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瑪格麗特·格裏埃(9)

關燈
和其它的古鎮景點比起來,綠棲古鎮的“古”字類似於魚香肉絲的“魚”,沒什麽實實在在的內涵。

近兩年才開始修建的古風樓臺木質的窗戶還有著剛刷未久的油光,旁邊插著的幾桿紅旗寫著標準隸書的“酒”字,化纖的布料在風中攆轉飄揚。旁邊的青灰磚瓦更是透露出一種塑料的質感,不僅審美令人堪憂,這種古意與現代的違和交織更讓人有些恍惚錯亂。

處處皆是拙劣的偽裝,唯有長街中央圍起來的一口古井是真的看過了春秋三百年。

八月的日光熾烈,蟬鳴焦躁,這沒什麽風景的古鎮人煙稀少。只見一個帶著墨鏡、披著絲巾、儀態從容的女人站在一邊的樹蔭下靜立不動,不知其所思所想。

陳茹玉看著那口井,站在樹蔭裏回憶著二十幾年前的往事,心中只覺得感慨萬千。

突然,有個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陳茹玉摘下墨鏡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俊朗的青年朝著她大大咧咧地一笑。

“果然是有緣人。”

彭旺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陳茹玉的眼睛瞇得更加細長,她警惕地後退半步,語氣猶疑道:“你是?”

陳茹玉最近一直在考慮,自己接下來要不要當個甩手掌櫃。每兩個月她都會到城市周邊走走、散散心,反正早已離了婚,沒什麽能束縛住她的了。

聽說老家綠鳳山為了開發旅游業,造了一個什麽綠棲古鎮。她一時興起,便訂了票,想著許久沒有回來看看了,借著這個機會,回到人生最初的地方,靜靜回想回想這走過的幾十年,也算是體會一把落葉歸根的滋味。

但這片土地一如既往地令她失望。

陳茹玉本想早點結束這定下的三日行程,但沒想到竟然遇到了一位“彭半仙”。

她是做房地產銷售的,對陰陽風水自然有所敬畏。但她從不會自己去算命。早年就有胡謅算命的,說她是只飛不遠的麻雀。可她不服,憋著一口氣,拼搏了大半輩子,到如今人人都說她是飛上枝頭的鳳凰,讚她一句“女強人”。所以,算命的事,她信,也不信。

陳茹玉聽彭旺說了幾句套話,本推脫要走,但沒想到這個裝模作樣的彭半仙,隨後竟然說中了她心中最深處的秘密。

“施主,知道你對我半信半疑。但你我二人相見,也是千百年才積攢下的緣分。只願施主再聽我一句……施主是不是在想,當年的幼女現今如何了?”

陳茹玉笑道:“大師,你這是什麽話?我女兒好著呢,現在已經定居國外了。”

彭旺笑得高深莫測:“非也,非也。古人有言,觸景生情。施主多年後返還此處散心,恐怕許多往事都湧上心頭、感慨萬千吧?不曉得當年的冤孽,如今是否還縈繞在施主的心頭?”

陳茹玉故作鎮定,扯了扯嘴角勉強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彭旺引著陳茹玉到了商業街邊的攤販處,拿了塊甜糕,道:“個中滋味,施主必然曉得。”

陳茹玉定定地看著這塊糕點,指甲嵌進了掌心。

陳茹玉在嫁給前夫張興全之前,跟村裏一個青年好過。不過兩人還沒結婚,那人就去當兵了,命不好,不久便在部隊猝死了。她剛剛得知自己肚子裏留了他的種,卻得此噩耗,卻又不舍得把孩子打掉。好在她家人護著她,對外說她出去打工了,養了她九個月,生出來一個女嬰。

那個女嬰,取了小名叫甜甜,抱給了隔壁村姓徐的一家人,跟陳茹玉再無聯系。

這是她內心最深的秘密。如今父母也都已去世,他們生前絕不會對外洩露,自己更是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這個彭半仙到底是怎麽知道的?難道……真是神算子?

