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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根繩索 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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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聲聽到吳起的電話, 思維頓時停滯了數秒,待反應過來後腦子嗡嗡作響,一顆心驟然沈到底, 臉色立刻煞白一片, 連呼吸似乎都變得困難了。

仿佛過了一個世界一般漫長,她方聽到自己的暗啞微弱的聲音, 語氣萬分焦急, “吳起,謝爺爺他到底怎麽了?”

“突發腦溢血,直接從樓梯上摔下來了,情況很嚴重,梵聲小姐您快回來吧!”

梵聲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沈聲道:“我這就改簽最近的一趟航班回去, 你看好予安。”

那是謝予安最親的人,此刻他一定備受煎熬。

掛完電話, 她握緊手機, 匆忙拿起包,“瀾兒,謝爺爺腦溢血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我現在必須馬上回宛丘。”

白伊瀾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神色凝重,“情況很嚴重嗎?”

“很嚴重, 人快不行了。”梵聲咬緊嘴唇,眼淚蓄滿眼眶,“啪嗒”掉落下來,徑直砸在她的手背上,滾燙灼人。

白伊瀾一把握住梵聲的手, 柔聲安撫:“聲聲你先別急,我跟你一起回去。”

兩個姑娘以最快的速度趕去淺都機場。

坐在出租車上梵聲的心一直揪成一團,臉色愈加蒼白,一點血色都看不見。

白伊瀾見她這樣,一個勁兒安慰她:“謝爺爺是個有福氣的老人,他一定會逢兇化吉,度過這個坎的。”

梵聲死死捏緊手機,手心不斷冒虛汗,手機後蓋沾染了不少汗液。

誰都知道八十多歲的老人腦溢血從樓梯上摔下來意味著什麽,只怕是兇多吉少。她心裏怕得不行,也急得不行,恨不得能插|上一雙翅膀直接飛回宛丘。

她其實很想給謝予安打個電話,她非常擔心他,她怕他承受不住。老爺子在謝予安心目中的地位幾乎勝過他的父母。

不過反覆斟酌過後她還是決定不要打擾他,不能讓他分神。反正她馬上就回去了。

梵聲的運氣還算不錯,最近的一趟航班一個小時後起飛。

候機一個小時,航程兩個半小時,這三個半小時對於梵聲來說煎熬到了極致,她坐立難安,比任何時候都覺得時間過得慢。

落地已經天黑了,梵聲和白伊瀾直奔S大附屬第一醫院。

可惜還是晚了,梵聲沒能見到謝爺爺的最後一面。在出租車上她接到了吳起的電話,“梵聲小姐,老爺子走了。”

她僵楞了好幾秒,淚水洶湧而至,用力抽泣著,“你看好予安,我馬上到醫院了。”

“瀾兒,人沒了。”虛弱到極致的聲音,全是哭腔。

白伊瀾一把擁住她,無力地閉了閉眼,“聲聲,謝爺爺這麽大年紀了,總歸是有這麽一天的。”

“我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可我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

老爺子快九十歲了,近來身體狀況就不太好,身邊人的人心裏多少有點數,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了,誰都受不了。

梵聲還是過完元宵去看過老人家,後面這幾個月她忙於工作就一直沒去過謝家。

沒想到那天竟是她見謝爺爺的最後一面。

離別永遠來得猝不及防。

一下出租車,梵聲一路狂奔,楞是將高跟鞋跑出了球鞋的既視感。

生死場特有的消毒水味道直灌鼻腔,眼前全是烏泱泱的人流,一抹抹刺眼的白見縫插針似的不斷往眼睛裏鉆。

手術室外一大群人哭成一團,謝予安孤零零地蹲在角落裏,背靠著墻,眼睛通紅。頭頂冷白的燈光照在他身上,他面容清瘦,顴骨突出,下巴遍滿青色的胡渣,頹廢而無助。

他沒有哭,眼睛通紅,一星半點的水霧都看不見。可表情悲慟,像個做錯事,手足無措的孩子。

他很少這樣,一直以來他都是最溫和,最冷靜的人。他現在的樣子和過去完全判若兩人。

果然,沒有人能夠坦然地直面死亡。

梵音紅著眼睛說:“姐,你快去陪陪姐夫,他肯定難過死了。”

梵聲悄悄地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徑直握住他的手,眼流滿面,“予安,我來了。”

男人的手冷冰冰的,幾乎沒什麽溫度,他整個人都在瑟縮顫抖。

他緩緩擡起頭,絕望地看著梵聲,嗓音嘶啞難耐,“你來晚了,爺爺走了……”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來晚了,我不該去淺都的,我要是不去淺都,我就不會錯過見謝爺爺最後一面……”

梵聲眼睜睜地看著他一點一點抽出自己的手,語氣近乎冷漠,“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

他緩慢地站起來,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到了樓梯口,推開了樓道的門,進去了。

直到這一刻,梵聲才無比真切地意識到她是真的失去謝予安了。在他人生最無助絕望的時刻,他已經不再需要她了。他寧願選擇一個人扛,他也不要她的陪伴,他冷漠地推開了她的手。

