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月嬈只見得一陣森寒的刀光映在庭院之中。

此刻天色將晚，巷中的不少人家都在門口點起了燈籠，唯有裴英這處暗沈沈的，然被那刀光一照，霎時滿院生輝，而寒光射處，好似把她與那兩位大宗師之間割裂成了兩個世界。

她屏住了呼吸，出乎意料的，趙月嬈感覺自己並未等待許久，那冰冷的刃光已經消散開來，一襲白衣神情執拗的青城派掌教站在原地，眼睛緊緊閉著。

良久，落下兩行清亮的淚珠來。

趙月嬈一怔，在心中詫異道：“為何會如此？”

她是看過裴英動手的，也見過趙征和劍尊賀飛嵐切磋，大宗師之間的交戰是很令人震撼的。

他們若是無意控制，便動輒山崩海裂，威力無窮；若是有意控制，便潤物細無聲般安穩地避過每一粒塵埃，不損一片葉、一朵花。

卻還沒有見識過這樣的手段，能以刀兵之力牽動對手情緒，以殺止戈，這當真是人間的手段麽？

裴英收刀回鞘，背負了一只手道：“你似乎對她的表現很好奇？”

趙月嬈沈默片刻，低聲道：“元掌教為何會如此？”

裴英收回視線，並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

這樣的手段，當然並不是此世能有的，她在修習斬魂刀相配的《太玄返魂訣》時，方才意識到此刀的可怖，放眼經歷過的數個世界，沒有哪個世界能抵擋得住這把刀的力量。

讀過《太玄返魂》，裴英方才意識到自己是個什麽樣的存在，先前她十分好奇自己為何還能活著，甚至認為自己已經成了傳說中脫離肉身存在的那些文明，後來發現自己大概是剩下了三魂未消。

《返魂訣》中將人能離開人體而存在的精神稱為魂，依附形體而顯現的精神稱為魄。

人分三魂七魄，而《返魂訣》主掌的是滅魂之道。

但這無疑也十分可怕，三魂既失，餘下七魄哪怕不散，也不過留下了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裴英能次次附身在原主身上，是用己身的三魂行事，原身的七魄決定的是她們本身的身體健康，只是基本每個世界，都魂強而魄弱罷了。

如上一個世界，裴櫻七魄之力實在太弱小，她的實力便不能發揮其中十一，到了此世，裴秀魂弱魄強，裴英便能很好地驅使這具身軀。

三魂分為胎光、爽靈、幽精。其中胎光主生命，久居人身則可使人神清氣爽，益壽延年；爽靈主財祿，能使明氣制陽，使人機謀萬物，勞役百神；幽精主災衰，使人好色嗜欲，溺於穢亂之思。

裴英方才斬的，便是元羲三魂中的一絲幽精，元羲幽精之所好為龍嘯天，她並不想要元羲的命，幹脆一刀斬去她對龍嘯天的情，至於斬魂是怎麽做的，裴英也不清楚。

倒是V587看出幾分端倪，老氣橫秋地用幼童音道：“宿主，你還是心軟了，做得這麽細，我還以為你會幹脆一刀斬去她的三魂，你只斬幽精，還是給她留了餘地。”

幽精屬於陰氣之雜，陰雜之氣使人心昏暗，此屬惡魂，養生修道也務在制禦幽精，故而斬此魄對元羲來說，說不準反倒是件好事。

以裴英現在的能力能控制到這一步，恐怕也廢了不少力氣。

“未必是好事，”裴英道：“我尚無控制之力，若斬去太多，使她如沈清讓一般，滅愛絕情，那樣……就沒有得道破虛的機緣了。”

元羲此刻並不知道外界的發展，她在那一剎似乎浸入了某些幻象之中。

和其他人知道的不同，元羲和龍嘯天並不是最近才在青城派相識的。

少有人知，在未進入青城派時，她出身貧寒，日日只能跟著生母在竈間忙碌，父母下田勞作，作為長姐的她就在茅草屋中看護弟妹。

生母連生三個女兒才得了一子，最小的弟弟出生時她不過剛滿七歲，接二連三的生育耗盡了她身體的健康，常常難以勞碌，生父又愛偷懶，沈重的擔子便壓在了她的肩上。

後來，他們更是直接將她賣作別人家做下人，那家的老爺是個不計葷素的，看她的眼神時常讓她感覺毛骨悚然，為了躲開淒慘的命運，她費勁心思逃離了那戶人家，因緣巧合之下入了青城派，成了其中一個不起眼的雜役。

而她命運的轉折點，就在一次掌教心血來潮下，彼時他召集了一些門派弟子想要從中挑選幾個作為掌門嫡傳，但他玩笑似得問來做客的龍家父子意見時，幼時的龍嘯天指著邊上一個幹活的雜役微微笑著說。

