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奔 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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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奔途
夏言醒來時已是日高三丈了。
昨晚的經歷對他來講，可以說是幾十年也難遇一次的。為此，他先是奮筆疾書了一個時辰，後因興奮，又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個時辰，然後才進入夢鄉。年青人本就貪睡，要不是那一劍，他恐怕現在還醒不來。
做了一晚的俠客夢，卻在最後跟人決鬥時，對方一劍刺來，他這個‘大俠客’關鍵時候竟然腿腳發軟，移動不了、躲閃不掉。他心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就大叫一聲，然後醒了過來。
小巖子見夏言醒來，忙道：“少爺，醒來了？我給你打水去。”
夏言拉住他：“等一下，小巖子，現在什麽時候了？”
那書童名小名就叫小巖子，從很小就做夏言的書童了。夏言每次外出，也都要把他帶上。因感情一向交好，也就從不避諱，睡覺都在一個房間裏。要是房間裏只有一張床，就會叫店家加一張鋪。實在加不了，就擠在一起。有人在旁邊，夏言就睡得塌實些。
“巳時已過半了，再有兩柱香就到午時了。” 小巖子看了看外面道。
“啊，不好。”夏言大叫一聲，從床上跳起，趕緊穿上衣服。
小巖子見他一臉著急的樣子，不知出了什麽事。邊遞過衣服邊問道：“少爺，出什麽事了？看你急成這樣。”
“哎，你不懂。威武鏢局的人今天肯定要回洛陽，我昨晚就想好了，今天跟他們一塊走，路上說不定又能碰上劫鏢的事，那該多開眼界！只是，現在，他們不知出發了沒有？”
“哎，少爺你不跟我講，否則我就叫醒你了。他們一大早就走了……哎，少爺，你別急呀，你的褲子……你再急，現在也追不上呀。”
夏言這才冷靜下來，敲打一下小巖子的腦袋：“都怪你，不叫醒我。”
小巖子咕嚕道：“你又沒跟我講。”
“還用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夏言做勢要再打。
小巖子忙躲閃開來，道：“少爺別急，他們有一個傷者，走的肯定慢。我們吃點飯後就快馬趕去，未必趕不到。如果他們再碰到強盜之類，還不得打上一會？說不定就正好讓咱們碰上呢。”
“這才象話。”夏言道，“還不快去打水？”
宜陽靠近洛陽，現在恰逢牡丹花開季節。洛陽牡丹可是全國有名的，不是有“天下牡丹出洛陽”之說嗎？占著這點光，宜陽縣每年這個時候的游客數量都急劇增長，也為當地的經濟起到了一定的促進作用。
夏言走下樓來，就見客人已然坐滿，那說書的祖孫兩又在說昨天的故事，客人們倒也不小氣，都打發了一些賞錢，樂得祖孫兩眉開眼笑。
“好人也有不少呀。”夏言暗道。四下掃了一眼，果沒見威武鏢局的人。當下急匆匆點了幾道菜，也沒要酒，胡亂填飽肚子就要趕著上路。
“餵，兄弟，你們是不是要到洛陽去看牡丹？順便結個伴吧，我不太認識路，再說這世道也不是很安全，多個人多份照應。”一個大漢突然叫住夏言道。
夏言將他上下大量一番，見他身材雖不是很高大，但一臉絡腮胡，腰間配帶一把長刀，倒也威風凜凜，顯然是個武林人士。再見他相貌雖粗魯，目光卻不兇悍，說話也不是高聲呼喝，反而有溫柔旖旎之態，心中便多了幾分歡喜。想著一路上即使見不到劫鏢之事，也不會寂寞，還可以從他嘴裏聽一些武林趣事，將來可以記錄成冊，便點頭答應下來。
大漢見夏言答應，裂開嘴高興地道：“請。”雙手一攤，示意夏言他們走在前面，禮貌十足。
上路後，夏言就打聽他的情況，得知他叫柳良俞，年紀比自己還小上兩歲，乃江西九江人，本次前往洛陽是去會一朋友。
夏言得知竟是老鄉，大為高興：“我看兄臺腰配長刀，面呈俠義之相，必定是武林人士吧？你要去會的朋友想必也是武林人士？”
柳良俞道：“兄臺真是聰明。我在江湖中跑過幾年，也算是吧。只是功夫卻淺陋得很，一露餡怕要讓兄臺笑話的。倒是兄臺目光清澈，靈臺空明，武功修為一定不低。”
這還是別人第一次誇夏言武功好。以前人們只是誇他學識淵博，說他聰明，從沒人品評過他的武功，當下就有點飄飄然，同時對柳良俞又增一分好感。兩人越聊越是投機，有相逢恨晚之意，不覺也走得慢了起來。
上了長樂街，街面一下子寬敞起來，足夠四輛馬車並行而馳。柳良俞驚奇道：“想不到，小小宜陽縣也有這麽寬的街道，可以跟九江府的府衙大街一比了。”
夏言笑道：“這都是托洛陽的福。你沒到過洛陽，洛陽的定鼎門大街那才叫雄偉呢，寬百步，長七裏一尺，可是全國有名的。”
柳良俞伸了伸舌頭：“哇，那十輛馬車也能跑的溜溜的。”
說著話，三人就走過了長樂大街，要從北門出城。突見對面奔來一輛塗有黑丹漆、掛著絲綢簾的馬車。風吹起簾幕，閃開一縫，裏面似坐有幾個人。隨即迅速消失在他們身後。柳良俞皺了皺眉，嘀咕道：“奇怪，怎麽賀老大不去洛陽，往南跑幹嗎？”
