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離尷尬地從葉未雙身上爬了起來，看著眼前的少年低著頭拍打了幾下身上的衣服。他看上去有些狼狽，但是還算完整。莫離微微松了一口氣，抓住他的雙肩問：“那個老家夥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葉未雙看著湊到近前來的臉，微微有些暈眩。他幾乎能感到那微刺的胡茬紮在臉上的觸感，那種挾帶著煙草味的鼻息……葉未雙忙搖了搖頭，捂著嘴巴向後退了一步：“沒事……那個柳子翼……我們學校的會長，傷得很重……”

莫離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滿葉未雙躲開他。但是他沒說什麽，只是上下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並沒有什麽大礙。也許只是魂魄離體的時間有些長了，精神有些恍惚。他皺著眉望著一個方向說：“先不去管他，七玄混沌陣裏現在沒有殺氣，他一時半刻還死不了。得趁這個時機去把我們的麻煩解決了。”

“那個水鬼？”葉未雙醒悟過來。一切都是由那個Level A的任務引起的。

“我路上碰到周瑜張飛那兩個小鬼，已經把他們送出去了。你跟著我，小心一點。”莫離抓住葉未雙的手腕，修長的手指透著溫潤的溫度。

葉未雙掙脫出來，稍稍向後退了一步，莫離楞住了，轉過頭去看他。葉未雙略為慌張地說：“沒……莫叔叔，你走在前面吧，我跟著就好……”

莫離定定地看著他，沒說什麽，只是徑直向前去了。葉未雙不遠不近地跟著他，似乎只要莫離在前面，這周圍的一切，哪怕這裏曾經是那個水鬼的老巢，也不顯得可怕了。莫離顯然是對這裏的陣法已經摸了個一清二楚，當七玄混沌陣不再發揮效力，他很輕松地就找到了當初困住周瑜張飛的陣中陣。葉未雙一路以來都在東張西望。他能識別出七玄混沌陣也是博聞強記的功勞。他所缺失的就是實踐經驗，親身看到七玄混沌陣和陣中陣就好比給了他一次實習機會。

莫離回頭瞥見了那一雙微微閃爍著碧金色的眼睛，卻半句話也沒有說。

葉未雙再一次看到了那令人作嘔的東西。只是那個東西仿佛睡死了一般，一動不動地膠著在通道裏。幹涸的黏液鋪撒了滿地。葉未雙忍不住有點兒想要幹嘔。莫離冷著臉上前了一步，低聲冷哼了一句：“——孽障！”

接著他從胸口衣袋之中抽出了三指符咒，葉未雙認出裏面的每一紙都是中品二等符。符咒分極上中下四品，每品三等，一等至高。若是下界，通常還用不上中品，看來這個水怪是真有些可以了。

葉未雙正魂游天外，楞楞地看著眼前莫離的動作一邊調動腦海裏的知識，一邊眼見著莫離將手裏的符咒拋了出去。射符咒這手絕活，葉未雙還遠遠做不到莫離這麽瀟灑隨興，他所擅長的要慢一些，把符咒放在半空，然後用神識將它釘出去。葉未雙意識到那是身經百戰之後才能擁有的身手。符咒飛到一半，眼前的人突然之間悶吭一聲，軟倒了下去。葉未雙驀地睜大了眼睛一個箭步沖上去抓住莫離，然而莫離的重量立刻把他一起帶了下去。“莫叔叔！”他驚駭地看著莫離蒼白的露出些恍惚的神色。莫離的額頭上都是冷汗，他抓著葉未雙的肩借以支撐身體想要站起來，但是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雙腿軟得不成樣子。“沒事……就是離體久了，要修養一段時間……”莫離的眼神中閃爍著什麽。

