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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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晚上餘寶笙都在做夢,即使起來上完廁所躺下來,仍然接著做,不是省醫大的青蔥校園,不是北京的滾滾紅塵,只是一片藍綠色的湖泊,有像極光一樣的光芒在空中閃來閃去,一個模糊的身影沿著湖走,明明走的很慢,可她卻追不上,她其實就想上去打聽一個人,可是就是追不上,想喊,卻沒有聲音,張著嘴像快要擱淺而亡的魚。餘寶笙醒來枕巾濕了一片,頭上有薄薄的汗,喉嚨疼得要命,捧著腦袋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一看時間,低叫一聲趕快起床洗臉。

此時身處辦公室的餘寶笙也捧著頭,陶主任說會診挪到下午,因為心外科一個病人突然緊急搶救,他們的主任和幾個骨幹醫生都參與搶救,一時來不了。

下午剛上班,有護士跑來叫餘寶笙說她負責的5床的一個老太太堅決要求換床位,在病房裏又哭又鬧。餘寶笙趕過去。病人的女兒拉著餘寶笙讓想辦法給老母親換一個便宜的床位,說老太太算了下單人病房每天二三百塊錢,堅決要換到三人病房,來叫餘寶笙想辦法。老太太有慢性支氣管炎,每年都到呼吸內科來個兩三次療養,每次都住單人病房,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兒。餘寶笙好聲好氣跟老太太說話,結果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就哭,說護士們都欺負她,繞著法兒地騙她的錢,讓餘寶笙給她做主,幾個護士被折磨得都拉著一張臉,這麽個祖宗,誰敢欺負她。回頭再看老人的兒女,那可以當餘寶笙媽的大女兒趕緊說,不是我們不掏錢,是老太太不幹。餘寶笙安撫了半天,答應這就跟護士長申請等普通病房有病人出院,頭一個考慮她,這才好不容易勸得老太太重新躺下,擡手看表,會診已經開始了七、八分鐘,餘寶笙趕快小跑著回辦公室取了筆記本到會議室。

會議室裏大概得有五、六個人圍坐成半圓,餘寶笙輕輕走進去,正在對著片子講解的陶主任擡頭看她一眼,話停下來,等她坐下又繼續講。餘寶笙趕緊在前面找個空位坐下來,旁邊的張童悄聲說陶主任等不上她,就親自講了。

等陶主任說完,心外科的一位醫生又說了幾個有可能出現的問題,陶主任也都做了回答,之後大家沈默下來,陶主任對面的一位年輕醫生說:“陶主任,您看看還需要我們做什麽?”

餘寶笙的心微不可察地停跳一下,順著說話聲音看過去,因為看片子,屋子裏的燈比較暗,她的視力不算太好,對方又是側坐著,只看到一個側面,然後餘寶笙就聽到陶主任說。

“喬主任,謝謝你們。”

血液似乎一下子全從心臟流出去,分散到四肢末梢凍住了,餘寶笙盯著那個側面,直覺就要站起來,旁邊的張童扯住她的袖子,低聲說:“師姐,你幹嘛?”

餘寶笙如夢初醒,看四周的眼睛看過來,見陶主任責備的眼神,臉色蒼白地坐下,旁邊的聲音什麽都聽不見了。

年輕的喬主任手裏的筆啪地掉到桌子上,在桌子上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大家夥兒又看過去,喬主任笑著用手蓋住墨水筆,收拾東西,“那,陶主任我們就先走了。”

等心外科的醫生一走,陶主任轉身看餘寶笙:“寶笙,個人感情不要帶到工作中來。”

餘寶笙還是有些呆,楞楞地看著陶主任,眼神有些空洞。

陶主任看餘寶笙還沒有恢覆血色的臉:“喬主任當初拒絕相親也沒有其他意思,人家也是不熟悉情況,也怪我,他剛回國來院裏我就急急忙忙給做媒。”

張童算是聽明白了,好歹明白剛才餘寶笙的異樣究竟出於什麽原因,旁邊勸:“師姐,這有什麽,空長了副好皮囊,擺什麽譜,我看你前男友就比那個喬主任強。”

餘寶笙勉強地笑著點頭,她都忘了陶主任所指的事情了,印象裏大概有那麽一回事,說是從日本回來畢業於京都大學醫學部的一位年輕醫生,任心外科副主任醫師,剛三十一歲,還沒有結婚,要介紹給她,但最終不了了之,坊間傳言據說是那個年輕主任拒絕了。原來就是他。

喬遠峰和同事從呼吸內科出來,走在前面,停下來回頭:“你們有什麽事情嘀嘀咕咕?”