夏言沒聽清楚：“你說什麽？”
柳良俞道：“啊，沒什麽，我在想，到洛陽還得要多長時間。”
“哦，說遠也不遠。出了城，翻過白雲山，就是洛河了，過了洛河也就到了，也就三四個時辰吧。”
坐在那輛馬車裏的正是賀銑跟不周山二老：‘秋風’、‘愁煞人’。賀銑身材不高，衣服雖不是很華麗，但很考究，穿在他身上也很得體。他閉著眼歇靠著車壁，正以一種非常舒服的方式放松自己。他一向是個懂得享受的人，即便在任何環境裏。
他對面的兩個老頭，一個壯實，庭額飽滿，面露紅光，正是以一套‘秋風起兮’掌法得到錦衣衛指揮石文義賞識的不周山老大‘秋風’；另一人瘦長，目光深陷，滿臉皺紋，左半邊臉呈現青黑之色，是不周山老三‘愁煞人’。他面相比秋風看起來還老，卻是因為常年浸淫於毒藥之中的後果。他的毒藥、暗器堪稱一絕。石文義有一次曾在酒後對他的門人說：“要是‘愁煞人’是我的敵人，那我早被他毒死一千回了；要不是他在，我恐怕也被別人毒死過一百回了。”由此可見，他在石文義心目中的地位。
賀銑仍閉著眼，說道：“沒想到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居然也有舞謝歌臺的人，嘿嘿，差點看走了眼。”他說話的聲音也不高不低，能讓人聽清楚，卻又不肯多浪費一份力氣。
秋風道：“你肯定她是《舞謝歌臺》的人？”
“程光那小子雖沒什麽用，眼睛總不會瞎吧？即使是瞎子，只要不聾也行。你沒聽他轉述段離恨的那句話嗎？<浮一大白>不正是秋凝的獨門心法嗎？這就有了三分之一的可能。昨晚她來的那段時間，我的<大周天丸>正好被盜，這就說明盜賊跟她是一夥的，狄懷安也就一定在她手中。這些年，除了《舞謝歌臺》明著、暗著跟我們廠衛作對，誰還有這個膽子？而盜藥之人能在我毫無覺察之下盜取大周天丸，這份輕功、這份膽識，除了‘一葉落而知秋’的葉知秋還有誰？葉知秋今天卻明目張膽地跟著威武鏢局北上，這不是調虎離山之計是什麽？對《舞謝歌臺》來說，救狄懷安比保‘碧玉美人’還要重要吧？”
賀銑說到這，眼睛張開一條縫，立即精光四射。他出身平民家庭，自小投入錦衣衛，一路平步青雲。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千戶，不僅是憑武功高強，還憑著他心思縝密，考慮問題細致、深刻，石文義曾說：‘今後能接上我班的人並不多，要算的話，賀銑可以算是其中之一。’這句話，讓賀銑又喜又怕。揣摩不透石指揮的意思，一段時間裏都不敢再搞什麽監督、舉報之類的事。他跟童三春的關系也就在這段時間裏變得好了些。
昨晚，請童三春來做客，正逢談琰也來了。三人就聊了一會。卻沒想<大周天丸>居然被盜。今早一想，先是想到了葉知秋，接著又想到談琰為何偏偏昨晚到訪。他把這幾個疑點理了一遍後，就聽到葉知秋出城的消息，當時立即就帶二老追了過去。可在一路上，他再仔細想了想，就想起這可能是她的調虎離山之計，又即刻返回。
“聽人傳言，秋凝有一紅粉知己，極有可能是談琰。嘿嘿，沒想到隱藏的這麽深。秋凝一向跟‘棚民’交好，荊襄一帶可以說就是舞謝歌臺的大後方。那裏山巒眾多，‘棚民’逾百萬，要想在那裏找出個人來確實是難上加難。”
“賀公子的意思是……她要把狄懷安送到荊襄一帶去？”‘秋風’謹慎地問道。
賀銑沒有直接回答他，擡起頭肯定地說道：“所有這些都指向一點，那就是，她必定會從南門出城。我們需要快點追。……舞謝歌臺……秋凝……踏歌行，有機會真想見識一下他的踏歌行，看看是不是真有傳說中的那麽厲害。”
一直沒說話的‘愁煞人’此時突然開口道：“我見識過。”
他這一開口，不只把賀銑搞得一楞，連‘秋風’也楞在那裏：他什麽時候碰到過秋凝？怎麽從沒聽他說起過？兩人狐疑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愁煞人’閉上眼睛，半響方道：“那不是武功，我希望這輩子都不要碰到。”他似陷入了一場痛苦的回憶中，使勁搖著頭。
“那還是十年前的事。你看我相貌，肯定以為我七十歲了。其實我比老大要小七歲，今年剛好五十。十年前可是正當壯年呀，卻沒想到會輸給一個剛出道的毛頭小孩。而且我連他使的是什麽武功、什麽招式都看不清。只一下，他就封住我的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感官，甚至連我的七情六欲都封住了。那段時間也不知有多久，對我來說卻是真空，仿佛我這蒼老出來的二十年都是在那段時間裏耗去的。直到他打了我一巴掌後，臉上有一點痛感，我才清醒過來。”他指了指那張青黑的左臉，“他走的時候，我問他這是什麽功夫，他說，這就叫<踏莎行>。”
他這一番話把賀銑跟‘秋風’都驚得呆住了。賀銑曾聽人說起過，秋凝的功夫很高，但沒想到會有這麽高，連‘愁煞人’這等高手一個照面都應付不下來？
