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動蕩，想必身為十殿閻羅的秦廣王不會一無所知。鬼界大勢，也不再為爾等十殿所控。這事就算爾等想要回避也無能。爾等鬼界統領，大責在肩，不思力挽，卻生躲藏，有何面目而見天下蒼生！此間事態，已刻不容緩！天仙莫離，此番擅自下鬼界，為此一事冒犯眾閻羅，實是無意之舉。當下鬼王覆蘇在即，鬼將蠢動，惡意之人欲掀三界之動蕩，毀我生靈生息將養之地。但思十殿閻羅，念我懇切之心，協心共力，除此間一大禍患。此事重大，莫離未有持令而來情非得以，望十殿閻羅予以本名靈牌，聯手上聲，以鎮明上界，得許戰援，集三界之力，鎮壓此間禍患！”

“如若茍且，爾等亦焉存？！”

巨大的回音漂浮在上空，字句鏗鏘，靈力的震蕩令整個閻羅殿轟鳴起來。莫離立在黑暗與虛空之中，雙目精芒，臉色卻是蒼白。太久了。已經太久了。他的雙眼緊緊盯著那黑洞洞的一殿。如果連這一座殿的閻王都說服不通，遑論其他九殿？！

他在這裏的實力極度壓制，為了保證生氣不外洩，已經浪費了過量的靈力，如果不能拿到十殿閻羅的本命靈牌，他的行動就是私自下界。非但靈力無法支撐回去的路途，還得遭受刑罰反噬之苦。

莫離知道這一次自己賭得太大了。以往他從不做如此冒險的事。以往他總是步步為營，看似粗糙實則心細。當初他站出來同上界違逆也曾考慮到了龍子嘲風的本事極大，其後族群必然不會同上界善與才出的手。雖說那其中多了幾分沖動，卻比不上這一次。

鬼界是對人、仙危害最大的一界，凡不出自鬼界之物，都將受到黃泉的指引，受鬼界鬼魂的侵蝕——除非三界天仙。

莫離雖是三界天仙，卻沒有收到諭令。他必須得從十殿閻羅之處得到諭令，合十殿閻羅之本命令牌上報上界，才得以作補，將此間態勢上達天聽。

“在下知曉本命靈牌之對各位重大，但而今鬼王頻頻覆蘇，爾等之黃泉已受壓迫侵蝕，鬼界動蕩，十八之層難以壓制，下界鬼肆橫行，爾等若仍有他法？！”

秦廣殿中一時沈默。

“唯今之計，唯有通曉上界，合兩界之力並行壓迫，唯望重封鬼王，誅殺肇者，平三界之亂！”

回音久久回蕩，秦廣殿卻始終沒有回應。半晌，只聽得那洪亮低沈的聲音道：“上仙所言確有幾分道理，唯本命靈牌乃我閻羅命核，離身日久便削我命數靈力，恐無法鎮壓鬼界。”

莫離捏了捏拳頭，道：“我以十分之一靈魂作抵押，用以煉爾等虛命牌，以暫抵爾等本命靈牌之缺損。”

那頭似乎瞬時被震住了。秦廣王凝重緩然地道：“上仙莫離，此話可是你之決心？所煉虛命牌之魂，將永損不返。爾將永缺該魂，殘魂者，永世不入輪回！”

莫離的拳頭死死地來回磨碎捏緊，下顎上突出了雙牙咬合的痕跡。他的雙目死死盯著不知何處，聲若擲地：“是。”

鳳燚突然感到眼皮狂跳。狂風吹打著他的下擺，發出獵獵的聲響。他劃過天際之時如同天邊畫過一團焰火。他又一次加速。一旦天人的境界達到了奉上，便會感悟天命，對預兆之事也有了本能的感應。鳳燚產生這種不安煩躁之感已經有一段時日了。但卻從未有一次如此激烈。在他離開紫雲的這段日子裏，這種感覺不斷催促著他加緊趕回。

當鳳燚終於落回雲霞峰猛地打開鬥室的門時，兩旁的弟子都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看到一抹紅影狂卷而來，隨後大門敞開。鳳燚就那麽立在了那裏，一襲紅袍方才降下。

兩個內門弟子聽到了鬥室之中傳出的壓抑著的悶號。那聲音聽來有幾分像是受傷的野獸的叫聲，令人略感心驚。

鳳燚的臉色微微變化，看著那蜷縮在鬥室的一角，捂住胸口的人形。一身稍顯寬大的紅袍裹著身子，露出了十分鮮明的鎖骨。他的身軀在不斷抽搐著，一個月不見而長了不少的黑發遮掩了面孔，寬大的袍服之下露出了胳膊上爆出隱微的青筋。