要說魂魄離體，他幹得恐怕比誰都要多，這一手就算是上界的那些個老怪物也比不上他。這一次他不過是離體的幾天的時間，照理來說不會出現這種魂魄不能全然歸位的現象……

莫離的眼中一陣閃爍。

在葉未雙看來，眼前的莫離讓他產生了一種站在懸崖的感覺。莫離仿佛有兩個身形，一個只是虛無地附在另一個上，隨時有飄走的危險。葉未雙突然想到了那個怪人的話。十有八九，莫離弄成這副樣子是他幹的好事。否則他不會走得那樣幹脆。他算準了葉未雙必要兌現他的承諾……“莫叔叔！”他竭力扶起莫離，抓住了他的手掌。手掌是溫熱的。小手指上有一根系著的紅繩。葉未雙也有這樣一截紅繩，那是當初莫離和葉未雙解決安語那檔事時留下的。打那以後這段繩就留在了兩人手上。莫離戴著它是因為那上面淬煉了他的精血，只要葉未雙一有性命之虞，他便會立刻察覺到。雖說玉符也有這個功能，但他畢竟更相信自己一點。

兩掌相握的片刻，莫離感到小手指一緊，那根紅線似乎強制地將自己的魂魄和肉體捆綁在了一起。葉未雙上前抓住他的瞬間他的暈眩感便消失了，只是有些使不上力氣。不過這些莫離是不會跟葉未雙說的。

葉未雙的鼻子上都是冷汗，要撐住莫離的確是讓他有些勉強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之時，耳中驀地聽到了一絲濡囁的水聲。有一種熟悉而惡心的響動催生了出來。他緩緩地擡頭向前看去，那個方才還死了一般的怪物居然開始蠕動了起來，仿佛從催眠中被喚醒，四面的觸角開始蜷縮舒張。

葉未雙一頭的冷汗都下來了。現在莫離的狀態，顯然是動不了手了。莫離瞇著眼，靠在葉未雙耳邊的嘴在他耳畔透出了些微狠的氣息：“趁它還沒醒來……”

葉未雙吞咽了一口口水，微微點了點頭，神識釋放出去，方才與莫離切斷了聯系的符紙再一次升了起來，為葉未雙的神識所控制。莫離的臉上露出了連他自己都有些察覺不到的笑意。凡是親筆朱砂手畫的符紙，若非公用符，都是有歸屬的，除非作者不能用。而若搭檔，也必得靈魂波長協調度極其高才能達到那樣的效果。而葉未雙幾乎是毫不費力地便能驅動那三張中品符……莫離知道葉未雙的精神力大得可怕，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感到了一絲愉悅。這種全身心被人所依賴信任的感覺，他從頭至尾，只在這個孩子身上感受到過。無論是葉未雙小的時候，還是如今的少年時代。

那三張符紙在飛射出去的瞬間便自燃起來，強硬的力道直直陷進那團皮肉裏兩個拳頭的深度。接著猶如劃開了一道大口子，那個剛醒來的怪物發出了一聲慘號，墻上的觸角全數瘋狂的扭動起來。小型的爆裂聲在它的體內催響起來，葉未雙捂著耳朵，竭力不去想那體內一片模糊的景象。

莫離的身體又滑下去了一些，葉未雙連忙撐住他，緊張地看向了那個怪物。他們站得很遠，而葉未雙也不相信僅僅能憑幾張符紙就能滅掉這個怪物。

果不其然，就在那陣小小的爆炸微弱停息的一瞬間，四面的觸角猛然如同出鞘的數道利刃一般向葉未雙這個方向穿刺而來。莫離沈重的身體還掛在他的身上，他無法移動也無法騰出兩只手來取用任何可能有用的武器。莫離緩緩提起了一條沈重的手臂。葉未雙呆滯地看著轉瞬就到眼前的尖銳觸角。眼看著那無數的兇器就要貫穿自己。然而他下意識地和莫離一道舉起了另一只手。他知道莫離的這個手勢是什麽，就在莫離擡起手的瞬間他就想到了。葉未雙幾乎是下意識地呢喃出聲：“道乾坤，地入天，籍雷雨，

“二五六，陰生陽，往覆生，水火起，祝融升，籍耀火——！”半邊身體的重量一輕，驀然之間手掌之中多出了一個銀亮的重量，葉未雙想也沒想就沖那個方向扣動了扳機。一道粗大的火舌猛然從槍口躥了出去，火舌在半空長鳴一聲居然化作了半個鳳凰的頭顱，展開的雙翼猶如鋪天蓋地的火焰巨浪，猛地包裹住了所有的觸角，所到之處灰飛煙滅！巨大的嘶叫聲頓時響徹了整個通道，怪物蠕動的身型一片焦黑。葉未雙再度舉起了槍。不夠，還不夠。那玩意兒太大了。水性的妖物自身分泌出了體液，古怪的粘液漸漸讓大火湮滅了勢頭。葉未雙再度開口：“耀——”

