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淩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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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凝墨池原是蜀州最大的書院舊址,眾士子習字作畫之際常以池水涮筆,久而久之池水遭墨色浸染,化作濃黑,故曰凝墨。後來戰亂四起,眾人皆逃入城中,此處遭到廢棄,荒無人煙,倒十分適合作為談判之地。

天烈到達的時候,匪軍已經提前一步在凝墨池邊搭好了大帳,厚厚的帳幔遮住夏日愈發毒辣的日光。長桌沿著水邊一字擺開,上面整齊地堆滿了許許多多酒壇,果然一副馬上就要舉辦盛宴的陣勢。

眾將士見狀不由暗自腹誹:今日這怕是鴻門宴罷。

張憲忠並未現身,只派一名隨從引天烈入座。待得眾將士盡皆坐定,方才註意到十丈外的池邊空地上,豎起一根尺餘粗細的木樁,樁上重重鐵索,緊緊綁縛著一個人。那人瘦骨嶙峋、衣衫襤褸,破碎處露出大片赤裸的肌膚,其上傷口層疊密布,血色宛然,看起來甚為可怖。待要仔細再看,卻發覺那人頭上套著一只粗麻布袋,挖了幾個小孔,只勉強露出眼睛口鼻,至於容貌長相則盡數遮了。

正驚異間,一名劊子手模樣的匪徒走過去,手中端著一只籮筐,筐中放著鐵鉤、小刀等物,又纏了一團漁網。有經驗的蜀州軍士見狀頓時臉色一白,顫聲道:“這是……要淩遲啊——”

天烈眉頭一皺,轉頭欲問,只見接待他們的那名張憲忠隨從臉上頗有笑意。那人道;“將軍莫怪。這人乃是一名小賊,前幾日潛入我們大哥帳中欲行偷竊,卻不巧被抓了。雖未丟什麽東西,卻也可恨地緊。所以大哥便處了他剮刑以儆效尤,今日剛好執行,順便也邀請將軍一同觀瞻,如何?”

天烈不由發怒,道:“這等折磨人的殘忍法子,有什麽好觀瞻的?”

當下便要起身,那隨從卻道:“將軍如此激動,莫非是見不得血,心中怕了?”隨即揚聲大笑,身後眾匪也隨著他,一時嘻嘻哈哈,山谷中笑聲回蕩不絕。

“自然不——”還未說完,忽有一人從旁拉住天烈,勸道,“天烈兄冷靜些。這些匪徒此舉意在用些血腥場面嚇唬我們,壓制我等氣勢,到談判之時怕有妨礙,切勿上他們的當!” 卻是古獸夫。

“可是——”

“殺的不過是一個小賊,想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與我們何幹?天烈兄,小不忍則亂大謀,要以大局為重!”

“大局——”

尚未容得猶豫,古獸夫已將天烈按回了椅上。那邊劊子手已經走到木樁之前,放下手中籮筐,從中執起小刀,在磨刀石上來回蹭得幾下,沙沙作響,刀鋒聽來竟似極鈍。隨即那仿佛還飄著魚腥味的漁網被覆蓋在了受刑人一側肩臂之上,四下裏勒緊,直到蒼白帶傷的皮肉從網眼裏鼓了出來。小刀在陽光下反著銀光,沿著被勒得鼓起的部位,忽地劃下去。一片小手指大小的肉掀到了地上,在場每個人都仿佛能聽到那啪嗒一聲,傷口缺損處,鮮血迅速湧了出來。

一刀,一刀,又是一刀。

傷口不大,刀鈍,動作又慢,自然應該痛極。然而每一刀下去,那被行刑之人渾身肌肉震顫,重重喘息,口中卻不作一聲。

過不多時,地上薄薄一層,盡扔的是刮下來的血肉。左臂被一點一點削得見了白骨,便又轉向右臂,隨即是胸膛與雙腿。血液沿著那人腳跟滑下來,在地上匯集,擴成鮮紅的一大片,最後點點滴滴流進了凝墨池。

在場的蜀州軍士許多是第一次見到這般極刑,當即捂住眼睛不忍再看。眾匪卻神態自若,仿佛欣賞節目般將那些酒壇拍開豪飲,高聲大笑,又上來給蜀軍一人斟了一碗酒。天烈看那粉紅色酒夜在碗中激蕩,一時只覺得煩惡欲嘔,一顆心臟在胸膛中怦怦跳得飛快。鼻端飄來隱約的血腥氣,連呼吸都有些費勁。