‘秋風’輕聲地問：“老三，你怎麽從來沒說過？”賀銑則仔細瞧了瞧他那又黑又青的左臉，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自知功夫並不比‘愁煞人’高出多少，如果真象他所說，那自己不也完全沒有機會？
‘愁煞人’繼續說道：“我一直想著，有朝一日總要把這段梁子找回來，所以苦練毒藥、暗器，可到現在依然想不出什麽法子能對付他，反而越練越膽小。不怕老大笑話，我只要想起他來，都覺得如墜冰窖，渾身發冷。”
他這麽一說，幾個人都不知如何開口。一時之間，都陷入了沈默。
還是賀銑思路周密些，他懂得用兵之道，未戰之前，可不能先洩氣。便說道：“他在洛陽被《斜風細雨門》纏住了又過不來，我們怕他做什？《舞謝歌臺》也抽不出人來，就一個聚仙樓，就憑一個談琰帶個小童，我們還不是手到擒來？如果她是秋凝的人，正好活捉了，送給劉公公。劉公公正愁找不到一個整治《舞謝歌臺》的方法呢。”他常到聚仙樓去，也看出聚仙樓裏就他倆功夫還行，那帳房老先生只是個三流角色，根本不值一提。
經他這一說，二老也舒展愁眉，‘愁煞人’也似赫然開朗：既然找他報仇無望，找他《舞謝歌臺》的人一樣算是出了氣。
賀銑又道：“我們得快點，要是被她跑掉了，那可是到手的鴨子飛掉了——可惜呀。”
到了南城門，賀銑立即找來看城門的人尋問：“可曾看到有聚仙樓的人出城？”
那守城的軍官見來的是賀千戶，慌忙跪下答道：“是有，‘賽西施’談老板坐一輛馬車出城了。”
賀銑大怒道：“還‘賽西施’呢，你們有沒有檢查馬車，裏面可有逃犯？”
那軍官沒想到平時經常掛在嘴邊的‘賽西施’三個字居然會招來麻煩，又聽說有逃犯，不由慌了神，結結巴巴地道：“沒……沒有，她……她帶有童大人的令牌。”
賀銑甩手就給了他一巴掌：“混帳！難道你不知道官府正在抓重大逃犯嗎？”
那軍官心裏直嘀咕：賀千戶今天怎麽有這麽大的怒氣？有童大人的令牌還不能放行嗎？但他們這些人最怕的就是錦衣衛，哪還敢狡辯一句？只有戰戰兢兢地說：“是、是、是。”也不知是說知道還是不知道。
賀銑見再打他也於事無補，問道：“她走了多久了？”
“已有大半個時辰了。”
“你快去給我找三匹好馬來。”
那軍官趕忙連滾帶爬站起身，招呼幾個手下牽來三匹馬，然後垂頭站在那裏。
賀銑回頭對二老說：“我們騎馬去追，還能追的上。”二老一點頭，三人翻身上馬，風馳電掣般沖出城去。那軍官還楞楞地站在原地，全身抖個不停，感覺就要大難臨頭了。
賀銑此時卻在馬背上想：這個童三春，我叫你來你不來，想搶‘碧玉美人’來討好劉公公，看我這次還不把你整倒。
賀銑這一番發怒以及大聲吼叫，‘秋風’都看在眼裏，心裏不由冷笑：你時常自誇修身養性的功夫練得好，一聽到秋凝的故事居然就全亂了，還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炫耀武功？要是他知道此刻賀銑還有另一個想法，恐怕更是大跌眼鏡了。
四月的天氣不冷不熱，正適合人們外出旅行。加上今天一反昨天的陰沈之勢，竟然是艷陽高照，戶外的人就格外多了些。這些人都是要往洛陽去看牡丹花展的。所以，在洛陽以南，往北趕的人就比較多，而往南走的人則沒有多少；在洛陽以北，情況就正好相反。
在宜陽至洛寧的大道上，一輛馬車正在迅速向南奔馳。趕車的是一年輕後生，他揮著鞭，口裏著急地吆喝著：“駕、駕、駕。”希望馬能跑得快點、再快點。他這一吆喝，不免引來一些路人的註目，都感到奇怪：花展還沒開始，為何他要急匆匆往南而行？
車廂裏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小貝，急不來的，馬已經盡力了。要知道欲速則不達，還是順其自然吧。”
趕車的正是貝洋，聽到這句說，也就放松了下來。不為別的，只為那說話的女子就是在他心目中有如天人一般的琰姊！這一生，他最佩服就是大哥跟琰姊了。只要是他們說的，他都深信不疑。在他眼裏，他們從來都不會做出錯事，也從來不會出現判斷錯誤。在他心中，他們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天下無人可以比擬。同時，也為擁有這樣的大哥、大姊而感到自豪，並在心裏由衷地祝福他們。
車廂裏說話的女子正是談琰。在她對面躺著一個方臉怒眉的大漢，旁邊一個十多歲的小孩在餵他喝藥。正是狄懷安跟胡岳之兩人。
狄懷安帶著胡岳之逃到宜陽後，終因體力不支、毒性發作，昏到在地。恰逢談琰路過，便將他救起，藏在何老實的香油店裏。她認識他，這個鬧得滿城風雨的男子；這個在不周山三老圍困之下，依然殺一人、傷二人、吐血五裏後終於逃出的男子；這個令石文義大怒、劉瑾側目的男子。那張風塵仆仆的臉，即使暈倒也掩藏不住他的豪邁之氣。
在察看並得知他中了‘風雨絲’之毒後，就立即叫來已劫鏢成功的葉知秋，之後的所有演變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只有段離恨的出現是一個小小意外，但她也成功控制住了，今天會不會也如她所料？
“狄大俠好些了嗎？”談琰等狄懷安喝完藥後問道。