梵音和吳起等人都已先行離開,沒有人註意到這裏發生的一切。

梵聲僵楞在原地,眼神痛苦。

滿腔的痛楚席卷而來,她心痛難忍,眼前大片大片虛白,燈光刺得她雙眼隱隱生疼。

蹲得久了,乍一站起來,腦子暈眩,雙腿也有些麻。

樓道口,隔著一扇虛掩著的門,裏面傳來男人壓抑克制的哭聲,一聲一聲……

梵聲只看到一個瘦削單薄的身影,他整個人掛靠在欄桿上,白襯衫的一個角從西裝褲裏逃脫而出,被風吹得簌簌搖擺。

他好像一下子被抽光了精氣神,沒了支柱,只剩下一堆皮肉。

梵聲緊緊盯著那個身影,維持了好久好久。那個身影漸漸變成了虛空中的一縷白影,風一吹就散。

她的眼睛好像看不見了。

***

謝家人很快舉行了老爺子的葬禮。

天空中飄起了毛毛細雨,風也斂息,靜謐無聲。

葬禮現場滿目黑白,莊嚴肅穆。

正中央遺像上,老人家慈眉善目,面帶微笑,雙目凝神。

梵聲遠遠看著遺像,她覺得謝爺爺還未離開,他的音容笑貌猶在。

長到這麽大,她已經直面過不止一次死亡。十年前父母離開,痛是痛的,但更多的是埋怨。她埋怨父母自私,為了逃避人世,自私地選擇自殺,留下她和妹妹孤苦無依。

而這一次,她唯有心疼和滿腹的遺憾。

謝予安身為唯一的孫輩,他負責操持葬禮的一應事宜。

短短幾日,他好像光速清瘦了,下巴明顯變尖了,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了。

幾乎瘦的不成樣子,梵聲感到了一種突兀的陌生。

他的精神狀態看上去非常糟糕,黑色的瞳仁周邊布滿紅血絲,他好像好幾天沒睡過覺了。下巴的胡渣又長了一些,微微泛青。眼神空洞無神,一應動作機械又麻木。

梵聲和妹妹一起上前吊唁老先生,將菊花有序放下去。

謝予安看她的目光毫無波瀾,淡淡的,跟其他的吊唁者一樣。

從此以後大概真就形同陌路,見面不識了。

梵聲忍著那股疼,默默地退到一旁。

老爺子葬在西郊墓園。遠在郊區,遠離人聲鼎沸的市中心,獨享一片寧靜。

宛丘近郊多的是連綿不絕的小山丘,縹緲暗淡的雨霧中,遠山青黛,草木青蔥,入眼皆是成片成片的綠意。

剛過了清明節,春色愈發濃烈。

眾人撐著黑傘,在無數壓抑克制的哭聲中送別了老人。

稀稀疏疏的雨絲,模模糊糊的哭聲,纏纏綿綿的悼念,隨著人群的散開,一切終止。

人死燈滅,一縷灰,一抔黃土,銷聲匿跡。

只有在親人的心中,逝者永遠都在。

這一刻,梵聲難以避免地想起了未來自己的葬禮。

眼前這些人應該都會在,除了她自己。

隨後眾人有序離開。

白伊瀾著急趕飛機,和梵聲匆匆道別後就先離開了。

事發突然,她臨時請假回來送老爺子,她趕著回淺都,手頭一大堆的工作等著她做。

梵聲等到最後,見謝予安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她估摸著他還要再跟老爺子說說話。

韓慧女士悄聲叮囑梵聲:“梵聲你多陪陪他,和他說說話,別人的話他都聽不進去。他兩晚沒睡了,壓根兒就沒合過眼。”

她不免露出一抹苦笑,現在他應該也聽不進去她說的話了。

不過她還是願意陪著他,哪怕不說一句話,安靜地陪他待著也是好的。

梵聲溫聲細語,“韓阿姨,您先和叔叔回去吧,我陪著他。”

謝予安站在墓前,始終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如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他沒撐傘,雨很小,可飄得久了,雨水一點點積聚,還是暈濕了雙肩,西服的顏色變得更為深沈了。

黑衣,黑褲,黑鞋,一身黑,連襯衫都是黑色的,暗沈的顏色徹底融入陰郁的天色。

梵聲舉著黑傘,橫過他頭頂,自己大半個身子都暴露在傘外。

他不動,他也不動,一座雕像變成了兩座,跟門神似的。

墓園很靜,靜得有些可怕。梵聲甚至能夠聽到謝予安手表指針走動的聲響,她覺得這一定是自己的幻覺。

“你走吧。”低沈暗啞的嗓音兀自響起,打破了長久的沈寂。

梵聲下意識拽緊傘柄,提了口氣,不緊不慢道:“我陪你待會兒。”

“用不著你陪!”男人的語氣生硬又蠻橫。

梵聲不為所動,也不吱聲。

“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

跟那天在醫院裏一樣,急不可耐地推開她的手,不允許她靠近。

梵聲忍著心口的疼,仍舊沒動。

此時此刻誰都趕不走她,謝予安也不行。

兩人僵持不下,誰都不願意讓步。

“你走!”一記重力,謝予安突然伸手,用力打掉了梵聲手中的黑傘,“不用你給我撐傘!”

突如其來的一個動作,梵聲毫無防備,手中的傘掉在地上,傘面立刻沾上些許黃泥。

她楞了下,俯身去撿。

他卻像是受了刺激,又一次打掉了她的傘。

“不許撐,也不許撿。”他握緊拳頭,額角繃起。

儼然就是一個無理取鬧的三歲小孩。他以前可從來不會這樣的。

梵聲的眼淚再次被逼出眼眶,撲簌簌滾下面頰。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他控制不住。

看到她的眼淚,謝予安內心更覺煩躁,拳頭一下子就硬了。

狠心的是她,提分手的她,避而不見的是她,不給任何解釋的也是她。他都還沒哭,她倒是先掉起眼淚了。

她有什麽資格哭?該哭是他才對。

“一條微信就了結了我們十年的感情,連一個當面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你既然走了,還回來幹嘛?”男人豎起滿身利刺,眼眶泛紅,噴薄而出的怒意,直逼而來,“聞梵聲,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疼不疼,現在又虛情假意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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