那張憲忠果然如傳聞中所說,嗜血殘暴至極。千竹前日傳信說落入了他的手中,恐怕要吃不少苦頭。但既然他們此前曾經有所勾結,總不至於有性命之憂……是吧?那封信裏,旁的事情可什麽也沒提,千竹甚至都沒說要天烈去救。

念頭動到這裏,忽而越來越沒有把握。自己當時回信卻說了氣話,逼著千竹去行刺張憲忠,分寸實在是有些過了。但千竹無比斯文秀氣的一個人,平日裏殺只雞剖條魚都下不了手,哪裏會有膽子真的去做那等傻事。大約他現在還被關在哪兒吧,若讓他見了今日這血淋淋的情景,怕是馬上就要嚇壞了。

待會兒與張憲忠談判之時,最好還是該打聽一下……可是,若被那悍匪將弟弟當做籌碼來威脅自己,可不就連累了整個蜀州城的百姓?

天烈思緒飄得飛快,翻翻滾滾地一會兒擔憂弟弟,一會兒又想著蜀州城的安危,心下煩躁至極,又總覺得有什麽極為不好的事情馬上就要發生似的。忽地“咕咚”一聲,卻是自己身後一名軍士實在看不過那淩遲的場面,腳軟摔下了椅子。天烈一驚,忽地反應過來,自己乃王朝正規軍,又怎能任由匪徒肆意以私刑逞兇?身形一動,卻再次被身旁古獸夫拉住。

“——天烈兄,不要因小失大啊。”

“不行,我不能任由他們這樣——”

古獸夫見阻攔不住,忽地神色一變,沈聲道:“既然如此……對不住,看來我不得不攔你了。”一陣光芒閃動,下一刻出現在他位置上的,換做一道高大的身影,青面獠牙,眼如銅鈴,頭上兩只獸角直指天空,竟是一只化生魔。

天烈瞪大眼睛,未及反應,身後一陣響動驚叫,只見隨他而來的蜀軍當中,竟有一大半也站了起來,全都變成猙獰可怕的妖魔。

情勢陡變,天烈吃驚之下,領著眾人拔劍便要動手,忽聽帳外有人大笑道:“許久不見,將軍近日可好?”卻是張憲忠大踏步來了,立在古獸夫身邊,好整以暇地瞧著他。

連日積累的一切疑團此刻迎刃而解,天烈只覺得一顆心不住往下沈,仿佛墜入了冰窖。定了定神,才把眼睛轉向曾多年來在戰場上與自己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怔怔地道:“原來一直都是你……”

古獸夫笑了笑,那表情在妖魔畸形扭曲的臉上看來尤為可怖,道:“不錯。”

“奸細一事確是真的,只不過那人不是千竹,卻是你——”天烈自言自語,忽地大叫起來,連聲音都在顫抖:“那千竹呢?我弟弟呢?!你們、你們把他怎樣了——”

古獸夫聽他問話,仍是笑,卻並未答話。

天烈又道:“為什麽是他?他不過一介弱質書生,礙不到什麽事,你們為何偏偏要陷害他?”

“——因為他有才。”張憲忠冷冷地道,話音剛落,四周頓時靜了一靜,“那小子雖不能上陣殺敵,但見事清明,眼光敏銳。當時只憑一封未送達的戰報就能推定蜀中戰局,更是單騎匹馬自己就闖了來,行動極有魄力。那時聽說此人存在,我便知他身負才華,日後必成心腹大患——而果真,修築文井江大壩時動作不過慢了些,便讓他壞了大事。不然的話,如今蜀州城下百裏之地,早就是一片汪洋了。”

天烈聽他所言,心下如遭重擊,半晌說不出話來。古獸夫仍嫌打擊得他不夠重,補充道:“張大哥盯上了此人,然而要對付他卻容易得緊。自開戰以來,城中百姓的家書都是隨軍報一起送走的。我在軍中地位僅次於你,若要從中截那麽一兩封自然不費吹灰之力。那日我呈給你的書信,你是沒看仔細。那落款的修竹的確是你弟弟親手所繪,但若仔細觀察,還能看到膠水粘合的痕跡呢。”

“你這——喪盡天良的妖魔!!我但凡有一口氣,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怪我?”古獸夫連連嘆氣搖頭,神色誇張,“呵呵,畢竟說到頭,這得怪你自己啊!我所使得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把戲,你若不是先入為主,對他起了疑心,又怎麽會看不穿?我又怎麽能得手?”