鳳燚三步並作兩步立馬上前，鐵青著臉一把抓起了葉未雙的手拉開。葉未雙猛地擡起了頭，雙眉緊緊擠在一起，一雙碧金色的瞳目焦距混亂地看向了他。他無意識地張嘴齜著牙，尖利的虎牙如同野獸。他緊攥著胸口，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吼叫和悲鳴，夾雜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語調，眼神時而清醒，時而混亂，眼角潤濕著。在看到鳳燚的剎那，他伸出了手。五指成爪，不知是要攻擊還是單純地只是想抓住他。鳳燚沒有動，任由他將自己的肩膀抓住，抓得生疼，五指都掐陷入肉。

鳳燚聽到他低沈的仿佛喘息般的悲鳴，含糊地反覆念著兩個字：“離……莫……”

鳳燚皺著眉，一掌拍在了葉未雙額頭，雄渾的炎性靈力狂轟濫炸般湧入葉未雙的識海。但令鳳燚驚詫的是，從前對他來說感觸之下仿佛一眼望得到邊的識海，竟然擴大了十倍有餘，這種晉階的幅度，實在堪稱恐怖！

在他驚詫的同時，卻更感到一股強烈的威脅感席卷而來，並非葉未雙實力上漲帶來的威脅，而是源於血脈的威脅感。他知道葉未雙的秘密。也終於知道這種威脅感究竟為何而生。葉未雙現下的情形他多少也能明白一些。他本身就帶有鳳凰血統，想必葉未雙同樣如此。只不過他的血統濃度更高，甚至到了成年就會化龍的地步。龍的血脈已經令他逐漸喪失人格意識了。鳳燚開始覺得棘手。這種情況他也曾預見過。當初化為鳳體之時也曾有過心神失守。但他體內的血脈畢竟稀薄，在短暫失神之後便立馬回過神來。憑借先前準備好的仙器重回本心。但葉未雙不同。他的血脈濃厚另鳳燚感到驚詫，且事先無任何防備措施。

這情況，倒像是有什麽刺激了他才引得他如此。

究竟是什麽刺激了葉十九？他所念叨的那兩個字，又是什麽？

葉未雙的掙紮和悲鳴沒有持續很久，在鳳燚向他識海中註入靈力之後，他的眼神便恍惚了起來，隨後脖頸一松，癱軟在鳳燚懷裏。失去意識的時候，他的手還緊緊攥著鳳燚的肩膀，眉峰緊蹙著。鳳燚皺著眉接住他，忽然想起了韓毅之前和他通氣時曾經透露出的一個信息。葉未雙有一個搭檔——伴侶搭檔。

莫名的，鳳燚就出了神。

韓毅一連好幾天都整日呆在大師兄雲開珞的閣子裏，雖然面上名為交流交流道術，但心下的真正目的卻是為了時刻了解葉未雙的動態。據他所知，小師弟之前下谷的都是由這大師兄送下去的，師尊這些天來也沒有回來，保不準不會讓大師兄下去接小師弟上來。這三個月的時日，可是整好了……

沒有脫出韓毅意料，雲開珞在三個月鮮少外出的活動之後，果真在他算準的那一日出了閣子。韓毅看得清清楚楚，他踏向的分明是長老的處所。沒有多久，雲開珞便同一位長老出了峰。他沒敢多跟，只知道雲開珞離開之前，有一道火紅的東西破開了他嶙瑯閣的結界，直撲雲開珞三層而去。爾後雲開珞腳不沾地地沖出了屋。

韓毅在嶙瑯閣裏坐立不安了大半天，才翹首盼到雲開珞的影子出現，誰料一出現，便是筆直躥進三層，竟然不比出去時慢。韓毅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就這麽閉了關，只得無可奈何地待在那裏。

沒有多久，鳳燚回來的消息便悄悄傳遍了整個雲霞峰，鳳燚出山門的時候沒有什麽人知曉，但鳳燚回門之時帶起的燥熱感，卻實實在在讓正在雲霞峰上老實修煉的弟子給唬了個結實。韓毅也正是在那時候意識到小師弟已經被帶回來了，約摸就在師尊的鬥室裏。在鳳燚回峰後一個月，使盡手段想見到葉未雙的韓毅也只得束手無策。卻在這時，從未在沒準備之下就閉關過如此之久的大師兄雲開珞，出關了。

雲開珞出關之時引起了一番不小的動靜。那一天嶙瑯閣附近的草木盡皆黯淡無光，靈氣的變化便是連那大堂裏授經的掌峰師叔都是察覺，當即面色一驚，隨後湧上一股狂喜，連傳經也不進行了，丟下一堂的弟子就沖向了那靈力振動的地方。奔得越近，他臉上的喜色越盛。這分明是雲霞峰上有人晉階的脈象，且不是什麽普通的晉階，不是體制得到大幅改善，就是……連晉兩階！

