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關燈
臨走的時候,酋給玉心留了長長的幾張藥方和一大箱子的草藥,又叮嚀了各種註意事項。眾人紛紛表示,相處這麽久,從未見少言寡語的無寐侯大人這麽絮叨過,與冰心堂那些真正的醫者真是越來越像。

酋對此不屑一顧,冷冷地道:“本侯好不容易才幫小丫頭將身體調理成現在這模樣。而凡人庸醫不了解魔族的體質,萬一給他們弄巧成拙,還不得添上許多麻煩?”

玉心笑笑,一面真心實意地道謝,一面又頗有些唏噓。

當初北溟南三位魔侯之間來往極少,彼此交惡,一有機會就拼了命地相互詆毀。其中酋一門心思地練兵,玉心一門心思地打仗,所以這件事自然是想象力豐富的夜歌幹得最為熟練,什麽生吃小孩兒心臟、拿鮮血當油漆塗墻這種傳說全都是他發明的。

——那小家夥不去寫話本,倒真挺可惜。

俗話說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玉心雖然知道流言不可盡信,但聽多了,也就不免對另外兩位魔侯沒什麽好印象,更何況酋的殘暴嗜血絕非汙蔑,那家夥的手上不知毀掉了多少性命。

直到那日,她在夜明城外的水晶洞窟裏遇到幽篁和那名溫文爾雅的白衣魔族男子。

果然喜愛鉆研醫道之人,無論如何,內心裏終是有一份柔軟的。

玉心一直記得,來到江南後,有一次一行人在酒樓裏吃東西,小二端上來一盤魚生。片片瑩白如玉的生魚肉排在盤子裏,整整齊齊,散發著魚類特有的微腥。為了表示新鮮,廚子特意把片剩下的魚頭也擱在一起,魚嘴緩緩地一張一翕,竟還是活的。

幽篁當時臉就白了,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沖了出去,半途還撞倒一張椅子。而酋的臉色瞬間也變得很是嚇人,緊緊跟去了,半晌,外面隱約傳來一陣接一陣作嘔的聲音,似乎要連心肝肺都要嘔出來,聽著很有點兒難受。

玉心不知道這其中有怎樣的緣故,只註意到酋回來時眼睛有點發紅。自那之後,他就只陪著幽篁吃十成十的熟食,沾一丁點兒血絲的都不會碰。

眼前白衣的魔侯正站在桌旁,將草藥分別稱重,然後用牛皮紙一副一副地包好。其他人也圍在旁邊,七手八腳地幫忙。

也許的確是因為酋年長許多,一路行來,他對玉心的態度早已不再像是當初對待平級的將領,而隱約有點兒照顧後進晚輩的意思。尤其這晚輩還是個小姑娘,於是張口閉口便“丫頭丫頭”地喊。另一邊玉心也恍然覺得,狄戎有時候活潑得不像自己的哥哥,反倒是酋遠遠要穩重不少,甚至於更像是輩分高許多的長輩。

玉心忽道:“酋,謝謝你。”

酋的手頓了頓,淡淡地答:“……沒事。”

幽篁半開玩笑地抗議道:“我也在幹活誒,你怎麽不謝謝我?”

玉心道:“當然要謝。我最感謝的就是你,一直。”

幽篁一怔,其他人也不約而同地沈默了,室內的氣氛忽然就變得不大對,因為玉心的語氣竟然隱約有幾分……訣別的意思。

那些草藥只夠一年之量,然而現在一年之量大約都用不完。

他們誰都清楚,幽篁和酋出發去蜀州,不久之後,狄戎和玉心也要離開桃李花林四處游歷。一年之內,居無定所,說不定便再無機會見面。

此番或是永訣。

流香保證道:“小師叔,你走了以後,我會好好照顧玉心姐姐的!”

幽篁笑了笑,轉頭對玉心認真道:“巴蜀那邊有很多好玩的東西,我會捎禮物給你。”

玉心道:“好。”

幽篁又道:“能認識你這樣的朋友,是我一輩子的榮幸。”

玉心道:“我也同樣如此。”

然後便再沒有什麽話了。這世上有太多東西即便埋在心裏不說,彼此也是知道的,若要強行以語言表達,反倒顯得蒼白無力。

君子之交,淡如水。

***

從桃李花林到劍門關,腳程快些,不過花了五天時間。正值初夏,草木繁盛,生趣盎然,五顏六色的野花從紅木林深處一直開到了高大的城墻腳下,艷陽之下姹紫嫣紅,甚為美麗。

酋並不熟悉路線,於是幽篁一手牽著馬,一手牽著他,繞過劍門關,在蔥蔥郁郁的密林間穿行,走的是一條人跡罕至的小道。過不多時,兩側樹木漸漸稀疏,換做碧綠無邊的曠野,前方高大的城池逐漸顯出輪廓,竟是來到了蜀州城的一處側門,與先前劍門關外景致十分不同。

死亡了十幾年的鬼城看起來一片冷冷清清。烏黑的木門因年代久遠,已經朽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搭在丈餘高的門洞上。有冰冷陰風自門後吹出,隱約伴隨著什麽人的悲哀飲泣,白色的紙錢如雪片般隨風飄得到處都是,平添了幾分淒涼鬼氣。

幽篁倒十分熟門熟路,帶著酋左繞右繞,拐進了門裏。迎面的臺階上站著幾名守衛弟子,俱是漆黑的長袍,邊角朽得有些破爛,臉上一片青白。弟子們看見幽篁,立刻打起招呼圍上來,很是高興的樣子,也不那麽像死人了。

“——小師叔!你終於回來了!”

“——小師叔!許久不見了!!”

“——小師叔!掌門說你出去遇到了麻煩,還好你安然無恙!”

“小師叔!!……”

“……”

“好啦好啦,我沒事。”幽篁笑著安撫。他在門派裏位份很高,但性格隨和、見人就笑,遠不像司空墨般沈靜端肅,故而平時人緣極好,弟子們從不怕他。很快就有人註意到了跟在一旁的白衣魔侯——雖然酋換做了人類的模樣,卻仍然掩不住明艷姣好的容貌——於是有小姑娘臉色微紅地發問:“誒,這位是……?”

“他叫酋,是我的……嗯……我的——”幽篁想了想,不知該如何形容,腦子裏霎那蹦出的詞匯都驚世駭俗了些。便盯著酋撲哧一笑,見對方微微挑眉,沒往下說,轉而問道:“司空呢?”

一名弟子稟報道:“回小師叔,掌門正在不律齋與眾部各位主事議事,恐怕一時半會兒有些忙碌。”

幽篁點點頭,不在意地道:“既然這樣,我便暫且先不去煩他。”轉頭扯了酋的袖子,興致似乎很好,“蜀州城你肯定從未來過吧?要不要四處參觀一下?”

酋任由他拉著往前走,好整以暇地答:“好啊。當年我游歷此處時,這裏根本還沒有城。”

四周的弟子們聽了,不約而同地擡起頭來,一臉仿佛見了鬼的表情望著酋——這家夥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幽篁渾然不覺,還很興奮地說:“來來來,我先帶你去拜拜我的牌位吧!!”

酋卻道:“為什麽我要拜你的牌位?!”

只見那兩人一路說著,慢慢走遠了。

死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