陳茹玉不禁心裏有些發慌,皺著眉頭,道:“剛才對大師多有不敬,還請大師海涵。剛才大師說什麽冤孽,難道是說我有什麽劫難?”

彭旺見陳茹玉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焦躁,心中暗喜,笑道:“在下正是要幫施主渡劫的。”

陳茹玉雖然信了彭旺,但骨子裏仍然有個聲音在疑惑他到底怎麽知道甜甜的存在的。

直到幾個月後,她看到景東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提供的彭旺相機裏的一張照片的時候,她才知道,沒有被算到的秘密,只有被發現的秘密。

只見江屹遞過來的一張照片裏,一個女孩身材修長,臉微微向一側偏過去,左側的招風耳的大耳垂毫無遮掩。她似乎有些緊張,細長的眼睛往下看著,嘴唇緊抿,使得下顎的美人溝十分明顯。

陳茹玉看著照片沈默許久,終於道:“她比我年輕的時候瘦點,有點我當年的風采。只是鼻子有點不像我。”像她的父親。

她的謊言無法再掩飾,陳茹玉終於才坦白了她跟彭旺的關系,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他們認識和相處的經過。

“彭旺欠了不少債,不過他這麽些年也還得差不多了,我只給他還了十萬。我們倆好上以後,他也有說要跟我結婚什麽的,不過我可留了心眼。養個男朋友可以,結婚就算了。”

“彭旺除了算命之外,還在搞運輸。不過我也不過問什麽,只是覺得有點辛苦,讓他過完年以後就別幹了。他也同意了。”

陳茹玉似乎想起來些什麽,道:“對了,之前一直想隱瞞我們的關系,所以這個東西就一直不方便交給你們。”

她走進臥室,拿出來一部手機,遞給了江屹。

“這手機挺老的。之前我倆好的時候,我看見他有兩個手機,懷疑他是不是背地裏勾搭好幾個女的,他就讓我查手機。其實就是幾天前的事。他那天把手機落在我床上了,我便一直收了起來。”

“這手機裏確實也沒查出來什麽。如果不是你們今天來告訴我,我也不知道彭旺說的那麽好聽,原來也不過只是把我當個搖錢樹。”

她嘲諷地笑了笑。“還只是其中之一。”

江屹翻看了一下這部諾基亞,皺起了眉頭。“裏面的東西你動過嗎?”

“沒。據彭旺說,這手機有點毛病,存不了人的姓名,所以就只跟搞運輸的聯系用。就前兩天還有人給他發短信呢,估計是那邊還不知道他人已經沒了,還在給他發消息吧。”

江屹打開收信箱一看,只見2月5日有一條未知號碼的短信:“事情辦好了嗎?如有問題,再聯絡。”

林林從江屹手裏接過手機,看著短信也陷入沈思。

林林:“他一般在哪裏跑運輸?”

陳茹玉搖頭,表示不清楚。

江屹:“你們是在哪兒第一次見面的?”

陳茹玉道:“綠棲古鎮。”她頓了頓,道:“綠山縣,綠棲古鎮。”

————

幾日過去,王平安明顯地瘦了一圈。他頹廢地擡起臉,揉搓了兩下,打起精神,準備繼續配合詢問。

只見面前的兩位警察沒有再追問他失手殺人那天的細節,而是問起了如意發生意外的事情。

“你妹妹王如意出事那天的情況,可以詳細跟我們再說一說嗎?”

王平安陷入了回憶。

“如意之前一直在忙一個攝影集的事,終於歇下來了,便打算出去散散心,順便采風。她定了出去玩三天,但第二天我就不怎麽聯系到她了,第三天我就打電話到她住的客棧,才知道她一直沒回去。我很擔心,立刻聯系了景區人員一起去找。後來發現她摔下去的地方已經過了景區的範圍了。”

“超出範圍?”摔到偏僻的山野地方,說是意外,難道王平安就不懷疑嗎?

