著的,忽然如同失去全身的力氣,軟軟地蹲了下去,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酋心中驀然一緊,幾乎是跑著回到他身邊,試探著伸出手。掌中摸到的身體是冰冷而僵硬的,如同數九寒天枯萎在庭院中的古木。

幽篁在哭。

牙關死死咬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悲苦盡皆咽下了肚,然而整個人卻在顫抖,抖得越來越厲害,直如篩糠一般。擡起臉來一摸,立刻沾得滿手濕漉漉的淚水,月下反出微弱的光。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數千年來他從未安慰過悲傷的人,亦從未想過要這樣做。哭泣從來都是弱者的表現,身為稱霸一方的戰將,酋自然對此不屑。然而眼前的情景不知為什麽卻叫他的心臟一陣揪扯,又憋悶得難受。對於眼前的人,竟一丁點也見不得他落淚,情急之下便一把將那具身體抱入了懷中。

“……別哭。”他低聲道,“……別哭了。”

幽篁依然在抖,將腦袋柔順地搭在了酋的肩上,深深埋住。

“對、對不起……”他說,聲音悶悶的,“我、我沒忍住……男兒有淚不輕彈,你肯定最討厭這樣子……可我……對不起,你不要瞧不起我……”

酋一怔,頓時有些無措。原來那人一直堅持到剛才的平靜,只是因為怕自己瞧他不起,表面上裝出來看的麽?早知如此,便不該陪著一同來。只得道:“……不會。”

幽篁似乎放下了心,身體也放松了一些,過了好一會兒,才聽他再次出聲,像是說給酋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我明明立下誓言,此生此世、碧落黃泉,再不會見他。可是、可是……”

“……可是,他是我的哥哥啊。”

“……從小到大,除了娘之外,我就只有他。”

“這十幾年來,我一直知道,他在劍門關外等。其實很多事情並不完全是他的錯,可我就是忍不住地怨恨。”

“……我那麽努力地想要救下每一個人,可是到了最後,卻沒有一個人來救我。我死得那麽痛,那麽痛,血肉成泥、屍骨沈淵……我不甘心。”

“然而這一次,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

酋沈默了一陣,更緊更緊地抱住懷裏的人。良久,如嘆息般,他說:“……以後,不會再讓你痛了。”

***

吱呀一聲,緊閉的蜀州城門被推開一條窄縫。碧瑩瑩的火光明滅,映出鬼墨掌門修長的身形。他身著漆黑長袍,宛若從暗夜中浮現而出,手中一盞精致的鬼燈隨風飄蕩,照亮了城門前方一大片空地。

幽冥鬼燈亦是燈,沈沈暗夜之中,它的光芒柔和而明亮,引導著迷失的游魂回歸故裏。

過不多時,白衣的魔侯出現在那片燈光盡頭,渾身衣袍被映得發綠。他背上負著一人,迅速朝著城門而來,腳步邁得十分沈穩。

司空墨又將手中的鬼燈揚高了一些,路上的坑窪與崎嶇被照得纖毫畢現。等對方走近,他看了看酋,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人,壓低聲音問:“……怎麽了?”

“哭累了,睡著了。”酋簡短地答。

司空墨向來毫無表情的青白面孔柔和了幾分,又似乎有些悲傷。他引著酋去了幽篁在城中的居所,一路走一路說:“我這個師弟,著實令人放不下心。這些日子,多謝你。”

酋搖了搖頭,道:“……他亦救過我,一報還一報。何況……我起初的時候全無好意。”

司空墨聞言笑了,道:“這世上,又哪有好意是憑空而來的呢?恩將仇報者的例子更是多不勝數。”

酋進屋將幽篁安頓在床上,又替他除了衣服鞋襪,聽司空墨話中有話,不由挑了挑眉。

司空墨亦在一旁幫手,扯過被子替人蓋上,輕輕拍了拍,四下看看再無其他問題,才轉過身低低道:“那日你托幽篁將牡丹鎮屍兵之事告知於我,司空不才,想來並未會錯無寐侯的意思。”

酋道:“你既為一派之長,許多事情應當早已看得明白,本不需我多事。”

司空墨微微一嘆,道:“是啊。正因如此,才當多謝。昔年幽都軍將牡丹鎮那些屍兵當做伏筆,王朝又如何不知?之所以讓他們存活至今,不過是因為大軍的主力並不在那處,無力顧及而已。倘若日後收覆中原,第一個要除去的便是牡丹鎮,說不定這其中還會再次借助我鬼墨之力。”

酋點頭,道:“你們鬼墨生前雖為人類,但是一旦墮入幽冥,做了亡魂之鬼,便再難為人世所容。再加之力量強大,秉性邪異,與其說像人類,倒不如說更接近於妖魔。如今那成王需要你們對付邪影之世的濁氣,故而倍加禮遇,將你們與龍巫宮同樣列入十大門派。然而等日後戰爭結束——”

“——等戰爭結束,功高蓋主、鳥盡弓藏之命運在所難免。昔日之牡丹鎮,極有可能便是明日之鬼墨。”

“你既然知道——”

“我知道。”司空墨接續道,“只是我執掌門派,肩負重責,哪怕就此身殞魂滅,亦不過求仁得仁而已,沒有什麽可惜。但我鬼墨門下眾多弟子,他們已因王朝死過一次,再無為其斷送性命之理。倘若真到了那個時候,不惜任何代價,縱為千夫所指,也要為他們求得一條生路。”

——縱為千夫所指?酋的瞳孔縮了一縮,心下隱約知道他所指何意。見司空墨又踱回床邊,低頭望著那憔悴沈睡的人,“還有幽篁……他身前身後盡皆多舛,我只望他自此之後能夠一切順遂,不要再經歷什麽了。”

酋道:“你要擔心的事情太多,這個笨蛋自有我來照應。”

司空墨笑了笑,道:“有無寐侯大人這一句話,便能放心不少。從此之後,我這不成器的師弟便托付與您了。”朝酋行了一禮,隨即一振衣袖,轉頭推門離去。

端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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