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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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變了。

天色忽地轉暗,不知從哪兒飄來許多濃厚的黑雲,絲絲縷縷地聚集在一起,翻滾不休,最後烏沈沈地遮住了大片天光。擡臉便能看到那些層層疊疊的黑色當頭壓下,迫得人喘不過氣來。天上無星無月,甚至連那些常在雲層之間游動穿行的北溟巨鯤都看不到了。

隨即溫度開始降低,透進骨髓地冷,宛若一道冰線從後腦沿著背脊往下戳。四下裏陰風驟起,烈烈地刮著人臉頰生疼,耳邊卻若有若無地回蕩著只屬於幽冥厲鬼的聲音,時而呢喃低語,時而淒切哀嚎,蘊含了無盡的痛苦,夾雜著深切的怨恨。仿佛那些惡鬼時刻都在嫉妒著,覬覦著,要把所有仍得命運眷顧的生者們一個一個拖進地底最深的沈淵裏去。

在場尚還幸存的妖魔們不由面面相覷,無不心驚膽戰。並非沒見過鬼,幽都軍中有很大一部分兵力都由來自朔方城的鬼族組成。然而迄今為止,卻從未有哪個鬼能給這些身經百戰的戰士們帶來一種如此不祥而可怕的感覺。

狄戎和焓煌抓緊時間拼命地給那道幽魔裂隙註入力量,而酋卻有些心不在焉。

幽篁不見了。

年輕的鬼墨原本所在的位置上,取而代之立著另一道身影,一道幾乎已經看不出是人類的身影。蒼蒼白發,破碎血衣,只不過血中又混了墨,斑斑駁駁,盡都是黑的。衣下的身形纖瘦、單薄,屬於讀書人的身體,原該是養尊處優、不擔風雨,此刻卻層層疊疊布滿了傷痕。從頭到腳縱橫交錯,仿佛被人割了幾百數千刀,刀刀皮肉外翻鮮血淋漓,不少地方甚至露出森森白骨。而那些皮膚被割得爛了,就脫開一小片,掛在身體上隨著動作搖搖欲墜,宛若被小女孩厭倦丟棄的破舊布偶。

“幽篁……”酋張口,躊躇了一會兒才能喊出那個名字。幽篁這模樣他見過,便是在夙影村那次。只不過那時是在晚上,燈光晦暗月影幢幢,酋又有傷在身,遠遠只覺一團漆黑,看得並不真切。此刻天光照明,便連那些傷口之下已然潰爛發黑的臟器、漆黑爪尖滴下的血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感覺便截然不同。

更何況,彼時的幽篁對於酋而言,不過是個尚有價值可以利用的過客,無論他過去經歷過什麽,都與酋毫無關聯。而現在——

眼前這鬼物慘烈的模樣,沈重的刑傷,無論如何都無法與那個一路相伴而來,剛剛還在說著喜歡的明朗青年相聯系。千年來各種殘酷刑罰酋也見過不少,甚至還親手開發過一些,然而能殘忍至此的,極少。

——我因淩遲而死。流血五步,換不得天下縞素。

耳邊回蕩那人昔日嗓音,說不出來的沈郁,忽然就覺得心裏像是被什麽揪了一下。

傷他的,殺死他的,是人類。

有時候,人類真的比妖魔更加可怕。

身後忽地響起一聲驚呼,來自一名年輕的雲麓弟子,臉上滿是恐懼:“——這是什麽怪物?!”

“……墨妖。”酋答道,方才輕微的情緒波動又被他一瞬之間壓下來。雖“怪物”二字聽來有些許不快,但面上卻波瀾不驚,“鬼墨弟子體內邪氣失去抑制,便會發狂。”

那弟子不再說話,似被嚇得不輕。焓煌卻道:“是,我亦聽說過。”聲音中又摻雜了擔心,“這、這是幽篁兄當年死去時的樣子?然而……他、他還認識我們嗎?”

酋也正有相同擔心,再次呼喚了一聲。

那墨妖身形一頓,回頭來看,只見猩紅雙目中滿是令人心悸的瘋狂與刻毒。刻毒之下一片茫然,目光掃過他們,並未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一瞬,竟似一絲神智與記憶也無。

幾人幾乎做好了隨時迎接當面發難的準備。而那墨妖卻發出一聲極詭異的哀嚎,又轉回了身子,留給他們一片後背,蹣跚著向前走去。

一瞬間,酋卻註意到,雖然那雙破碎的嘴唇張開、顫抖,卻絲毫發不來聲。青白纖長、血跡斑斑的脖頸上橫亙著長長一道刀口,竟是被生生割斷了聲帶。墨妖的聲音乃是從腹腔中發出,幽怨悲憤,似被冤屈到了極處,語言無力表達,便只能以如獸般的嗥泣取代。

——那、那些人類——他們當年,究竟……

若非此刻仍在戰場上,酋幾乎壓不住心中那種煩惡欲嘔的難受感覺。

墨妖仍然一步步往前走著。每走一步,身後都拖著漆黑蜿蜒的血跡,宛若在地板上描繪出一幅巨大的水墨。濃黑的墨氣與血氣從水墨中飛騰而起,所到之處,結起重重鬼蜮,生生地將獻祭的範圍抵了回去,等閑再不能犯。

嗥泣依然一聲接著一聲,漸漸地,便似能讓人聽出其中的含義。

——痛,我好痛啊……

——好痛啊……

——為什麽我如此痛苦,其他人卻那麽開心?