“如意為了拍出好的照片,經常會走險峰,所以我也沒有想太多。”

江屹點了點頭。“王如意是攝影師,屍體被發現的時候,相機那些還在嗎?”

王平安遺憾地搖了搖頭。“如意被發現的時候,身上只有破了的背包,手機、相機都不知道摔到哪兒去了。”

“看你們的聊天記錄,那天她一直斷斷續續跟你聊天,還給你發了一些照片。那些照片,應該都是用手機拍的吧?”

“嗯。如意也很喜歡手機攝影,看到一些好玩的東西,她會實時用手機給我發一點照片。”

王平安臉上的神情淡了淡,浮現出幾分傷感:“那天就是因為她突然不吱聲了,我才隱隱有些擔心。沒想到真的出了事。”

“那為什麽第二天才去找呢?”

“她那天說,住的那家民宿電力出現問題,所以晚上電沒有充的夠。我就想,沒吱聲或許是手機沒電了。但是過了一晚上還是沒聯系的上,我才覺得,肯定是出事了。”

“沒充夠?”林林心裏有根弦被撥動了,問道:“那,她的相機需要每晚充電嗎?”

王平安想了想,道:“應該要的。那天她後面相機就沒電了,就一直是手機拍攝,打算早點下山的。”

江屹似乎也想到了點什麽,聞言擡頭。“手機拍攝?你妹妹應該有自動備份的習慣吧?”

王平安剛點了點頭:“應該有的。”他頓了頓,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問道:“警察同志,請問為什麽突然問起如意的事?”

只見江屹轉個身,把王如意的筆記本電腦、移動硬盤都拿了進來,王平安一時間有些不明就裏。

據羅靈芝、王平安的說法,彭旺對王如意的遺物多加關註,尤其是案發當天,還和羅靈芝“搶奪”了王如意的筆記本電腦,可以說也是因此才引發了一場血案。

彭旺帶著藏刀拂塵有備而來,如果他之前都跟羅靈芝、王平安沒打過交道,那麽只有一個可能——他是沖著王如意來的。王如意又是一名攝影師,這樣推理下來,多半跟她的攝影作品有關。

“警察同志,你們這是……”

江屹:“來給你除鬼祛魅。”

“啊?”

“王如意的賬號電腦裏還有保存吧?她的常用密碼你還記得吧?”

王平安在江屹的註視下輸入密碼打開了王如意的電腦,聽從指揮雙擊了桌面上的網盤備份軟件。好久沒有登陸過了,賬戶已經自動退出,需要重新輸入密碼。

王平安想了想,嘗試性地輸入了一個,就這樣順利地登陸了。

只見電腦屏幕上的圖片庫開始進行更新,幾張模糊的照片開始出現,並逐漸變得清晰。

前面幾張王平安都見過,都是王如意隨手拍發給過他的。而後面幾張照片他卻都沒有見過。

只見王如意生前的最後一張照片裏樹木蔥郁,山間小道中出現了兩個人的身影。一個男人背影厚重,他拽著一個少女向前大步走去,而身旁的少女十分抗拒,不停地要掙脫。她回頭看見了鏡頭方向的人影,如落水之人求助一般朝著鏡頭的方向揮了揮手,仿佛在喊“救命”。

可就是這聲“救命”,並未喚起老天的仁慈,反而成為了王如意索命的咒語。

王平安看到屏幕上的照片大吃一驚,一個健壯的男子的手都有些發抖。

獨身在異地旅游的女攝影師,目睹了一場即將發生的罪惡,次日便墜崖身亡。在這最後的幾個小時裏,她遭遇了什麽呢?王如意的死,真的是意外嗎?

而江屹和林林雖然已經早有預料,看到照片上的情狀仍然眸色一沈,面色倏忽凝重。

只見屏幕上照片的旁邊浮現出了照片拍攝上傳雲端的地點:綠山縣,綠鳳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