“我看這個姐姐最好看。”

青城派掌教詫異地看過去，便這樣發現了資質絕佳的元羲，見獵心喜之下，將之收為首徒。

或許對龍嘯天來說，那只是隨口的一句話，他甚至不知道這會給元羲的人生帶來多大的變化，甚至如今可能已忘記了此事，忘記了這個更名換姓，地位與原來相比有如雲泥的女孩。

但元羲卻死死地將這句話記入了心底。

元羲不知道別的，她只知道苦難的人生裏唯一的善意來自於這個人，從此之後，無論時光飛逝，山河倒轉，她始終記得這句話。

自踏入武道，她的執拗便起於龍嘯天，元羲絕不容許任何人傷害他。

所以哪怕知道敵不過裴英，她也仍然要來，要裴英為傷害龍嘯天而付出代價。

這些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她眨了眨眼，沒想到會在裴英這裏看見了龍嘯天，她露出驚喜的模樣，問道：“嘯天，你怎麽會在這裏，你還好嗎？沒受傷吧。”

於是她看著青年含笑拍了拍她的頭，牽著她，安排她住進了皇宮中，封她為德妃。

若是別的大宗師受此侮辱，定然要與龍嘯天打起來，可元羲本就執拗，她並不認為龍嘯天這麽做是對她的侮辱，因為她眼中的嘯天，本來就是一個善良多情的人。

凝夕對他有救命之恩，所以嘯天封了她為貴妃，是對她負責。

蘇媚和裴秀曾為他抵擋大宗師的追殺，幫助過他，所以嘯天也不能放下。

鐘采薇被嘯天壞了名聲，他只好將她接進宮中……

至於無寵的皇後，更是對前朝的恩德，這些她統統都可以理解。

他本就是這樣的人啊，元羲怎麽會因此而失望呢？

如果V587知道元羲的想法，肯定會忍不住吐槽：“你對龍嘯天的粉絲濾鏡也太厚了叭。”

合著在她眼裏，只要對龍嘯天好，大家都是好朋友？

在斬魂緩慢的一刀中，幻想快速地發展著。

龍嘯天單獨為元羲煉制了破虛丹，要她與自己一同破碎虛空，元羲欣然以應，她覺得真是快樂，嘯天還是待她那麽好。

然後，兩人懷著期望來到了新世界。

破虛之後的世界並不如他們想象中的那麽美好，這裏人人都是強者，剛剛破碎虛空的人都只是最底層的人，不能輕易得罪別人，也不能如原來的世界那般權勢在握，高高在上。

但也無妨，她總會護著嘯天的。

她看著龍嘯天驅使她不停地冒險尋找天材地寶。

她看著龍嘯天把她獻給了其他人做鼎爐。

她看著自己在一個又一個強者之間轉手，待到後來，甚至如幼時那個老爺一般的惡心人物也可以對她肆意享用。

在瀕死之際，她看著龍嘯天懷抱著另一個強者的女兒，溫情脈脈：“你在我心裏是最美的。”

元羲睜開了眼睛。

兩行清淚還未幹透，境界在睜眼那刻開始跌落，即將跌落宗師時，險險地停了下來。

她覺得自己朦朦朧朧間經歷了什麽，似乎忘記了什麽。

元羲擡頭，看著裴英執刀，對她一禮。

她忽然間不記得來此的目的，明明才從門中閉關出來，怎會突然到了萬裏之遠的京都？

茫茫然還以一禮，元羲邁著輕松的腳步，消失在了裴英的小院中。

就、就這麽走了？趙月嬈不知道這看似短暫的時間內元羲已然看見了自己的一生，心驚之餘，不由得對裴英的手段心生懼意。

她開始懷疑，裴英要以破虛丹換取趙家的江山，這一事是否會必然成功，如果是的話，她這個舉動幾乎是在預言不久就要到來的風雨。

趙月嬈腦袋裏亂糟糟的，正打算說些什麽，就聽裴英道：“我也該走了。”

“走？前輩要去哪？”

“天涯海角，哪裏都要去。”畢竟破虛丹方上的天材地寶不好找，哪怕有V587這個檢測儀也一樣麻煩。

趙月嬈急切道：“那前輩，你之前的話……”

裴英看著趙月嬈，笑道：“你可以從現在開始思考，用什麽樣的方式來取代趙家的江山，是最好的結果。”

“你或許覺得自己做不了什麽，不試試看，怎麽知道命運是否可以更改呢？”

或許這對趙月嬈來說，是根本無法想象的命題。

少女睜大了眼睛，看著月下那一抹灑脫自在的身影，就這麽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裏。

她怔了許久，道：“如果趙家的江山，我能做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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