——我很痛,你們知道麽?

——不,不公平,我不允許。我嘗到的痛,要讓所有人都嘗一遍。

——所有的人,都要陪著我,一起痛……

有些妖魔不小心陷入鬼蜮之中,竟有森森骨爪從濃墨之中探出,抓住他們腳踝拖了下去,似乎到了極深的地方,伴隨著恐怖的慘叫,久久回蕩不絕。

一時間陰風如刀、邪氣大盛,惡毒哀怨的聲音如要滴出血來,眼下情景只能用兩字形容,淒、厲。

“哈哈哈哈哈哈——”

半空中驀地一陣大笑,驚了繃緊神經的眾人一跳,卻是顓頊。幽都君主纖長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來回彈動,似乎頗有些樂不可支:“……真是料想不到,無寐侯,你養了一只非常有趣的寵物呢。”

酋狠狠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心思答話,一大半註意力都放到了墨妖身上。

顓頊指了指一旁已從倒地的君朔手中取回元命盤的玄暉,道:“……東皇太一。你我父子多年未見,不如現在便讓我瞧瞧,你如今實力究竟到達何種地步?”

玄暉行禮,恭敬道:“遵命。”等再擡起身子,便換了副模樣,雪白滾金邊的衣擺展開,飄然如鳳翼,渾身上下散發明亮而灼熱的光芒,宛若金烏淩空,耀得人睜不開眼。

如今神子東皇太一恢覆力量,便再不需掩藏。揮手一道火焰直撲向立在鬼蜮之前,顫巍巍仿佛隨時要倒的墨妖。

眾人只以為太一出手自然無所匹敵,然而出乎意料,那墨妖本能地反應極快,迎面也是一爪,滿地血霧連著邪氣騰空而起,生生撲滅了那道火焰,激起一陣狂風,一時竟然鬥了個勢均力敵。

此時除了墨妖護在身後的幾人,在場的妖魔已然全被獻祭儀式化作飛灰,星星點點的碎光如洪流般湧進合二為一的東海神玉,散發出強大的力量。顓頊漠然地看著,隨著銀鈴般的笑聲,一個宛若蒼白月光的小女孩從半空翩然落地,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

第十三月,望舒,就此重生。

“你們,在做什麽?”小姑娘問。

顓頊沒有回答,而是微微側了側頭,朝依然在與墨妖纏鬥的太一道:“……太一,回頭看一眼,這是朕給予你的禮物。”

於是太一便真地回頭看了一眼,笑著答望舒道:“我在解決麻煩。”

“麻煩……?”望舒走過來,伸頭看了看墨妖,又看了看酋一行人。他們說話間,那道幽魔裂隙已經被完全打開,焓煌帶著僅存的兩名雲麓弟子率先跳了進去,狄戎抱著玉心緊隨其後,他們的身影逐漸隱沒。酋也退到了邊上,然而他回過頭來,似乎有些拿不定是否要帶著失去神智的墨妖一起走。

太一道:“我可是你的哥哥,所以你要不要幫我?”

“哥哥……?”望舒一怔,想了想,隨即也笑了,十分天真無邪的模樣,“好啊,好像挺有趣的。”

幽魔裂隙另一側,狄戎久久不見剩下兩人,不由又把腦袋探了回來,催促道:“無寐侯……?”然而眼下情景卻叫他緊張地難以出聲。

白衣的魔侯本要立刻逃離,一念之間卻又猛地轉回,攔腰抱住墨妖漆黑的身影,試圖將他往幽魔裂隙這邊拽。然而眼看著快要來不及,那邊太一與望舒合力,祭了一道極為強大的金芒過來,所到之處無不土崩地裂,玉石俱毀。那片黑沈沈的鬼蜮遇到金芒,立刻如冰雪見了太陽般化作飛煙,四散無蹤,緊接著,很快就要追上酋和墨妖。

就在那一瞬間,月輝廣場上女神孤光的雕像臉上忽然落下一滴淚,透明如水晶,正正落到酋與墨妖身前,與金芒撞在了一起。轟地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充斥耳間。狄戎及時閉上眼睛,才遮住奔湧眼前的奪目光芒,避免了自此雙目盡毀的命運。而四處亂竄的巨大氣流也撞得他一陣眩暈,似乎整個身體都飛了起來,下一刻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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