狄懷安扶著胡岳之瘦小的肩膀，把身子斜靠在車壁上，緩緩坐了起來。他毒性才剛解除，身子又十分虛弱，本不適合坐著。但他一生何曾在別人面前躺下過？即使是死，他也希望自己是站著死。何況對方還是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子？他經歷江湖幾十載，可以說美女所見也是不少，但還沒有一個美得象她這般讓人痛惜、讓人傷感。他本是磊落明朗的漢子，但此刻竟是有一種郁悶在胸，似乎多年的愁苦、心裏的渴望都想向她傾訴。而她又是如此讓人信賴。是不是自己心境已老？亦或這就是一場遲暮？
收斂一下心神，他笑了笑道：“多謝談姑娘，我已好多了，現在身子都能動了。”隨即又道，“可惜沒酒，要不我好的更快。”昨晚，他已從葉知秋和胡岳之口中，得知自己是被他們所救。
“這沒什麽，狄大俠的英雄壯舉才讓人佩服呢。”談琰說道，隨即又把胡岳之叫到自己身邊，“到我這邊來，讓你狄叔叔休息會吧。”取出一靠墊，塞在狄懷安背後，扶著他慢慢躺下。狄懷安雖已年近四十，卻還是獨身，哪曾受過這般待遇？何況自己這般落魄，而對方又是一個如此明麗動人的女子。任他在面對敵人時有多麽的英雄氣概，此刻卻象個小青年般羞紅了臉。想要拒絕，手上卻沒力氣，只能借苦笑來掩飾：“這……這……這，談姑娘，我身上都臭了，你還是別動，讓岳之來幫我吧。”其實，在香油店裏，胡岳之已幫他擦洗過身子，只是他身上衣服破舊，又胡子拉渣，形象倒也確實不雅。
說話間，談琰已把他安置妥當，拉過胡岳之，愛憐地撫著他頭道：“這麽小小年紀就千裏奔波，真是苦了這孩子。”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般，不由對他更是心痛。
胡岳之見她眼圈微紅，受到感染，眼淚就要掉了下來。但他性格也是十分倔強，硬是忍住不哭出聲來。只是那眼淚卻不由他控制，終於積聚成一大顆，掉落下來。這一路的辛苦奔逃、挨餓受凍，都沒使他掉過一滴淚，面對這女子的一句溫馨話語，卻難以忍住。
談琰見他落淚，心裏疼痛無比。知道他所受的打擊已經很多，不宜再加觸動，便把他拉到懷裏，用下巴抵著他的額頭，輕輕道：“好了，這一切都過去了，現在什麽都不用怕了。姐姐馬上就帶你和你狄叔叔去一個沒人能找得到你們的地方，讓你狄叔叔好好教你武功，好不好？”
胡岳之日夜想著的就是怎麽報仇，而報仇就要有狄叔叔那樣的武功，當下忍住淚，哽咽著答道：“好。”說完，扭過頭去看著狄懷安。
狄懷安跟胡節是好朋友，胡岳之自然也就從父親嘴裏知道了狄叔叔的武功高強。每次狄懷安上他們家時，他就要纏著狄懷安教他功夫。可狄懷安一生游蕩慣了，哪有閑暇教他？又想他是官宦人家，學武有何用？每次就都拒絕了。此刻見胡岳之眼中懇求的神色，又見那尚未幹去的淚痕，想著今後漫長的日子裏，他也不知如何能夠度過，再也不忍心拒絕，便點點頭。
胡岳之見狄懷安點頭答應，終於裂開了嘴，伸出手去抹眼中淚痕。
談琰忙笑道：“喲，看你手臟的，用這個吧。”遞上一條手帕。待他擦完淚後，便問：“你狄叔叔是不是個大英雄呀？你說說這一路上你們的經歷，好不好？”
胡岳之便結結巴巴說了起來。這一連串的災難已使他口齒不再伶俐，又加上不懂武功，描述起來就特別困難。但每說到狄懷安時，眼中就露出崇拜、敬佩之色，說到壞人時，就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說到後來，談琰救他們時，又對談琰露出感激之情。聲情並貌，讓人動容。
狄懷安突然插口問道：“談姑娘要把我們送到哪裏？”
“荊襄一帶。”
“哦。荊襄一帶跨連陜西﹑河南﹑湖北三省，北有秦嶺﹐南有大巴山﹐東有熊耳山﹐中有武當山﹑荊山。那裏有‘棚民’逾百萬，朝廷要想在那裏找人，確實不易。你們跟‘棚民’有交往？在那裏有熟人？”狄懷安吃驚地說道。‘棚民’因不交賦稅，被朝廷貶為‘賊民’，誰也不敢與之交往。故狄懷安有此一驚。旋即，突然想起什麽，又驚道：“難道你是‘舞謝歌臺’的人？”
談琰點點頭。她知道江湖上或是官府中早已有了‘舞謝歌臺’跟‘棚民’關系密切的猜測，只是苦於沒有證據，又加上‘舞謝歌臺’近年來跟一些高官要員也有了來往，劉瑾他們也就拿‘舞謝歌臺’沒有辦法，只能拉攏江湖門派跟‘舞謝歌臺’暗中較量。
狄懷安仰起頭，喃喃道：“沒想到，沒想到；怪不得，怪不得。我早該猜出來，除了‘舞謝歌臺’，誰還有膽量救我們？”
胡岳之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不解地問：“什麽叫‘舞謝歌臺’？”
談琰說道：“那是一個組織，就是江湖中所說的幫派。這個幫派的宗旨是幫助弱小人民，象‘棚民’之類；對抗惡勢力，象為奸臣賣命的一些江湖敗類。”