而那個方向，唯有雲開珞！

雲開珞是他們雲霞峰上近兩百年來最有希望的弟子，當初在培養的時候便下足了大精力。這孩子也十分爭氣，生生以平凡的資質練就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雖說比不上大朝裏的精銳弟子，卻並不比他們的內門弟子差。為了這個內門首席弟子，他雲霞峰也是盡心竭力，鉚足了勁兒培養，圖他能為雲霞峰爭口氣。五年前朝賽，雲開珞就進了最後的搶十之局。只可惜碰上了帝閽峰的精銳弟子顏子君，被兩招殺下了馬，無緣前十。就算如此，也讓當時的雲霞峰大大風光了一回。只是之後雲開珞便如曇花一現後般陷入了瓶頸期，止步不前，各種靈丹妙藥也就能提升那麽一點兒。可沒把這些個護短之極的掌峰師叔急壞。而他朝卻連年穩步上升，雲霞峰已有好些年頭沈寂了。按照雲開珞的資質，的確，他現今的成就恐怕已是走到頭了。這話在雲霞峰其後兩年都沒有拿到什麽好名次之後，更為聲張了開來。畢竟一個普通資質的弟子，達到奉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今知道雲開珞竟然在這時候晉階，這掌峰師叔別提多興奮了，丟下一堂弟子就撲向嶙瑯閣。才抽身沒多久，便見到數個掌峰師叔紛紛沖來，眼中盡是喜色，一掃連日來的陰郁，只待那雲開珞現身。便在這些師叔到達嶙瑯閣之時，閣子的門緩緩開了。一襲內裏黑袍的雲開珞，緩步踏出。在看到雲開珞之時，眾掌峰師叔的臉上都是一驚，隨後猛然上前。

“開珞，你是……”

雲開珞的神情似乎也帶了點兒恍惚，捏著自己的拳頭，臉上漸漸揚起了一個極淺的笑容，緩然道：“開珞不負雲霞峰各位之望……來年，必爭前十！”

此言落下，眾掌峰師叔的面上同時露出了狂喜和震驚之色。他們所猜測的雲開珞的那一身變化果真不假，他……的確連晉兩階！

雲開珞反覆捏著拳頭，胸口不禁起伏，心中洶湧澎湃。他默念道：小師弟，多謝。

雖說無法肯定那就是葉未雙造成的氣息才引得他到達一口氣突破瓶頸到達這一步，但雲開珞卻下意識地覺得這同葉未雙絕對不會沒有一絲關系。當日他閉關之時，那位同他一道下峰的掌峰師叔也同樣悶入屋中。那位掌峰師叔比雲開珞消化的時間更短些，十天便是出門，以其實力竟然在這短短十天之內練就十三年之功！若不是知曉此事不可洩露，不知有多少弟子與師叔會下谷去了。饒是如此，在見到雲開珞出關，那位掌峰師叔同他對視之間，兩人還是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腦海之中同時浮現出了一個人的模樣。那個人裸身躺在地面上，四面是不知算濃郁還是清幽的香氣。

但比之雲開珞，那掌峰師叔的神色之中卻多了一分凝重。他知道在他這樣的境界，要想前進一小步都是長年累月，十分困難之事。能在這麽短時間內有如此驚人的效果的，絕非凡品。當初籠罩山谷的氣息，絕不是什麽普通的東西散發出來的。僅僅以氣息便能達到這般境地……那掌峰師叔根本不敢想那裏究竟藏了什麽東西。就算葉未雙的嫌疑因鳳燚的庇護同先前的試探能被暫時排除，但他能毫發無傷地躺在那裏就能說明事情的古怪。這般濃郁的靈息，少是仙藥，多是毒藥，葉未雙連雲開珞的境界都未達到，怎麽可能能安然躺在那裏？！

這話只能悶在那掌峰師叔的心裏。他不會說出口也不願說出口。葉未雙是他雲霞峰百年來最令人吃驚的弟子。他有一種由衷的預感：他將帶把雲霞峰推上一個前人難以企及的高度。也許……重回建院當時各朝並立之勢！

雲開珞晉級的事，沒有多久就傳遍了整個雲霞峰，但這消息卻被封鎖了沒有傳出峰外。在聽到這消息之後，所有弟子都是瞠目結舌。雲開珞瓶頸不是一日兩日了，無數天仙就死在這瓶頸之上再也無法晉升。眾人本以為雲開珞今生再也無法前進一步之時，卻出了這麽個爆炸性的消息。眾人對雲開珞本存有一份尊敬，這消息一出，看向雲開珞的眾弟子的眼神立馬狂熱崇敬起來。便是連雲開珞自身都有些招架不住。