他的“火”字尚未出口，猛地收了勢，發沖的力道擊得他一個後退，直接頂住了墻。

他驚愕地看著眼前從那團鼓動的肉泥裏分裂出來的人型。那個幾乎是完全由那灘肉泥的成分組成的“人”從那東西身上走了下來，漸漸的能看清面孔和顯露出來的衣著，似乎是將衣服吞入之中再從其中長出了完整的人型一般。擋在了怪物面前的是個衣著幹練，散發著精明氣息的女人。

“凱撒女總裁王思佳？”身側傳來一聲低沈的叫喚，莫離似乎緩過一口氣來了。

“你好。”女人在一片殘餘的火星之中商業性地微笑著。然而笑容透著一股陰冷。

葉未雙猛然想起了莫離的話。他說，在這個怪物的身體裏，藏著完完整整的一具人類的屍骨——“就是你們來鬧事嗎？”王思佳在葉未雙眼中已經不人不鬼。

“鬧事？”莫離冷哼了一聲，“是你在給我們鬧事。作了妖物的養料還不自知，還妄圖跟蹤伏擊我們，恐怕也都是那個老家夥給你出的好主意。”

王思佳也冷笑了起來：“你知道什麽？如果不是那位大人給了我成功的方法，我根本無法拿到今天的這一切！”她的情緒有些激動了，神色顯得有些猙獰，“如果沒有它，我怎麽能輕而易舉的將錢氏集團拿下？這一路走來都是多虧了它……”她帶著珍惜戀愛的目光看著身旁焦黑的怪物。葉未雙不覺渾身發冷。

“多虧了它把那些絆腳石都抹殺了？”莫離冷哼道，“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幹什麽？這種低等妖物吞噬人心，你的魂魄自此不入三界！”

王思佳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錯愕，但隨即她的臉上再度陰狠起來：“那有什麽關系！從他拋棄我跟那個錢氏的女人走了之後，我就再也不在乎什麽了！那樣狠心的男人……當初我為了他和家裏決裂，跟著他孤身一人來到這個城市白手起家……可是他整天喝酒花錢，把我一片真心當作了驢肝肺！他愛踩不踩，碾碎了一地。我真是後悔跟著他來到這個大城市裏……他居然半身不吭的就跟著那個女人跑了，滿屁股的債都追著我來……我只是個女人啊！那時我只是個鄉下剛剛白手起家沒多久的什麽也不懂的女人啊！”

王思佳的臉上露出了憤怒戚哀的神情：“你們這樣的人怎麽會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受到多少欺辱！無數個日日夜夜我還癡心妄想的等他回來，但是所有的消息都石沈大海……那個沒心沒肺不要臉的男人和他的小狐貍精，我天天詛咒他們恨不得他們早點去死！我恨不得把他們千刀萬剮，死一萬次也不足惜！那個時候那位大人找到我給了我得到它的方法，還給我帶來了無與倫比的運氣，所有的股份都向著我連老天都幫我哈哈……它幫我實現了多年來都不曾實現的願望。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男人和那狐貍精給殺了！哈哈……他們的骨頭就在凱撒的地下室裏，我好心讓他們到死也躺在一塊兒……”王思佳的臉已經扭曲了，葉未雙忍不住說道：“你……你這麽做，難道不怕進不了輪回？”

“輪回？”王思佳的眼眶紅了，“我還指望什麽輪回？我就圖這一輩子，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這一步，誰侮辱了我，我就殺了誰，誰擋我的路，我就除誰！你們也是一樣……敢弄傷了我的寶貝，你們就去等死吧！”

葉未雙還在發楞，莫離的聲音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說不通。動手吧。”葉未雙的心中頓時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哀戚。他緩緩地瞄準了王思佳的眉心，她的頭發已經狂亂地散了開來，甚至近乎錯亂了。這樣的瘋狂已經不是一個人類所能達到的程度。無數的觸角汲取著她生命的力量躥向葉未雙。葉未雙幾乎能看到她幹癟的凹陷下去的臉頰上帶著覆仇的快感和笑意。葉未雙閉上眼睛，扣動了扳機。