胡岳之從父親那兒知道 ‘棚民’的來歷：因為貪官圈地，許多人就被趕走，流亡到荊襄一帶，靠開墾荒地過日子，生活艱難。自小也就對他們生出同情之心，得知這位大姐姐居然肯為‘棚民’出頭，不覺又敬又佩。心想：等自己長大後，練好武功，也要加入‘舞謝歌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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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言醒來時已是日高三丈了。
昨晚的經歷對他來講，可以說是幾十年也難遇一次的。為此，他先是奮筆疾書了一個時辰，後因興奮，又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個時辰，然後才進入夢鄉。年青人本就貪睡，要不是那一劍，他恐怕現在還醒不來。
做了一晚的俠客夢，卻在最後跟人決鬥時，對方一劍刺來，他這個‘大俠客’關鍵時候竟然腿腳發軟，移動不了、躲閃不掉。他心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就大叫一聲，然後醒了過來。
小巖子見夏言醒來，忙道：“少爺，醒來了？我給你打水去。”
夏言拉住他：“等一下，小巖子，現在什麽時候了？”
那書童名小名就叫小巖子，從很小就做夏言的書童了。夏言每次外出，也都要把他帶上。因感情一向交好，也就從不避諱，睡覺都在一個房間裏。要是房間裏只有一張床，就會叫店家加一張鋪。實在加不了，就擠在一起。有人在旁邊，夏言就睡得塌實些。
“巳時已過半了，再有兩柱香就到午時了。” 小巖子看了看外面道。
“啊，不好。”夏言大叫一聲，從床上跳起，趕緊穿上衣服。
小巖子見他一臉著急的樣子，不知出了什麽事。邊遞過衣服邊問道：“少爺，出什麽事了？看你急成這樣。”
“哎，你不懂。威武鏢局的人今天肯定要回洛陽，我昨晚就想好了，今天跟他們一塊走，路上說不定又能碰上劫鏢的事，那該多開眼界！只是，現在，他們不知出發了沒有？”
“哎，少爺你不跟我講，否則我就叫醒你了。他們一大早就走了……哎，少爺，你別急呀，你的褲子……你再急，現在也追不上呀。”
夏言這才冷靜下來，敲打一下小巖子的腦袋：“都怪你，不叫醒我。”
小巖子咕嚕道：“你又沒跟我講。”
“還用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夏言做勢要再打。
小巖子忙躲閃開來，道：“少爺別急，他們有一個傷者，走的肯定慢。我們吃點飯後就快馬趕去，未必趕不到。如果他們再碰到強盜之類，還不得打上一會？說不定就正好讓咱們碰上呢。”
“這才象話。”夏言道，“還不快去打水？”
宜陽靠近洛陽，現在恰逢牡丹花開季節。洛陽牡丹可是全國有名的，不是有“天下牡丹出洛陽”之說嗎？占著這點光，宜陽縣每年這個時候的游客數量都急劇增長，也為當地的經濟起到了一定的促進作用。
夏言走下樓來，就見客人已然坐滿，那說書的祖孫兩又在說昨天的故事，客人們倒也不小氣，都打發了一些賞錢，樂得祖孫兩眉開眼笑。
“好人也有不少呀。”夏言暗道。四下掃了一眼，果沒見威武鏢局的人。當下急匆匆點了幾道菜，也沒要酒，胡亂填飽肚子就要趕著上路。
“餵，兄弟，你們是不是要到洛陽去看牡丹？順便結個伴吧，我不太認識路，再說這世道也不是很安全，多個人多份照應。”一個大漢突然叫住夏言道。
夏言將他上下大量一番，見他身材雖不是很高大，但一臉絡腮胡，腰間配帶一把長刀，倒也威風凜凜，顯然是個武林人士。再見他相貌雖粗魯，目光卻不兇悍，說話也不是高聲呼喝，反而有溫柔旖旎之態，心中便多了幾分歡喜。想著一路上即使見不到劫鏢之事，也不會寂寞，還可以從他嘴裏聽一些武林趣事，將來可以記錄成冊，便點頭答應下來。
大漢見夏言答應，裂開嘴高興地道：“請。”雙手一攤，示意夏言他們走在前面，禮貌十足。
上路後，夏言就打聽他的情況，得知他叫柳良俞，年紀比自己還小上兩歲，乃江西九江人，本次前往洛陽是去會一朋友。
夏言得知竟是老鄉，大為高興：“我看兄臺腰配長刀，面呈俠義之相，必定是武林人士吧？你要去會的朋友想必也是武林人士？”
柳良俞道：“兄臺真是聰明。我在江湖中跑過幾年，也算是吧。只是功夫卻淺陋得很，一露餡怕要讓兄臺笑話的。倒是兄臺目光清澈，靈臺空明，武功修為一定不低。”
這還是別人第一次誇夏言武功好。以前人們只是誇他學識淵博，說他聰明，從沒人品評過他的武功，當下就有點飄飄然，同時對柳良俞又增一分好感。兩人越聊越是投機，有相逢恨晚之意，不覺也走得慢了起來。
上了長樂街，街面一下子寬敞起來，足夠四輛馬車並行而馳。柳良俞驚奇道：“想不到，小小宜陽縣也有這麽寬的街道，可以跟九江府的府衙大街一比了。”
夏言笑道：“這都是托洛陽的福。你沒到過洛陽，洛陽的定鼎門大街那才叫雄偉呢，寬百步，長七裏一尺，可是全國有名的。”
柳良俞伸了伸舌頭：“哇，那十輛馬車也能跑的溜溜的。”
說著話，三人就走過了長樂大街，要從北門出城。突見對面奔來一輛塗有黑丹漆、掛著絲綢簾的馬車。風吹起簾幕，閃開一縫，裏面似坐有幾個人。隨即迅速消失在他們身後。柳良俞皺了皺眉，嘀咕道：“奇怪，怎麽賀老大不去洛陽，往南跑幹嗎？”
夏言沒聽清楚：“你說什麽？”