“喬主任,你沒事兒吧?”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看你說的,有什麽啊。不過,喬主任,你真是厲害,居然秦院長的女兒都拒絕,我們對你景仰得很呢。”

喬遠峰挑眉:“你們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明白。”

“喬主任,你不會不知道今天遲到的那個美女醫生是誰吧?”

喬遠峰心裏一動:“誰啊?”

“秦副院長的女兒,餘寶笙。當然也不是親女兒啦,是繼女,但秦院長真待她好,據說來咱們院也是有這個原因的。”說話的人貌似知道很多實情。

幾個醫生看喬主任沒再接話也不好再說什麽,今天的場面實在很尷尬但也很勁爆啊,沒辦法,每天那麽多病人,有處理不完的救死扶傷,有這麽點兒花邊新聞,大家工作起來也愉悅心情嘛。

回到辦公室,小護士又來找餘寶笙,說5床老太太又哭鬧了,張童使眼色讓她別去,餘寶笙攤攤手還是站起來跟著去病房。

老太太這次是因為吸氧機的問題哭鬧。餘寶笙的頭從會議室裏出來的時候就開始痛,一跳一跳的,上次頭痛的時候還是那年在西藏,除夕的晚上一個人待在酒店裏哭到頭痛欲裂。老太太有些耳背,所以聲音大得恐怖,在耳蝸裏不斷螺旋放大,餘寶笙頭冒冷汗,還是俯在老太太耳邊勸她放心,吸氧機沒問題,只要老太太放松下來就沒問題。老太太的手緊抓著餘寶笙的手腕,一遍一遍地重覆自己的擔心。餘寶笙累到不行,突然間力不從心,只覺得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再醒來已經在一張空的病床上,旁邊坐著張童,餘寶笙掙紮坐起來笑:“老太太不鬧了?”

張童大叫:“師姐你不會是裝的吧,你怎麽知道老太太不鬧了?”

餘寶笙敲敲腦袋,虛弱地笑:“你傻啊,我都這樣犧牲了,還鎮不住一個人?”

“代價太大了吧。”張童叫,“師姐,陶主任讓你回去休息,不算考勤的。我們已經給你檢查過了,就是有些累,沒什麽事兒。”

餘寶笙跳下床:“給我片兒芬必得還可以撐到下班,就差兩個小時了,我才不要欠人情。”

繼母是醫院副院長,她不敢有半點兒懈怠,否則人家都會說,瞧,院長的女兒果然不一樣。秦阿姨待她很好,她不能陷她不義,讓她這個半路來的女兒毀人家的名聲。當初是導師陶主任堅持要的她,說她是個好苗子,她怕人家說秦院長的不好,去找秦院長,可秦院長說,那有什麽,我想給你走後門,也得你有能力啊,你別以為我這個當媽的怕人說,我就是跟院長說了,同等條件下,我閨□□先。後來,父親跟她談話,別給你秦阿姨丟臉。所以自從來到這裏,她就沒有生過一絲偷懶的念頭,研究生實習時就勤勤懇懇當大家的小師妹,參加工作後,她又是值夜班全能,大姐大哥有什麽事兒,都是她頂上,大家都喜歡她,也都幫著她,幾年下來人勤奮業務好是出了名的。

當年,父母離婚,她以為天塌了,可是幾年之後,兩個人都再婚,一個在北京,一個去了美國,他們真的都找到第二春的幸福,就留下她。不過,她餘寶笙也不用嘆氣,新時代的後媽果然不錯,秦院長只有一個兒子在美國,真的當她是親閨女,張口閉口我閨女,也不在乎她叫她秦阿姨,還在她畢業工作的那年生日鼓動父親送她一輛牧馬人。看來那個人的預見是對的,她有兩個爸爸媽媽未嘗不是件好事。