二師兄沈錦瀾有些坐不住了。在雲開珞之下，便是他這個次一些的老人。這些天來走到哪兒都聽到這消息，也就悶頭回了閣子，好些日子沒出來。恐怕是感到了壓力。

韓毅卻是喜得四處說傳，連番帶著人馬上嶙瑯閣來恭賀，暫時放下了心頭事小師弟，直到鳳燚傳召了他過去。

韓毅聽到鳳燚的口諭之時，就下意識地想到了小師弟，樂了幾天的臉色立馬涼了下來，連衣冠都來不及整邊沖向了師尊的鬥室。

守門的兩位大弟子看到韓毅，便示意他開門。韓毅點點頭，沖他二人行了禮，又深吸一口氣，才緩緩地推開門扉。

鳳燚就坐在內裏，由一張烏木屏風擋住了半身，裏頭可以看見一個低矮的，從未見他用過的木榻，能看到一雙腳的形狀。韓毅驀地屏住了呼息。他合上門，老老實實地站在門邊叫道：“師尊。”

鳳燚頭也沒回，緩緩地道：“我聽你之前說過，十九有個搭檔。”

韓毅一怔，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問這同把自己叫來這事兒八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問題，呆了數秒才道：“是。”

“是什麽人？”

韓毅道：“弟子不知。”

“十九沒有同你說起過？”

“稟師尊，弟子只見過小師弟的玉符，紅得滲血了，才知道他有個搭檔的。”韓毅這話雖說是猶豫了一下，卻也沒敢多遲疑。在鳳燚面前，一股龐大的靈壓壓得他滿頭冷汗，不敢有絲毫隱瞞。對鳳燚的懼怕恐怕是雲霞峰上所有底子共通的囤積已久的情感。雲霞峰歷史上也只出過一個不怕鳳燚的另類——葉未雙。

再說，小師弟這事兒終究要讓師尊知道的。指不定改天帶媳婦兒回來還得拜見師尊呢。

聽到提起“玉符”二字，鳳燚似是沈默了一會兒，接著他道：“你不是很想見十九麽？這幾日，你便留在這兒陪十九聊聊近日的事兒吧。”

聽到“十九”兩字，韓毅立馬豎起了耳朵，不敢置信地看著鳳燚，又緊緊盯住了那一雙腳。腳是光著的，一半被遮蓋了，露出的腳尖瓷做一般。他緩緩地道：“這是……小師弟？”

鳳燚慢慢起身，斜了他一眼。

韓毅猛地感到眼前都開始冒出火星，連忙跪下，大聲道：“弟子明白！”

“不必對為師如此拘束。”鳳燚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活動著自己的手腕。一只手箍在另一只手的腕子上，做來十分優雅，又帶了幾分艷氣，“這幾日為師不在峰上。你便照顧好十九。莫要產生絲毫差池。若是出了什麽事，便尋開珞來給為師發信。為師自會趕到。”

韓毅連忙稱是。

鳳燚撣了撣衣著，整理了一下，接著緩步走到他的身邊，袍角就在他身旁。他的聲音輕了許多，帶了幾分警告的意味：“此間十九的任何事，都可不由得你風嘴。”

韓毅噤若寒蟬。

鳳燚又放緩了聲音道：“回頭，就去峰藏裏取些丹藥罷。開珞早對為師說過，你這小子最惦記著咱們峰藏。”說罷，他擡腳走出，反手將門合上了。

韓毅一直跪了許久才松出一口氣。他故意發出了響聲，卻沒有見到那雙腳有絲毫動靜。不知怎的，他突然覺得有一絲毛骨悚然。他退到門邊，拉開了門來，看了看門邊的兩位大弟子。那二人一見韓毅的頭顱冒出，立馬問道：“師弟是要尋雲師弟？”

這話一出，韓毅的臉色便有些發青。他知道這恐怕是被禁足了。要他在鳳燚這充滿壓迫感的屋子裏呆到他回來，韓毅光想就覺得老天要滅他。他趕忙搖搖頭尷尬道：“不……不了，只是問問兩位師兄，手裏可有辟谷丹？”

韓毅取了兩枚辟谷丹回來，門便被合上了。他定了定神，邁步向那小榻走去。越走越近，心思便越是慌亂，只感到胸口心臟狂跳著，也不知是怎麽了。

他轉過了屏風，緩緩將目光投了下去。接著他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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