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席勒頌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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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城的天總是很藍得很深邃,像是寬闊的海洋之鏡。

林湫透過山間旅館的小小窗戶能夠看到遠方群山綿亙,曲線流暢如一道健美的背脊。

他靜靜地看著,心中純凈無物,只有一陣旋律漸漸響起。

驀然,有人輕叩門扉,他轉過頭,只見蘇汀穿著潔白的長裙站在門口,青澀的面龐笑意盈然。

她一言不發,只是笑著,走近他後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拉住他的手。那冰冰涼涼的手指像是山泉流入他的心間。他跟隨著蘇汀帶踏出了這間小屋,來到了一處禮堂。

那裏空蕩無人,腳步都有了回聲。他一轉身,連蘇汀也消失不見。

林湫低頭一看,只見自己穿上了禮服,手中握著一塊硬物,硌得他心裏發慌。他好想放開手,看看那究竟是什麽東西,可是他的手卻絲毫不能動彈。

倏然,腦海中的旋律突然變得清晰,小提琴的聲音越來越激昂,大提琴卻緩慢下來,拉長了一切,包括他的呼吸和此刻的時間。

就在音樂最激昂之處,一切驟然停止,遠方有豎琴之音隱隱傳來。

一個人突然出現在入口處,他穿著一身白色長袍,像是神靈純潔的使者與聖徒。

林湫屏住呼吸,看著那長袍逐漸靠近,幻化成婚紗飄揚,隨後又幻化成白色禮服,最後站定在他面前。

有個聲音輕聲對他說:“掀開我的面紗,我的愛人。”

林湫卻很退怯了。他說:“對不起,我沒有愛人。”

“真的嗎?那你想不想擁有一個?”

禮堂外飄來一陣白霧,很快就充斥在這片小小的空間裏。林湫手心的那塊硬物也在漸漸發燙。他低頭一看,只見自己手中正捧著一塊白色的玉。

那塊白玉輕輕地漂浮起來,落到了對面的人身上,像是完成了一次神聖的儀式。

那人柔聲道:“現在,我會永遠保護你。”

“我不需要別人的保護。”林湫很想後退一步,但是他的腿卻動彈不得,甚至不由自主想要再前進一步。

“林湫,你不能總是拒絕別人的靠近,你最大的病癥就是孤獨。”

“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林湫的聲音有旁人察覺不到的輕微顫抖。

那個人聞言輕聲笑了,從迷霧中伸出一只手掌很溫柔地撫上他的臉龐。“是嗎?可是,為什麽每個夜裏都感到寒冷,為什麽一直要借助藥物才能睡眠?”

“你的一生都在尋找心安之處,那裏有孤獨無法蠶食的溫暖。你渴望這一切。”

林湫垂下眼眸,道:“一個人的得到,意味著另一個人的失去。如果我得到溫暖,要以別人痛苦為代價,我做不到。”

“你錯了。世界萬物守恒,利益角逐,你死我活,而唯有愛是可以源源不斷創造的。你知道你已經精疲力盡,同時,你也知道你不會甘於一灘寂靜的死水。你要活下去,而沒有這份愛,你做不到。”

“你在黑暗中生存,但這並不是你應當去忍受的,更不要忘了,黎明的到來,你無法抗拒。”

一束明光穿過迷霧,穿著白袍的那人輪廓也漸漸清晰。他輕輕拉過林湫的手,帶著他掀起了自己的頭紗。

林湫的手被一陣溫暖包裹,擡頭江屹正笑吟吟地看著他,眼眸中全是溫柔繾綣。

江屹輕輕地湊在他的耳邊,說:“林湫,我……”

“……林老師?林老師,醒醒?”幾聲輕柔的聲音從遠方的天際傳來,林湫只見眼前突然全白。

再過兩秒,他再次睜開眼,只見自己正半身俯臥在一張病床邊,旁邊一個熟悉的滑稽面孔正看著他淡淡的笑。

江屹頭上的紗布還沒拆,但是人已經精神很多了。

“林老師,醒啦?看你睡得好開心,一直都在笑,我都舍不得叫醒你。”他動了動自己被壓麻的右手,笑著說道。

林湫也逐漸感覺到手臂的僵硬酥麻,自覺有幾分失態,揉了揉山根,站起身來,道:“對不起。”

江屹咧嘴一笑:“沒事兒,要不是左手不大方便,換一邊給你壓都沒問題。”

他睡了一天,比受傷前更來勁了,現在嬉皮笑臉起來比以前更信手拈來,看來各方面都沒問題了。

“剛才聽林老師還喊了我的名字,不會是夢到我了吧?”

這喊名字純粹是江屹瞎說的,但沒想到林湫聞言卻一聲不吭,臉上還浮現幾分緋紅。

林湫見外面林林正好出現,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匆匆出門換班。

進來的林林不明就裏,看著江屹擔心地問:“小湫怎麽了?是不是在你邊上睡一夜凍著了?”