晚上給家裏打個電話說加班不回去吃飯,這幾天父親和秦院長都在外出差,小阿姨也懶得做飯,她就別給人添亂了。車子又該保養了,跟4S店約好時間,正好趁著出去培訓的時候拾掇拾掇。其實這車子挺麻煩的,在城市跑有些浪費,出去跑總得保養,就跟養了個孩子似的,總操心,可她就是喜歡,只要是吉普,就喜歡。

秦阿姨要送她車,父親說買個什麽甲殼蟲吧,女孩子容易開,又漂亮,即使餘寶笙覺得自己忘了很多事情,但是買車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堅持挑了牧馬人,方方正正的外形,綠色的殼子。

出去培訓的資料準備好,科裏的事情安排好,差不多時間已經是八點多,想著晚上沒飯吃,餘寶笙開車到醫院旁邊的胡同,裏面有家飯館還不錯,也算是醫生護士的第二食堂。

點一道湯一個青菜一碗米飯,等上菜的工夫餘寶笙無聊地看著窗戶外面的世界,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些賣烤串兒的在招攬生意。晚上的時候人總容易脆弱,想起昨天宋向宇說的話,莫名的煩亂,她要不要現在去二環跑圈兒,以她的技術成為“二環十三娘”也不是沒有問題。想著想著就傻笑幾聲。傻笑的當兒看見一群人向飯館走來,路過她的“小馬”時停下來評論,餘寶笙看到那個喬主任在裏面,等他們進來的時候忙低頭看菜單,就聽到一個耳熟的聲音說話。

“還是大切好,從性價比來看比這個強,我聽說過牧馬人的一句話,不是在店裏保養,就是在去保養的路上。”

旁邊的人都大笑起來。餘寶笙心裏的無名火竄起來又壓下去,她的“小馬”怎麽就給他詆毀成這樣了。

“餘醫生,您的菜全齊了。”這裏的服務員都伶俐,多來幾次就知道姓什麽,熟絡地招呼著。

餘寶笙說聲謝謝,拿起筷子吃飯,卻聽到那邊一桌一下子安靜了許多。餘寶笙不擡頭,咕咚咕咚喝幾口湯,青菜咬得嘎吱嘎吱響。幾下吃完飯,背著包到前臺結賬,路過那桌時,聽到人家跟她打招呼。

“餘醫生,你也在這裏啊。”餘寶笙停腳,看是認識的一個醫生。

“哦,曲醫生,你們也過來吃。”

“剛完一個手術,鑿補點兒。”餘寶笙的眼睛沒看任何一處一直盯著那位曲醫生,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專心看一個人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心慌,曲醫生說著話,臉慢慢紅起來。

“你們挺辛苦的,慢用,我先走了。”轉身走的一瞬餘光裏掃到喬主任轉臉看向她這邊,身後有人大概起哄,聽著曲醫生辯解,又是一片笑聲。

“小馬”一路上被踩得嗡嗡的,餘寶笙真的去二環跑了一圈兒,車停到離家不遠的地方買盒煙,抽出一支,劃根火柴點著。其實不怎麽抽煙,差不多一年加起來也不過一盒而已,往往買的煙就給張童搞福利了。誰說醫生不抽煙,當醫生的,又是呼吸科的,當然知道抽煙百害無一利,但是,跟毒品、酒精一樣,越是有害的東西越能在某種時候貼近心臟,排解情緒。那話怎麽說來著,哥抽的不是煙,是寂寞。這是張童常說的話,如今給她用正好。

煙卷忽明忽滅,餘寶笙摸摸眼角居然一片幹燥,沒有半絲濕潤,咳,果然年紀大了,她還以為自己會哭呢。自嘲一笑,餘寶笙,你真沒出息,又不是沒被打擊過。

回家洗澡睡覺,居然睡得踏實,早晨起來開著“小馬”在路上跑,到停車場帥氣地一次快速倒車入位,跳下車看斜對面剛停進去一輛藍色轎車,很普通的牌子,很普通的價格,日產的。當車主從車上下來時,餘寶笙想果然是從日本回來的,還真支持日本貨。他不是喜歡大切嗎,怎麽不買一輛,就她所知應該不是買不起。

喬遠峰跟著牧馬人進來的,這輛車就是昨天停在小飯館前的那輛,只是沒想到居然是餘寶笙的。看樣子餘寶笙沒打算和他說話,這個丫頭,喬遠峰幾步追上去。

“小丫頭,不會不記得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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