“我——”

“你雖行事魯莽武斷,但若上陣殺敵,的的確確是一把好手。若有你弟弟也在蜀州,他擅運籌帷幄,你們兄弟二人齊心聯手,彼此間長短互補,我們要攻城恐怕要艱難百倍。——只可惜,你不信他。”張憲忠道,“你我二人皆重武厭文,我不喜文人,是因為深知他們的心思詭譎、行事可怕。而你——你卻是盲目自大、瞧他們不起。”

天烈被他一說,胸中憤怒漸漸被自己強行壓制下來,思緒清明了不少。其實張憲忠所說一點沒錯,心底深處,天烈一直不信千竹,他也一直看不起千竹。

自從幼時,天烈就知道自家父母之間與別家父母有些不同。當年母親是宰相府的小姐,身份尊貴,卻看上了還是一介低等士兵的父親。後來二人喜結連理,父親便接著這層關系,一點點地往上爬,終成一方大將。實際上,父親是從沒有愛過母親的。在外人面前,他們二人舉止親密,琴瑟和諧,儼然是世間最恩愛的一對夫妻。然而若在人後,彼此話都很少多說一句,是真真正正地相敬如“冰”。

起初,天烈還為此頗覺不忿,等到長大些也就漸漸習以為常,父親母親彼此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也不關他什麽事。再後來,他聽說父親在外面有了一個女人。天烈一時頗為緊張,只覺得兒時奶娘在耳邊講的那些別人家長裏短的故事,不知怎麽居然就應驗在了自己這兒。甚至他還尋著傳言偷偷去看了幾次,見著個不值一提的平凡女子,只她帶著的那個幼童倒是玉雪可愛。隨後的數年時光,父親並未找過那個女子,仿佛從來沒有這麽個人。看來父親也並不愛她,天烈想著,起先的危機感也就消了,漸漸地幾乎快忘了這件事。

直到他再次見到千竹。

那時書生正被幾個家丁按在暗巷後面,執了棍棒狠狠地打,一面掙紮一面吐血,眼看就要出人命。天烈第一眼就認出了人,見那所謂的弟弟如此狼狽又如此弱小,心底深處便不自禁地生出一種優越感來。

後來每當回憶起那時,天烈自己都忍不住要唾棄自己。他臉上做出熱情洋溢的樣子,幫弟弟請來大夫,又贈了銀子,實際上心裏卻暗暗為自己與弟弟的差距洋洋自得,擺出了一副施舍者的姿態。然而千竹心地純善,對哥哥的這些心思恍然不覺,或者覺著了也渾不在意,認認真真地對他說,倘若日後有所需要,必赴湯蹈火地報答。

天烈自然是當做玩笑話聽的。百無一用是書生,便是報答又能指望他怎樣?

之後的幾年,兩人彼此間有了些交往,偶爾也會相互走動。漸漸地,千竹的好一點一滴地顯露出來,起初那些因上一輩的恩怨而激起的惡意也收斂了回去。天烈開始為自己原先的惡劣心思慚愧,轉而認認真真地想要把千竹當做自己的弟弟,認認真真地要當一個好哥哥。只是他出身將門世家,骨子裏重武輕文的想法畢竟形成了二十多年,話說多了常常一不小心就顯露了出來。千竹卻一直大度,從未真正介懷。

並且,千竹從未忘記自己的誓言,所以那時候才會因為一封軍報而擔心哥哥的安危,千裏迢迢地從江南趕到巴蜀。

然而,天烈不信他。

他!不!信!他!

若非如此,任憑那些敵人如何挑撥,又怎麽能成功?

天烈只覺得從未這麽痛苦過,那些懊惱和悔恨快將他的心臟撕裂了。他怎麽可以不信他呢?每當千竹看著他時,那雙漆黑深瞳之中,灼灼赤子之心從未變過啊。

“告訴我,阿竹……阿竹他現在在哪裏?”他咬著牙齒,聲音幾乎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

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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