一瞬間仿佛都停滯了。

葉未雙緩緩睜開了眼睛。女人倒下去的同時雙眼直挺挺地瞪著葉未雙，臉上帶著不甘。然而她的雙眼合上的時候，仿佛有片刻的解脫一閃而過。葉未雙再度瞄準了那個失去了締約者而實力大減的怪物：“耀火。”那一瞬間仿佛莫離附體。巨大的火舌再一次躥出來，很快將焦黑的怪物焚燒殆盡。八層的樓轟然根根柱子崩塌，天花板上的泥灰開始掉落。

葉未雙二話不說便抓著槍向逃生梯跑。然而坍塌的速度太快了，那個怪物仿佛支撐著整個凱撒商貿的八層，八層以上的樓層已經塌陷下來，這一來下面的樓層也在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塌毀著。“別往逃生梯！往我們當初逃走的通道！”莫離的聲音在葉未雙腦海中叫起來。葉未雙一瞬間就知道了他的意思，他的腳下一個轉彎，記憶絕佳的大腦裏立刻浮現出了他們的路線。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們當初逃生的電梯。那個電梯到最低下已經壞了，也因此葉未雙直接跳了下去。

自由落體的感覺讓從來沒做過蹦極的葉未雙大聲尖叫起來。他猛地扔了數十張風符下去，堪堪拖住他到底層，那個破損的被壓扁的電梯還沒有覆原，連電線都還裸露在外。葉未雙很明白如果他們選擇逃生梯，也立刻會被凱撒的人在外面包圍，選擇這條路是最快的走法。跳入連同噴泉的水道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下室，隱沒得浮土下，仿佛有森森的白骨叫著冤屈……

他頭也不回，解開了自己的皮帶，邊走邊脫極快地躍入了水中。

一條頎長的深青色巨大魚尾在水中猛地一甩，強勁的推動力帶著兩人立刻逃離了這座逐漸崩塌的D市標志性建築。

直到接近水面，葉未雙才屏呼吸，化形決暗壓在胸，一口氣冒出水面。一旁的人影一閃，周瑜和張飛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他面前。葉未雙忽然臉色一變，大叫：“柳子翼……”

“我在這兒。”那個原本以為昏死在八層的學生會會長朝他走近了幾步，向一旁歪頭：“快上來，樓要塌了。”

葉未雙正要起身，突然想起什麽，驀地推開周瑜張飛的手掌：“你們……你們先過去，讓我穿下褲子……”

張飛愕然。周瑜一把拽過他向一旁柳子翼停泊在路邊暴露在不斷砸下來的灰磚之中的寶馬七系列奔去。他才不管為什麽身為中學生，柳子翼居然會有一部寶馬七系列。

他們倆上車之後兩三秒之內，葉未雙也已經氣喘噓噓地提著褲子鉆了進來，柳子翼幾乎沒等他們關好車門便一腳油門轟了上去。葉未雙看著後面漸漸遠去的崩塌之中的凱撒商貿，一時間說不出任何話來。他的胸口火燙，下意識地掏出那枚玉符，只見上面的任務字樣已經消失，只顯示著“任務鑒定完成”的字樣。

“你……你是怎麽出來的？”

葉未雙送了一口氣後看著後視鏡裏的柳子翼問道。他看上去全身幾乎沒有什麽傷害了，除了幾處擦傷，幾乎像個正常人一樣。而且他居然還有時間去換一身襯衫。要不是他的褲子還是一片血腥味，葉未雙幾乎要以為裏面遇到的那個柳子翼是假的了。

“托你的福，我欠你一條命。”柳子翼頓了頓，才懶洋洋地說，“不過，你看到了我的搭檔，也算抵消了。所有看到我搭檔的人都必須得死。”

“真無恥！”張飛聽到這話之中開始有些驚訝隨即便大叫起來。然而柳子翼壓根兒沒管他。葉未雙聽著張飛的怒罵，看著窗外飈飛的景色，握緊了手裏溫熱的槍。“莫叔叔……我辦到了……”他微微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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