柳良俞道：“啊，沒什麽，我在想，到洛陽還得要多長時間。”
“哦，說遠也不遠。出了城，翻過白雲山，就是洛河了，過了洛河也就到了，也就三四個時辰吧。”
坐在那輛馬車裏的正是賀銑跟不周山二老：‘秋風’、‘愁煞人’。賀銑身材不高，衣服雖不是很華麗，但很考究，穿在他身上也很得體。他閉著眼歇靠著車壁，正以一種非常舒服的方式放松自己。他一向是個懂得享受的人，即便在任何環境裏。
他對面的兩個老頭，一個壯實，庭額飽滿，面露紅光，正是以一套‘秋風起兮’掌法得到錦衣衛指揮石文義賞識的不周山老大‘秋風’；另一人瘦長，目光深陷，滿臉皺紋，左半邊臉呈現青黑之色，是不周山老三‘愁煞人’。他面相比秋風看起來還老，卻是因為常年浸淫於毒藥之中的後果。他的毒藥、暗器堪稱一絕。石文義有一次曾在酒後對他的門人說：“要是‘愁煞人’是我的敵人，那我早被他毒死一千回了；要不是他在，我恐怕也被別人毒死過一百回了。”由此可見，他在石文義心目中的地位。
賀銑仍閉著眼，說道：“沒想到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居然也有舞謝歌臺的人，嘿嘿，差點看走了眼。”他說話的聲音也不高不低，能讓人聽清楚，卻又不肯多浪費一份力氣。
秋風道：“你肯定她是《舞謝歌臺》的人？”
“程光那小子雖沒什麽用，眼睛總不會瞎吧？即使是瞎子，只要不聾也行。你沒聽他轉述段離恨的那句話嗎？<浮一大白>不正是秋凝的獨門心法嗎？這就有了三分之一的可能。昨晚她來的那段時間，我的<大周天丸>正好被盜，這就說明盜賊跟她是一夥的，狄懷安也就一定在她手中。這些年，除了《舞謝歌臺》明著、暗著跟我們廠衛作對，誰還有這個膽子？而盜藥之人能在我毫無覺察之下盜取大周天丸，這份輕功、這份膽識，除了‘一葉落而知秋’的葉知秋還有誰？葉知秋今天卻明目張膽地跟著威武鏢局北上，這不是調虎離山之計是什麽？對《舞謝歌臺》來說，救狄懷安比保‘碧玉美人’還要重要吧？”
賀銑說到這，眼睛張開一條縫，立即精光四射。他出身平民家庭，自小投入錦衣衛，一路平步青雲。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千戶，不僅是憑武功高強，還憑著他心思縝密，考慮問題細致、深刻，石文義曾說：‘今後能接上我班的人並不多，要算的話，賀銑可以算是其中之一。’這句話，讓賀銑又喜又怕。揣摩不透石指揮的意思，一段時間裏都不敢再搞什麽監督、舉報之類的事。他跟童三春的關系也就在這段時間裏變得好了些。
昨晚，請童三春來做客，正逢談琰也來了。三人就聊了一會。卻沒想<大周天丸>居然被盜。今早一想，先是想到了葉知秋，接著又想到談琰為何偏偏昨晚到訪。他把這幾個疑點理了一遍後，就聽到葉知秋出城的消息，當時立即就帶二老追了過去。可在一路上，他再仔細想了想，就想起這可能是她的調虎離山之計，又即刻返回。
“聽人傳言，秋凝有一紅粉知己，極有可能是談琰。嘿嘿，沒想到隱藏的這麽深。秋凝一向跟‘棚民’交好，荊襄一帶可以說就是舞謝歌臺的大後方。那裏山巒眾多，‘棚民’逾百萬，要想在那裏找出個人來確實是難上加難。”
“賀公子的意思是……她要把狄懷安送到荊襄一帶去？”‘秋風’謹慎地問道。
賀銑沒有直接回答他，擡起頭肯定地說道：“所有這些都指向一點，那就是，她必定會從南門出城。我們需要快點追。……舞謝歌臺……秋凝……踏歌行，有機會真想見識一下他的踏歌行，看看是不是真有傳說中的那麽厲害。”
一直沒說話的‘愁煞人’此時突然開口道：“我見識過。”
他這一開口，不只把賀銑搞得一楞，連‘秋風’也楞在那裏：他什麽時候碰到過秋凝？怎麽從沒聽他說起過？兩人狐疑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愁煞人’閉上眼睛，半響方道：“那不是武功，我希望這輩子都不要碰到。”他似陷入了一場痛苦的回憶中，使勁搖著頭。
“那還是十年前的事。你看我相貌，肯定以為我七十歲了。其實我比老大要小七歲，今年剛好五十。十年前可是正當壯年呀，卻沒想到會輸給一個剛出道的毛頭小孩。而且我連他使的是什麽武功、什麽招式都看不清。只一下，他就封住我的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感官，甚至連我的七情六欲都封住了。那段時間也不知有多久，對我來說卻是真空，仿佛我這蒼老出來的二十年都是在那段時間裏耗去的。直到他打了我一巴掌後，臉上有一點痛感，我才清醒過來。”他指了指那張青黑的左臉，“他走的時候，我問他這是什麽功夫，他說，這就叫<踏莎行>。”
他這一番話把賀銑跟‘秋風’都驚得呆住了。賀銑曾聽人說起過，秋凝的功夫很高，但沒想到會有這麽高，連‘愁煞人’這等高手一個照面都應付不下來？
‘秋風’輕聲地問：“老三，你怎麽從來沒說過？”賀銑則仔細瞧了瞧他那又黑又青的左臉，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自知功夫並不比‘愁煞人’高出多少，如果真象他所說，那自己不也完全沒有機會？
