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牯嶺街(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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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6日,也就是上周五,在晚間八點到九點之間,市一中學生沈浩然在學生宿舍208與同學王科起了沖突,並用宿舍裏的一根棒球棍擊傷王科。在此期間,胡天賜替沈浩然看守住了宿舍門。”

“十點半左右沈浩然離開後,王科與胡天賜產生爭執,推搡之中,王科從二樓陽臺滾落。不過,這時候王科未曾死亡。”

“十一點左右,張人傑從翻越一中學生宿舍的圍墻,意圖實施盜竊行為。大約在夜間十一點半左右,張人傑因為醉酒,不慎從墻上墜下,遂昏睡。淩晨四點左右醒來之時,他發現王科的屍體在其身下。出於慌張避事的心理,張人傑把王科拖到了一中外的河道堤岸處,妄圖制造王科溺水身亡的假象。”

“現在的問題在於,在十點半到十一點半之間,王科到底經歷了什麽?到底是什麽致使他窒息身亡?”

案情陷入了僵局。王科的死因似乎扼制了警方推測的想象力。難道兇手是有一個到目前為止都從未出現的人嗎?可是,王科墜樓是意外事件,那麽兇手殺人也一定是臨時起意,陌生人作案的可能性極低。

殺害王科的兇手到底是誰?他的動機到底是什麽呢?

江屹細細地查看著目前已有的證詞。他看著張人傑的話,若有所思。

之前在五水的時候戴鑫傑提到,王科來到一中後曾經得到了一個遠房親戚的照顧,那個人被稱為“遠哥”。這個“遠哥”和張人傑說的付遠應該是同一個人。不出意外,應該也是他小號裏的那個‘浮誇、大哥”。

這個付遠是什麽人,會不會跟王科的死,也有一些關系呢?

孫小曲受命在信息庫裏繼續探查王科的社會關系。

林林湊過來看了一眼,看到一個名字,突然心中咯噔一聲。

“等等,猴子,停一下。”

江屹聞言也走了過來,看到屏幕後的一個名字後也露出了和林林一樣凝重的表情。

二人對視一眼,林林道:“我去法醫室再確定一下。”

江屹點了點頭,自己則轉身拿起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光叔,上回聽您說,王科的爺爺曾經有一個青梅竹馬,她叫什麽,您還記得嗎?”

審訊室。

燈光下那個女人的臉色極差,眼眸晦暗不明。

“11月7日那天晚上,你都幹了些什麽?”

“我巡視了一下宿舍。那天周五,孩子們學了一周了,放松放松,我也就沒管的太嚴,任著他們玩鬧了。卻沒想到有個孩子出了事…”薛小琴抹了抹眼睛。

“死者王科,你認識嗎?”

她頓了幾秒,道:“住宿的學生,我都是見過的。”

“恐怕不只是見過這麽簡單吧?薛小琴,你和王科都是五水縣雲溝村的。直到三年前,你都還一直呆在雲溝村。你敢說,從來不知道王科這個人嗎?”

薛小琴不說話。

“你不說,我來替你說。王科你不熟,那他的爺爺王桂樹,你一定熟悉吧?你和王桂樹青梅竹馬,甚至差點結為夫妻。卻不料中途來了個付秀芳。”

江屹把一張相片擺在了桌上。正是從王科的筆記本裏拿到的那張。

付秀芳正一臉慈愛地抱著幼年時期的王科,歲月泛黃了圖片,卻給這份祖孫親情更添幾分濃重。

“我幾年前就來了市裏,早已經不記得這孩子的長相了,根本就沒認出他來。”

“是嗎?”江屹冷言。

“五水初中跟市一中的這次教育幫扶計劃,你的外孫陳興龍落選了,王科卻入選了。你早就心有不忿,新仇舊怨加在一起,更是讓你妒火中燒。

“王科的鼻腔裏發現了一些粉塵,經分析應該是香灰,和你屋裏的沈香灰一樣。你屋裏還發現了一件男款的Polo衫,被剪得七零八落。我們已經送去鑒定了,但不出意外,應該就是王科的吧?你早就註意到了王科,偷拿了他的衣服,私心洩憤。”

“現在的證據確鑿,薛小琴,你還是早點老實交代吧!”

薛小琴臉上神情變幻莫測。她無力狡辯,咬牙切齒地開了口:“那個賤女人……處處要搶占我一頭。當年我也考上了高中,但就因為她長得漂亮,她就成了高材生,我就無人問津。其它的也就罷了,就連桂樹哥哥,她也要跟我搶。她一插足,竟然就把我擠開了。我們是娃娃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就相當於被退了親。我的臉面往哪兒放?我找不到好人家,最後,只能嫁給一個老光棍!”

薛小琴近乎是咬牙切齒。

“不過她倒是短命。可是,她就算死了也不放過我。憑什麽,憑什麽她生的孫子就健健康康,我的外孫就被笑是傻子,三歲才學會說話。教育部幫扶計劃,就因為她當年跟校長關系好,就可以讓王科這種小混混來市裏讀書?為什麽我的外孫不行,憑什麽不行?”

“王科他這個賤種不配!他不配!”