他又看著江屹打量兩眼,道:“你怎麽臉也紅了,你也凍著了?”

江屹後知後覺地發現林湫的心虛,他這是“一語成讖”,說中了林湫的小心思?不知道怎麽的,江屹臉上也浮現出淡淡的粉色。

不過他很快調整回來,沈聲道:“沒事,被子太暖和了。”

江屹坐起身來,道:“案子現在怎麽樣了?”

昨晚林林已經來過一回了,剛好打斷了林湫那句有幾分莫名其妙的“辜負信任”。不過現在天大地大,案子最大,最重要的是了解案情進度。

如今,侯世豪被關著,雖然已經認罪,但是很多證據鏈都對不上。再去追問,他卻再也不肯多說一句話了。

林林道:“昨晚我們加班加點,按照你說的深挖了一通,有一點新發現。”

昨晚江屹已經認真看了侯世豪的個人資料。

侯世豪,今年25歲。母親叫侯思思,父親不詳。侯世豪由母親侯思思一手帶大,他8歲時,侯思思所在的發廊倒閉,失去生計的她身患重病不久去世,而侯世豪被送到孤兒院長大。他從初中開始就在暑假打黑工,大學畢業後在兩家室內設計公司工作過,現在是猴子撈月工作室的一名設計師。

侯世豪的審訊記錄江屹也仔細聽過了。

“除了高利貸公司之外,可疑的點還有一個。他說,‘是我教唆他們自殺的,我買的農藥給他們’,這一句,你註意到沒有?”

江屹又放了一遍這一句的錄音,道:“高欣語根本不是喝農藥自殺的。侯世豪知道高欣語自殺了,但是卻不知道她吃的是安眠藥,但他卻一口氣攬了下來,這是為什麽?”

林林的臉色沈了下來:“因為,高欣語死的背後,是另外一個人。”

江屹點了點頭:“沒錯。”

“要讓侯世豪開口,我們要弄清楚他為什麽會選擇王謙池和毛曉璐?受害人的什麽特質讓他產生了共鳴?他又是怎麽刺激王和毛自殺的?還有,就是他為什麽要給另外一個人背黑鍋?”

林林立刻表示明白“一條線是繼續深挖侯世豪的生活經歷,另一條線是平安普惠高利貸。”

昨晚,林林把資料都留在了江屹手邊,便再次匆匆離開。

而次日,他再次到達醫院的時候,已經有了新的收獲。

他嘆了口氣,把資料遞給了江屹。

“侯世豪在王謙池自殺的那一天,也就是28號深夜在三院急診洗胃。他那天晚上也喝了農藥,不過被搶救回來了。住院三天後出院。”

“這麽說,他是和王謙池相約自殺?”

對於侯世豪來說,“共沈淪”比“教唆自殺”要容易操作,相約自殺也使得王謙池更加容易接受,也更容易被引誘。

“那麽毛曉璐的情況呢?”

林林翻出了另一頁材料:“侯世豪出院後,他跟毛曉璐才真正開始密切聯系。至少每兩天都有一次固定電話聯系,並且毛曉璐還會把家裏的通話記錄刪除。在另一家咖啡館內,也發現了侯世豪和毛曉璐見面的監控畫面,不過這一次侯世豪進行了喬裝打扮,也變得更加小心,幾乎沒有讓攝像頭拍到過正臉。”

江屹擰眉:“這就是說,在和王謙池相約自殺未遂後,侯世豪的心態也發生了一定的轉變。他不打算故技重施,跟毛曉璐一起自殺,而是決定對她進行有計劃的自殺引導。他把自己擺在了救世主的位置,或許,他認為自己沒有自殺成功是有原因的,他背負著幫助別人解脫的使命。”

“嗯,很有可能。”

一切明朗許多。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快找出確鑿證據,並挖掘高欣語死亡背後的真相。

時間緊迫,江屹立刻坐起身來,利落地把針頭拔掉,壓低聲音問道:“出院手續辦好了嗎?”

林林也低聲道:“辦好了。不過你真的不再歇會兒?”

“我是能歇得住的人麽,再歇我身上都長痱子了!”江屹皺著臉。

林林瞟了一眼外頭,道:“人家林湫一晚上一直陪著你睡呢,你真的要偷跑?”

