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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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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伐既止,方才還張牙舞爪的數百妖魔此刻盡皆屍骨化灰,蒼藍色的血液將泥土都浸透了一層。酋命令麾下迅速轉移,趕在又一波追兵到來之前隱入了夜明城西南的曉夜叢林。此地濃霧彌漫、草木叢生,偌大一只軍隊藏匿其中,要隱瞞行跡竟並不費力氣。

槐江似對幽篁極有敵意,但因著酋在身前,倒也沒多說什麽,只是不停地用那雙黑洞洞的眼睛死瞪著他,右手則在自己的刀柄上摸來摸去。幽篁知道槐江大約是記恨自己拐跑了他家主君一事,心裏也著實有點發虛。擡眼看著酋正在為了安頓大部隊而忙前奔後顧不上自己,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扯著玉心一塊兒潛回夜明城打探消息去了。

張凱楓避開一眾忙碌的妖魔,自己尋了一處僻靜的地方獨處。酋去尋他時,年輕的幽都魔君坐在一棵紫藤樹下,執了一片鹿皮正小心翼翼地擦拭染血的長劍,劍閣弟子惜劍的習慣,竟從少年時期沿襲至今,從未改變。紫藤花瓣隨風落在他的白衣上,點點滴滴,與繁覆華美的鑲邊交相呼應,更顯雅致靜好。

酋無心欣賞這道美景。他見過太多太多美麗的人,無奈自己性子卻是個尚武的。縱然表象聲色再美再好,但凡手無縛雞之力,在他眼中也是毫無用處。讓酋覺得無論如何必須親自來一趟的,是今日戰鬥之時,張凱楓表現出的異常。

經歷不同,性格不同,習慣不同,每個人在做事時都會有一套自己的風格。彼此間熟悉的人,往往能從一些極為細枝末節的地方,諸如腳步聲,說話語氣,小動作等等,判斷出對方的情緒是否正常。

酋十分熟悉張凱楓戰鬥的風格,畢竟那孩子的劍技幾乎是在自己眼睛底下一點點磨練起來的。張凱楓的劍極冷、極快,揮動時如濺玉碎冰,輕輕巧巧,甚至連風聲都帶不起,然而所過之處敵人無不血濺三尺、身首相離。

剛剛過去這一場戰,白衣魔君卻一反常態,動作間大開大闔,狂放不羈、張揚無比,竟像是嫌漫天鮮血流得不夠多,滿地殘肢剁得不夠碎,還要再切開一些、剁碎一些。酋自己幾乎是以血腥為生的,也見過許許多多同樣以鮮血殺戮為樂的妖魔,但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在這個素來冷靜的年輕人眼中也看到那種嗜血、狂亂的氣息。盡管張凱楓已經掩藏得很好,但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久經沙場後直覺異常敏銳的他。

更何況,幽都魔君並不喜歡多餘的殺戮。而這次,卻是他主動提及,要將那群妖魔全殲。

還未走近,張凱楓已然察覺,停下手中活計,擡頭朝他笑笑:“……忙完了?”

酋停下,撣落飄到自己肩上的紫藤花瓣,點頭:“要在野地裏一下子給上千只妖魔找住處可不容易,不過好在現在已經安頓得差不多。”

張凱楓繼續笑:“辛苦你了。毫無準備之下忽然竄出這麽一支大部隊,縱是善於治軍的無寐侯大人,怕也要手忙腳亂好一陣子。——你真沒想到槐江和我會來找你?”

“——真沒想到。”酋老實回答,“北溟往日歷史上,多少諸侯隕落之後連屍骨都留不下。我只覺得,我若失勢,你們大約不會主動為難於我。但妖魔向來性情涼薄,至於其它,便當真不能奢望——”

“只是‘不會為難’而已?”張凱楓道,“光說我也就罷了。但槐江兢兢業業跟了你好幾百年,其忠心當真日月可表天地可鑒,如今你就給他這麽一句評價,我為那個木頭臉一哭。”

說到槐江,酋又瞧了瞧眼前的白衣魔君,才註意到究竟有哪裏不對了,竟是沒見到隨侍在側那只犬妖高大的身影。不由開口問道:“凱楓,怎麽不見羯?”

他不過隨口一問,哪知道話音剛落,張凱楓臉色猛然一白,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整個人沈默下來。

酋瞳孔一縮,已意識到了什麽,當即住口。

沈默中風起,吹動頭頂枝葉,颯颯不止。隨即,大片紫藤花瓣四散飄落,宛若下了一陣紫雨,雨點紛紛,落入兩人發上、衣上。然而畢竟不是傷春悲秋的詩者,面對如此美景,他們誰都沒能在心中生出什麽感慨,只各自在原地一動沒動,默默地想著心事。

良久,忽一聲幽幽輕嘆,無盡失落:“我……當年帶他走出了你那步步兇險的角鬥場,卻沒能帶他走出一座普通的人類村莊。”

酋則答道:“……人,有時候比妖魔更危險更可怕。”

“是啊。這話你說過,可我那時未往心裏去,如今算是得到教訓了。”張凱楓面上浮起一絲蒼白微笑,頓了頓,又道:“槐江說你失蹤,還在通往結界外的道路上發現很多血,怕你兇多吉少。接到消息時我是真嚇到了,本來還在計劃著,說了要幫你離開夜安城,就一定要做到。哪知道你這麽心急,也不多等一些時日。”

“……你在北溟大荒來去自如風光無比,怎麽還顧得上我?早就不指望你了。”酋哼了一聲。

“怎麽會?我哪裏那樣沒良心?”張凱楓抗議,清秀的臉龐此刻微微鼓起,透出幾分幼時的可愛來,“整個北溟我就與你和羯最熟,如今他不在了,你可不能再死了。”

酋楞了楞,聽他如此說,縱然平時冷情,此刻也不由微微感動。仔細看了看年輕人的表情,確認至少是表面上,他已恢覆了正常,悄悄松了口氣。數千年的歲月,酋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並不覺得此刻他得安慰張凱楓些什麽,而對方很明顯也並不需要。

既然知道了因由又沒什麽可做的,自己也沒必要留著了。籲了口氣道:“不知不覺竟與你耗了這許多時間,他們許是還要找我。你要現在與我一起回營地呢,還是繼續在這裏呆著?”

張凱楓想了想,道:“你走吧。我還想再坐一會兒。”

酋點點頭,轉身往回邁出兩步,忽又停住,道:“戌時開飯,不要遲了。”

張凱楓不知聽見了沒,半晌沒有答話。

沒有答話,酋就一直站著,默默地等。直到過了半天,後面才傳出一個“好”字。酋再次邁開步子打算離開,聽到張凱楓問:“有辣不?”

不知不覺間,一絲笑意漫上眼角,酋悠然道:“——不知,我問問去。”

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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