‘愁煞人’繼續說道：“我一直想著，有朝一日總要把這段梁子找回來，所以苦練毒藥、暗器，可到現在依然想不出什麽法子能對付他，反而越練越膽小。不怕老大笑話，我只要想起他來，都覺得如墜冰窖，渾身發冷。”
他這麽一說，幾個人都不知如何開口。一時之間，都陷入了沈默。
還是賀銑思路周密些，他懂得用兵之道，未戰之前，可不能先洩氣。便說道：“他在洛陽被《斜風細雨門》纏住了又過不來，我們怕他做什？《舞謝歌臺》也抽不出人來，就一個聚仙樓，就憑一個談琰帶個小童，我們還不是手到擒來？如果她是秋凝的人，正好活捉了，送給劉公公。劉公公正愁找不到一個整治《舞謝歌臺》的方法呢。”他常到聚仙樓去，也看出聚仙樓裏就他倆功夫還行，那帳房老先生只是個三流角色，根本不值一提。
經他這一說，二老也舒展愁眉，‘愁煞人’也似赫然開朗：既然找他報仇無望，找他《舞謝歌臺》的人一樣算是出了氣。
賀銑又道：“我們得快點，要是被她跑掉了，那可是到手的鴨子飛掉了——可惜呀。”
到了南城門，賀銑立即找來看城門的人尋問：“可曾看到有聚仙樓的人出城？”
那守城的軍官見來的是賀千戶，慌忙跪下答道：“是有，‘賽西施’談老板坐一輛馬車出城了。”
賀銑大怒道：“還‘賽西施’呢，你們有沒有檢查馬車，裏面可有逃犯？”
那軍官沒想到平時經常掛在嘴邊的‘賽西施’三個字居然會招來麻煩，又聽說有逃犯，不由慌了神，結結巴巴地道：“沒……沒有，她……她帶有童大人的令牌。”
賀銑甩手就給了他一巴掌：“混帳！難道你不知道官府正在抓重大逃犯嗎？”
那軍官心裏直嘀咕：賀千戶今天怎麽有這麽大的怒氣？有童大人的令牌還不能放行嗎？但他們這些人最怕的就是錦衣衛，哪還敢狡辯一句？只有戰戰兢兢地說：“是、是、是。”也不知是說知道還是不知道。
賀銑見再打他也於事無補，問道：“她走了多久了？”
“已有大半個時辰了。”
“你快去給我找三匹好馬來。”
那軍官趕忙連滾帶爬站起身，招呼幾個手下牽來三匹馬，然後垂頭站在那裏。
賀銑回頭對二老說：“我們騎馬去追，還能追的上。”二老一點頭，三人翻身上馬，風馳電掣般沖出城去。那軍官還楞楞地站在原地，全身抖個不停，感覺就要大難臨頭了。
賀銑此時卻在馬背上想：這個童三春，我叫你來你不來，想搶‘碧玉美人’來討好劉公公，看我這次還不把你整倒。
賀銑這一番發怒以及大聲吼叫，‘秋風’都看在眼裏，心裏不由冷笑：你時常自誇修身養性的功夫練得好，一聽到秋凝的故事居然就全亂了，還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炫耀武功？要是他知道此刻賀銑還有另一個想法，恐怕更是大跌眼鏡了。
四月的天氣不冷不熱，正適合人們外出旅行。加上今天一反昨天的陰沈之勢，竟然是艷陽高照，戶外的人就格外多了些。這些人都是要往洛陽去看牡丹花展的。所以，在洛陽以南，往北趕的人就比較多，而往南走的人則沒有多少；在洛陽以北，情況就正好相反。
在宜陽至洛寧的大道上，一輛馬車正在迅速向南奔馳。趕車的是一年輕後生，他揮著鞭，口裏著急地吆喝著：“駕、駕、駕。”希望馬能跑得快點、再快點。他這一吆喝，不免引來一些路人的註目，都感到奇怪：花展還沒開始，為何他要急匆匆往南而行？
車廂裏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小貝，急不來的，馬已經盡力了。要知道欲速則不達，還是順其自然吧。”
趕車的正是貝洋，聽到這句說，也就放松了下來。不為別的，只為那說話的女子就是在他心目中有如天人一般的琰姊！這一生，他最佩服就是大哥跟琰姊了。只要是他們說的，他都深信不疑。在他眼裏，他們從來都不會做出錯事，也從來不會出現判斷錯誤。在他心中，他們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天下無人可以比擬。同時，也為擁有這樣的大哥、大姊而感到自豪，並在心裏由衷地祝福他們。
車廂裏說話的女子正是談琰。在她對面躺著一個方臉怒眉的大漢，旁邊一個十多歲的小孩在餵他喝藥。正是狄懷安跟胡岳之兩人。
狄懷安帶著胡岳之逃到宜陽後，終因體力不支、毒性發作，昏到在地。恰逢談琰路過，便將他救起，藏在何老實的香油店裏。她認識他，這個鬧得滿城風雨的男子；這個在不周山三老圍困之下，依然殺一人、傷二人、吐血五裏後終於逃出的男子；這個令石文義大怒、劉瑾側目的男子。那張風塵仆仆的臉，即使暈倒也掩藏不住他的豪邁之氣。
在察看並得知他中了‘風雨絲’之毒後，就立即叫來已劫鏢成功的葉知秋，之後的所有演變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只有段離恨的出現是一個小小意外，但她也成功控制住了，今天會不會也如她所料？
“狄大俠好些了嗎？”談琰等狄懷安喝完藥後問道。