“沒事,把他惹生氣了才有理由再去哄他。”江屹微笑。以後“陪著睡”的機會多著呢,不急。

他接過林林遞過來的包,拿出衣服麻溜地套上。

不愧是江隊,夠狡猾。

林林沒有戳破江屹的“有恃無恐”,點了點頭,癟了癟嘴,道:“行。”

江屹跟著林林偷偷摸摸地出了院,而拐角處的林湫則提著熱乎乎的小米粥,靜靜地看著“鬼鬼祟祟”、左顧右盼的兩位高大的人民警察溜出醫院,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突然有一種孩子長大了留不住的感覺。

林湫轉身,卻發現盯著那兩個背影的並非只有他一人,一個大概懷孕六個月的女人也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遠處。

竟然是顧佳顏。

思及之前在婚禮上極不愉快的場景,加上林湫手邊又有“液體”,還是滾燙的,他不禁後退半步,以防再次“中招”。

顧佳顏沒有像上次那麽激動和惱怒,只是看著遠處林林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輕聲道:“如果沒有那些事,如果我們只是普普通通的人,也許現在就是林林陪著我來做產檢了。”

林湫沒有說話。

“上次的事情,對不起。我知道,你是無辜的,但是每年你都會給瀟瀟的墓地送花。她的父母都不怪你,我也沒有什麽立場怪你。還有,你以前幫了我丈夫很多,謝謝你。”

不知道是不是當了母親的緣故,顧佳顏比以前要溫柔多了,似乎在遇到每一個以前的“仇人”的時候,都在試圖和解,讓所有的憤怒和恨意都從她的體內釋放消散。

林湫聞言也只是禮貌地笑一笑。

他並不在等任何人的原諒,他等的只是自己的釋懷。

不過他知道,顧佳顏曾經是深刻地怨恨他的,怨恨他把蘇汀引入了他們天真無邪的樂園。也因此,顧佳顏這份和解背後的母性光輝,仍然觸動了他幾分。

“林湫,好巧!江屹在哪個屋?”

就在此時,一個帶著幾分驚訝的清麗女聲響起。

唐一錦朝著林湫笑著走來,看到一旁的顧佳顏,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凝固了。

顧佳顏當然不會忘了在她婚禮上搶占風頭的唐一錦,而唐一錦也把林林長跑多年的前女友牢牢銘記在心。這一眼對視,其中必然暗藏電光火石。

林湫不敢參與女人們的“戰爭”。他本來在顧佳顏身邊就渾身不自在,更何況是夾在兩個女人中間。

他又後退半步,朝著唐一錦微笑接話:“江屹剛剛被接出院。”

“噢,那倒是不巧。本來打算看看他的。”她拎起手中的飯盒,道:“還以為他們都在,帶了好幾個包子。”

礙於顧佳顏,林湫和唐一錦都刻意沒有提及林林的名字。但她怎麽會不懂?正是林湫和唐一錦這種“局子裏”的默契,再一次戳中了顧佳顏的心中之痛。

她就是跟林林沒有共同語言,她就是不理解他的工作,所以她選擇了離開,選擇了她所理解的安穩正常的生活。即使她並不喜歡,那又能怎麽辦呢?一切都是她自己選的,沒有後悔路可以走。

按照唐一錦的性子,原本顧佳顏在這兒杵著,她多少該說幾句刺一刺,但想到顧佳顏肚子裏還有小寶寶,她也就忍住了。

林湫倒是註意到唐一錦手上的新鮮包紮的傷口,用詢問的眼光善意地看著唐一錦。

“不小心碰下來的,小小割傷,沒傷到神經,不是大事。”

林湫點點頭,而在一邊一直沈默不語的顧佳顏卻突然沖上半步拽住了唐一錦的手臂,看著她的繃帶大聲道:“是他幹的,對不對?我知道,如果不是他從中作梗,我和林林也不會……”

顧佳顏一頓胡言亂語,而唐一錦礙於顧佳顏懷著身孕,不敢亂動,而林湫更是無從下手。好在這時,顧佳顏的丈夫宋鴻明趕了過來,把自己老婆拽到自己懷裏。

“佳顏,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快把我急死了。好了好了,沒事了,我們趕緊回家,咱媽還等著呢。”

宋鴻明用哄小孩地聲音哄著顧佳顏,一邊用口型跟林湫解釋道:“孕婦情緒不佳,非常抱歉,我們趕時間,先走一步,下次再聊”,一邊訕訕地朝唐一錦笑了笑,把顧佳顏邊裹邊帶走了。

而顧佳顏仍然扭著頭狠狠地看了他們一眼,剛才那種歲月靜好的溫柔蕩然無存。

唐一錦則出神片刻,隨後撩了撩頭發,看著顧佳顏的背影,冷笑一聲,道:“自己沒把握住,倒是四處埋怨起來了。該我的就是我的,到我手裏的,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林湫原本頗有幾分窺探他人隱私的不自在,但聽唐一錦一席話,心裏卻突然安定了幾分,似乎某個一直站不穩的論點終於有了有力的證據,穩穩當當地落了下來。

“絕對不會放手嗎?”他輕聲喃喃。

林湫突然感受到懷裏那份沒來得及送出的玉石的存在。這塊在滇城尋到的白玉,似乎連著他的心跳脈搏,在一股神奇的力量之下,逐漸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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