江屹看著歇斯底裏的中年婦女戴著手銬在座位上像個瘋子一樣吼著,只覺得她可憐。

“你是怎麽殺死王科的?”

她喘了喘粗氣,道:“那天熄燈以後,我去倒香爐。香灰給我的菜園子做肥料,最好不過。我只看見有個人影,正要往外走。學生是不能私自出校門的。我便喊住了他,沒想到,竟然是這個賤種。”

“我早就想好好整治他一番了。來一中讀書的機會難得,他卻對這樣的機會嗤之以鼻。”

“我的外孫四處托人找關系都不能占到的名額,那個賤女人的孫子,卻輕輕松松拿到了。可是他卻不好好珍惜。我好恨!”

她的臉上竟然露出一絲笑意,和她黝黑滄桑的面容相稱,令人背後生涼。

“我跟他說,我認識他的奶奶。他很懷疑。我說,我有他奶奶的照片,要他到我屋裏來看。可他心機重,怕跟著我回了樓,再被我鎖在屋裏。我便說,我去給他拿照片。我還說,看在他奶奶的份上,我不會把他的事告訴老師的。”

那天夜裏,王科看著慢慢走出來的薛小琴,還真的期待著能看到奶奶的遺照。

那個漂亮而智慧的女人,教會他許多。也是在奶奶死了以後,他的生活才漸漸落到了塵埃裏去……如果奶奶還在的話,那該有多好。

他好奇地湊過來的時候,只見薛小琴手上的照片果然是奶奶年輕時的照片,只是上面已經被刀子劃花了,還有很多針紮的印子。

“你!你是什麽人!”

王科眼睛一橫,勃然大怒,伸手便要奪下薛小琴手裏的照片。薛小琴一躲,王科便摔在了地上,磕到了一塊石頭上。他本來就從二樓摔下來,這一撲直接就疼得站不起來了。

薛小琴看著王科躺倒在地眉頭緊皺的樣子,心頭十分爽快。

“你,你到底想幹什麽?你為什麽會有我奶奶的照片?”

“你奶奶那個賤人,活著的時候搶我的;她死了,你又來搶我孫兒的。你們一家的賤種,一家的賤種!”薛小琴居高臨下地往旁邊泥地裏啐了一口。

“你才是賤種!你自己不如我奶奶,還怪別人。你就是不如,你就是不如!”

“你住口!”

女人的嫉妒心,就像是深入骨髓的毒藥,侵蝕著理智,蠶食著良知,不管過去多年,都難以痊愈。

她紅了眼,撲壓在王科身上,抓起他沒拉好的外套就往他臉上捂。

薛小琴從前農活幹的不少,在夫家也沒過過什麽好日子,跟丈夫互打也是常有的事。王科雖然愛打架,但畢竟也只是個初二的學生,面對著薛小琴的重壓已經完全喘不過氣來。沒過多久便沒了氣。

薛小琴環顧黑黢黢的圍墻外。秋夜的寒冷卻沒有讓她清醒過來。這種報仇雪恨只讓她覺得暢快。那塊壓在心裏的那塊發臭的硬石,終於崩裂。

薛小琴在訴說時,臉上也沒有流露出半分悔恨。那份對付秀芳的不甘,年積日累,連綿幾十年,越來越深重,甚至在她死後,連無辜的兒孫也成為她報仇毒害的對象。

就在此時此刻,薛小琴手上的佛珠鏈突然斷了。

佛珠高低錯落地彈在地上,一陣輕響後珠子便靜靜滾落,散布在詢問室的瓷磚地面,微弱的光澤若影若現,最後如同她泯滅的良知一般徹底黯淡無光。

薛小琴供佛像,念佛經,卻在佛祖面前行罪孽之事。她心不誠,佛祖也不可感化。她走錯了路,犯下了罪,也可見老天到如今也並沒有憐憫她。

薛小琴望著散落一地的佛珠,頹廢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你的外孫是孩子,王科就不是孩子了嗎?他也不過才十幾歲。薛小琴,你怎麽下得去手?”葉圓痛心疾首。

審訊室外的孫小曲拍了拍葉圓的肩膀。而屋內的江屹和林林盯著燈光暈影下的薛小琴默不作聲。

11月22日,王科案徹底結案。

這天也正好是小雪。

林湫剛想問問江屹案子怎麽樣了,正好收到江屹的短信。

“案子結了。有沒有人想要慰問一下為人民服務的勞苦刑警啊?Ps.今天小雪,宜吃餛飩。”

江屹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小雪這個節氣有什麽習俗,只是想找個由頭跟林湫見見面。

他抱著手機忐忑不安地等著,一會兒怕打擾到林湫的清凈,一會兒怕林湫戳穿他的拙劣謊言對他心生不滿、嫌他聒噪。

不過,沒等江屹的思緒打成死結,只見林湫已經發來消息:“你下班的時候我送去。”

江屹眼睛一彎。

他其實還是有挺多話想跟林湫說的,他正還在打腹稿,但沒想到此時此刻,局裏又接到一通報警電話。只聽孫小曲接了電話:“——什麽?一中有四個孩子都失蹤了?他們叫什麽都知道嗎?”

“卞昱玢、沈浩然、蔣歡雨和胡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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