狄懷安扶著胡岳之瘦小的肩膀，把身子斜靠在車壁上，緩緩坐了起來。他毒性才剛解除，身子又十分虛弱，本不適合坐著。但他一生何曾在別人面前躺下過？即使是死，他也希望自己是站著死。何況對方還是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子？他經歷江湖幾十載，可以說美女所見也是不少，但還沒有一個美得象她這般讓人痛惜、讓人傷感。他本是磊落明朗的漢子，但此刻竟是有一種郁悶在胸，似乎多年的愁苦、心裏的渴望都想向她傾訴。而她又是如此讓人信賴。是不是自己心境已老？亦或這就是一場遲暮？
收斂一下心神，他笑了笑道：“多謝談姑娘，我已好多了，現在身子都能動了。”隨即又道，“可惜沒酒，要不我好的更快。”昨晚，他已從葉知秋和胡岳之口中，得知自己是被他們所救。
“這沒什麽，狄大俠的英雄壯舉才讓人佩服呢。”談琰說道，隨即又把胡岳之叫到自己身邊，“到我這邊來，讓你狄叔叔休息會吧。”取出一靠墊，塞在狄懷安背後，扶著他慢慢躺下。狄懷安雖已年近四十，卻還是獨身，哪曾受過這般待遇？何況自己這般落魄，而對方又是一個如此明麗動人的女子。任他在面對敵人時有多麽的英雄氣概，此刻卻象個小青年般羞紅了臉。想要拒絕，手上卻沒力氣，只能借苦笑來掩飾：“這……這……這，談姑娘，我身上都臭了，你還是別動，讓岳之來幫我吧。”其實，在香油店裏，胡岳之已幫他擦洗過身子，只是他身上衣服破舊，又胡子拉渣，形象倒也確實不雅。
說話間，談琰已把他安置妥當，拉過胡岳之，愛憐地撫著他頭道：“這麽小小年紀就千裏奔波，真是苦了這孩子。”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般，不由對他更是心痛。
胡岳之見她眼圈微紅，受到感染，眼淚就要掉了下來。但他性格也是十分倔強，硬是忍住不哭出聲來。只是那眼淚卻不由他控制，終於積聚成一大顆，掉落下來。這一路的辛苦奔逃、挨餓受凍，都沒使他掉過一滴淚，面對這女子的一句溫馨話語，卻難以忍住。
談琰見他落淚，心裏疼痛無比。知道他所受的打擊已經很多，不宜再加觸動，便把他拉到懷裏，用下巴抵著他的額頭，輕輕道：“好了，這一切都過去了，現在什麽都不用怕了。姐姐馬上就帶你和你狄叔叔去一個沒人能找得到你們的地方，讓你狄叔叔好好教你武功，好不好？”
胡岳之日夜想著的就是怎麽報仇，而報仇就要有狄叔叔那樣的武功，當下忍住淚，哽咽著答道：“好。”說完，扭過頭去看著狄懷安。
狄懷安跟胡節是好朋友，胡岳之自然也就從父親嘴裏知道了狄叔叔的武功高強。每次狄懷安上他們家時，他就要纏著狄懷安教他功夫。可狄懷安一生游蕩慣了，哪有閑暇教他？又想他是官宦人家，學武有何用？每次就都拒絕了。此刻見胡岳之眼中懇求的神色，又見那尚未幹去的淚痕，想著今後漫長的日子裏，他也不知如何能夠度過，再也不忍心拒絕，便點點頭。
胡岳之見狄懷安點頭答應，終於裂開了嘴，伸出手去抹眼中淚痕。
談琰忙笑道：“喲，看你手臟的，用這個吧。”遞上一條手帕。待他擦完淚後，便問：“你狄叔叔是不是個大英雄呀？你說說這一路上你們的經歷，好不好？”
胡岳之便結結巴巴說了起來。這一連串的災難已使他口齒不再伶俐，又加上不懂武功，描述起來就特別困難。但每說到狄懷安時，眼中就露出崇拜、敬佩之色，說到壞人時，就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說到後來，談琰救他們時，又對談琰露出感激之情。聲情並貌，讓人動容。
狄懷安突然插口問道：“談姑娘要把我們送到哪裏？”
“荊襄一帶。”
“哦。荊襄一帶跨連陜西﹑河南﹑湖北三省，北有秦嶺﹐南有大巴山﹐東有熊耳山﹐中有武當山﹑荊山。那裏有‘棚民’逾百萬，朝廷要想在那裏找人，確實不易。你們跟‘棚民’有交往？在那裏有熟人？”狄懷安吃驚地說道。‘棚民’因不交賦稅，被朝廷貶為‘賊民’，誰也不敢與之交往。故狄懷安有此一驚。旋即，突然想起什麽，又驚道：“難道你是‘舞謝歌臺’的人？”
談琰點點頭。她知道江湖上或是官府中早已有了‘舞謝歌臺’跟‘棚民’關系密切的猜測，只是苦於沒有證據，又加上‘舞謝歌臺’近年來跟一些高官要員也有了來往，劉瑾他們也就拿‘舞謝歌臺’沒有辦法，只能拉攏江湖門派跟‘舞謝歌臺’暗中較量。
狄懷安仰起頭，喃喃道：“沒想到，沒想到；怪不得，怪不得。我早該猜出來，除了‘舞謝歌臺’，誰還有膽量救我們？”
胡岳之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不解地問：“什麽叫‘舞謝歌臺’？”
談琰說道：“那是一個組織，就是江湖中所說的幫派。這個幫派的宗旨是幫助弱小人民，象‘棚民’之類；對抗惡勢力，象為奸臣賣命的一些江湖敗類。”
胡岳之從父親那兒知道 ‘棚民’的來歷：因為貪官圈地，許多人就被趕走，流亡到荊襄一帶，靠開墾荒地過日子，生活艱難。自小也就對他們生出同情之心，得知這位大姐姐居然肯為‘棚民’出頭，不覺又敬又佩。心想：等自己長大後，練好武功，也要加入‘舞謝歌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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